凡煙小說

Words & sounds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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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ds & sounds (2/3)

她搖頭,用下巴指指那扇高高的門,姜行簡還站在門邊看著她。

“裏面那麽多同事呢,我總能找到一個願意送我一程的。”

幾乎是同時,姜行簡朝她走來。

江嘉平說,好吧,那麽我就先走了。姜行簡和他打招呼,問他怎麽這麽巧,不再聊一會兒嗎,真是太遺憾了。

她轉過身趴在欄桿上,把臉貼在冰涼的手背上,看著巨大的一塵不染的水晶燈,發出亮光的時候又同時反射著光。酒店的高門大開,外頭的陽光射進來。

她跟著姜行簡走進電梯。

他並沒有指示她,甚至一個字也沒跟她說。對服從的渴望忽然壓倒了一切。兩個路人走進電梯,他和他們微笑點頭。陌生人走了,他又板起一張臉。

“哇,你好兇。”她小聲嘀咕。

他沒有作聲,只是看了她一眼,走出去。

走廊靜悄悄的。

她攔住他,親他的嘴。他抓著她的手臂,她沒法攬住他的脖子,只能將腰貼上去,喉嚨裏發出一點聲音。他掰開她的肩膀,將她推開。

臉頰火辣辣的,真像個被扯下粘鼠板的老鼠。她低下頭用手背抵住臉頰,不知道朝哪,快步走著。

他拽住她的手,將她拉進一間房裏。

段入峰的呢子外套掛在玄關衣櫃裏,老徐最愛的那件姜黃色薄羽絨扔在沙發上,剩下四散的男裝外套也很熟悉,但她現在沒法對上號。

她在吧臺轉了一圈,想找點能喝的東西,但除了幾包煙、打火機、可疑的空酒杯以外什麽也沒有。

他指著面前的吧臺凳。

“你過來坐下。”

“好的。”

他隔著她兩米遠,靠在柱子上,抱著雙臂問她為什麽表演的時候不看他,為什麽中途離席。他強調,那表演是“為了她”。

“第一,我也不知道是‘為了我’,我從來沒有要求過。第二,我看了,但你立刻走開了。第三,第三,我喝多了,喝了這麽多,”她再次用手比劃,“我想出去透透氣。”

“好的。那你透氣透得怎麽樣。”

“很好。”

“‘很好’。和他說話就像一陣清風是不是?所以他說了什麽,我好學一學。”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她看見橘子被扔進榨汁機裏,轉動搖桿,剩下濕答答的渣子。那裏只剩下兩句話。

“你很漂亮”、“臭鱖魚”。

這兩句話起到了意料之外的作用。他揉了揉臉,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她擡起頭盯著他,必須承認這是今天頭一回好好看他。

他頭發燙得卷卷的,穿著黑襯衫灰褲子,褲兜鼓著,黑色匡威鞋,打著一條黑色短領帶,現在正被他扯松。

“你是在生氣嗎?”她問。

“不然?”

“那我真是不明白了,為什麽別人誇我你要生氣?”

“他不是誇你那麽簡單,他還想……”

“哦,他就是誇我而已,他說的很明白。所以你不能忍受你的女孩被人誇獎,這有損你的男子氣概。”

“天吶,你可真會胡攪蠻纏。”

“這是你用來形容女孩的常用詞是不是,‘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他瞪著她。她已經無法停下了。

“別說你沒這麽誇過別的女生,哪怕就這個禮拜。要是真的一次也沒有,我現在就向你道歉,以後再也不允許其他男人誇我了。”

過了好久,他垂下眼睛。“你要是不喜歡,我再也不說了。”

“再也不誇其他女孩了?可她們確實好看,聽到誇獎她們也會高興。為什麽不讓別人高興?為什麽不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愉快、美好?我覺得你這樣很好,我也會像你一樣去誇別人的。”

“你吃醋了。”

“我沒有。”

“你幹嘛要這樣嘴硬。”

他走過來按了按她的嘴唇,摸著她的腦袋,展現出他教養良好的那一面。他禮貌地請求她換位思考,想他今天的處境。她慣常的自罪感打敗了酒精。島葉和前額葉又恢覆工作了。

而他被寵壞且不自知的另一面立刻展露出來。她還沒來得及道歉,他問為什麽不能承認他,不能公開他們的關系,不能像其他女孩那樣“大大方方”,十分具體地,他問她為什麽不能像王紫林那樣。

於是她哭了,雙手捂住臉。他好像沒有料到她會哭,四下找紙巾,不停地道歉,試圖撤回那個名字。

哭真是達成和解的卑鄙手段。如果有得選,她一定不會掉眼淚。她不想要和解。她想要一個更加平靜、自由、秘密不再是錯誤的世界。

她急於去到那個世界,盯著自己膝蓋上的疤痕,逼迫自己平靜下來。

那疤痕很醜,舊的那個。兩道黑色的凸起,臟兮兮的褐色邊緣。那是小學時摔的。剛學會騎自行車時真是洋洋得意,五百米的路程也要騎車,下坡的時候也要去踩已經空轉的踏板。

然後,天旋地轉,皮開肉綻。護士給她清理,她哭著說不要。護士說,很醜的,以後沒法穿裙子了。她只是一直一直哭,說不要。

爸爸不在,媽媽站在一邊說,算了,是你不要清理的,以後可別怪我。

於是當年路邊的灰土封存在了她的肉裏,像琥珀裏的小蟲子。她帶著它們到處走。

但是不論如何,一個疤再怎麽醜,只要不去在意,是絕不會影響穿裙子的。

“對不起。”她說。

“是我該說對不起。”

“你讓我說完。”

她看著窗外湛藍的天,潔白的輕盈的雲朵。最糟糕的事情總是發生在這樣的好天氣。更高的意志壓根不會在乎她的感受。她也應該如此。這對所有人都好。

於是她顫抖著聲音說:“其實,這已經是我努力的結果了,如你所見,並不怎麽好。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我不是說氣話——既然你已經看到了更好的人,為了你的快樂著想,你應該去別處尋找。”

他緊緊抱住手臂,一動不動。

房間裏只有呼呼的空調聲和她吸鼻子的聲音,沈默變得那麽難堪,以至於她又哭了起來。他蹲下來,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撥開粘在她臉上的頭發。

“對不起,我太過分了。你怎麽討厭我都行,但我不想去別處,別趕我去別處行嗎。”

“可你明明認為別人更好不是嗎。”

“是我錯了。你就是你,我喜歡的是你,‘我的女孩’。”

“那你轉向可真快。”

他一只膝蓋跪在地上,從褲兜裏掏出來一個藍色的皮質盒子。她下意識地看了窗外一眼。還是畫報一般的藍天。

他好像也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二義性,很快解釋說,這只是沒有及時送出的新年禮物。

“但今天把你弄哭了,就當我的補償行嗎。”

他親了親她的膝蓋,左邊,右邊。在恐懼的對比之下,一個過於昂貴的鉆石吊墜忽然就沒那麽不可接受了。

他給她戴上,拉她去浴室讓她看。她看到自己滿臉通紅,眼睛浮腫,睫毛膏殘渣沾在臉上,粉底溶出兩道淚痕,看到亮閃閃、向日葵形狀的吊墜,但她更願意去看他紅紅的眼睛和嘴唇,後者是她口紅的顏色。

於是她再一次吻了他。浴室的地磚滑溜溜的。他趔趄了一步,但沒有推開她。

離開又回來的感覺是那麽的好,以至於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身處一個相當公共的空間裏。

聽到敲門聲後,她慌忙地擦他的嘴唇和下巴,系他的領帶,在緞面上留下一道痕跡。他又露出兩個月前視頻被同事發現時的得意神情——整件事出奇地相似,連出現的人物都一樣。

她把自己關在浴室,手貼在洗手臺上,正對著門,聽見段入峰的聲音,越來越近,隔著一道單薄的門板。

“你一個人?”

“是的。”

“一個人呆在這裏做什麽?正抽獎呢,實習生也可以參加。還是說,你看不上。要嗎?”

“不,我只是休息一下。”

兩下打火的聲音,清脆而細微。她送的都彭打火機。

“唱歌很累人嗎?不過你歌唱得真不錯,就是有點小緊張,是吧。”

“其實並沒有。”

“好吧,也是給權益部長臉了。明年你還在嗎。”

姜行簡沒有回答。她幾乎能感到誰的視線穿透進來。她盯著門把手,好像下一刻它就要轉動。

“行吧。我要走了,你們乖乖的。”兩下拍肩膀的聲音,“要是不想撞上他們的話就現在走吧,待會抽完獎就都回來了。”

聽見關門的聲音,她終於對著馬桶吐了,嶄新的項鏈未能幸免。

這是她早就想做的事,從丹尼爾·凱撒的那首歌,更早一些,最後見雨桐的那一次,再往前看,是靜怡的話。

就像發覺事件本身一樣,她緩慢地感知到了事件的意義。

它意味著她和段入峰再沒有可能了。更意味著這麽久以來,即便經歷了分手和新的戀情,即便她不停地否認、拒絕,其實始終沒有放棄那一絲絲可能性。

昨天因為姜行簡要和朋友聚會還是什麽,她終於能夠獨處一晚。

她打算把那兩人的東西都丟掉,卻發覺和段入峰有關的早在搬家的時候就舍棄了。

剩下的是都是雨桐的東西。她們的五張合照、穿了一次的拖鞋、雨桐送的已經絕版的湯姆·福特眼影、近十年前一起去雲南旅游時寄出的時光明信片。

垃圾袋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沒有允許自己去讀的話,她會統統丟掉。

“親愛的融融寶貝,你現在應該結婚當媽媽了吧?那我應該是個酷阿姨了。如果沒有那就更好。假如我們三十五歲都還沒有結婚,就我們倆一起過怎麽樣?不管怎麽樣,我希望在讀這封信的你健康、快樂、幸福。ps.真好奇你給我寫了什麽,能快進時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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