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是一個玻璃杯(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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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個玻璃杯(3/5)

他在短短的一秒裏計算了很多,他們一共認識三個月,見過四回她哭的樣子,但這一次不一樣——她任憑他擺弄,被他扶起身子,被他抱住,她在他懷裏發出了那種難過之人應該有的不優雅不體面的聲音。

所以對他來說這才是第一次見她哭。

他真難過得要命,眼睛和鼻子發熱,感覺自己也要哭了,但是,這是個又大又肥的“但是”,這是他彌補和道歉的最佳時機,他將做世界上最最好的安慰者,證明他的承諾不是空話。

她哭了約莫十分鐘就停下了,抽著鼻子,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催促他說話。

安慰她這件事是那麽自然,他再也不需要像計劃表白和道歉那樣不停打腹稿。他拍著她的背,確認她難過的正當性,她微微點頭,下巴戳著他的肩膀。

“他們不會笑你的。不管他們在做什麽,肯定不是在笑你。”

“不好說。”

“但是分開看,他們是愛你的吧。”

“你會對愛的人這樣嗎。”

“我不會,我當然不會。但有時人很覆雜。”

她掙紮著想離開,說你別裝出一副大人樣子。他把她箍得緊緊的,讓她看看大人的樣子。

“你是他們的交點,明白嗎。不管他們以後做什麽都跟你沒關系了,但對他們來說不論做什麽都與你有關。他們不會嘲笑你的,甚至會難過。嗯,我覺得他們會很難過。”

她低沈著聲音說:“你幹嘛要把他們想得那麽好。”

“因為你曾經肯和他們交往,說明他們至少有好的一面。不是我把他們想得太好,因為你就是那麽好。”

她又哭了一會,然後仔仔細細地擤鼻涕、擦臉,她擡起頭來親了他。

一個人要能有多柔弱就能有多柔弱。她沒有遮起眼睛或者任何其他,她的手綿軟無力,只有在摟住他的時候像藤條一樣堅韌。

她在他看不見的時候重新打濕了臉,積在下巴往下滴,在發覺他視線的時候,她用“喜歡他”和親吻來辯解。

她哭了那麽多,以至於她可能說了一萬遍喜歡他的話,比他說過的還多,疊加起來早已超過“我愛你”。

她幹嘛不直接說我愛你呢。他腦子裏已經夠亂了,不差這一個念頭。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用他的手機看周雨桐的朋友圈就能推導出這麽嚴重的結論;他想起伊莉絲,真就被她說中了;想起周雨桐,他發覺第一次這樣恨一個女孩;想起她的前任,這真是值得大書特書,他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麽,又覺得什麽都想了。

其中最為突出的是,那個男人不可能比他了解她了解得更少,但卻還是這麽做了。要麽他是個毫無感情的惡魔,要麽恰恰相反。

於是,他沒法和她一起。而是呆滯地看她像條被甩上岸的魚一樣撲騰。

這讓她很難過,更加地需要他,所以才留他在家度過了這個晚上。一個跨年夜。

在十二點之前,她忽然說她打算去問前任究竟怎麽回事,因為雨桐肯定不會理她。

“我以為你說不和他們來往了。”

“是的。但那不代表我不在乎她——我是說雨桐。我覺得他不好,對她而言不好。”

他駁回了十來句話,冥思苦想,最後問:“他對你好嗎?”

她也想了好久,說算是吧。

“那麽,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於是在倒數之後,她蹭著他的胡茬對他說新年快樂。他親了親她的嘴。

“第一秒,”他說,“我的新年願望已經實現了。”

他在她臉上驚奇地發現自己哄女孩很有一套。

但他在十分鐘內就下樓去了。理由很充分——買水,順便把車挪了。

“你還回來嗎。”她問。

“當然,最多十分鐘。”

她坐在沙發前的似乎是用來擱腳的塑料小凳上,手塞進腿縫裏,弓著背,臉上還有淚痕。

“好吧。”她說,“你去吧。”

*

其實她很快就改變了主意。因為只要不允許自己去想那件事、那兩個人,她就很快樂。

而且快樂得顯而易見。

出差時她抽空回了一趟家,呆了半天。大她三歲的表姐趕在三十歲前生了一個男孩,還有一個大三歲的女兒。

也就是說表姐在她的年紀已經取得了第一塊獎章,三十歲前取得了第二塊。婚姻?婚姻不算獎章,因為那是水到渠成、天經地義的事。

以上是爸爸的原話。

她看著那張依然發皺的小臉,聽周圍的人爭論到底像爸爸還是像媽媽,真不知道他們的依據是什麽。

侄子像個憨態可掬的小餛飩。看不出性別,眉毛、骨骼、嘴唇含糊不清,肉乎乎的,滿臉通紅。鑒於他剛從水中來到地面,這合情合理。

她看了好久,等待傳說中的母性出現,但心裏想的卻只是把侄子的照片發給姜行簡看,問他能不能看出來像誰。

她不會這麽做的,當然。萬一他覺得她在傳達某些信息就糟了……

“你笑什麽,這麽開心。”媽媽問,“是不是也想當媽媽了?”

“天吶。我就是覺得他可愛不行嗎。”

“覺得可愛那你也生一個。”

病房裏還有那麽多陌生人,只用一塊透光的綠布簾隔開。瓜子殼破裂的脆響、秘密的鄉音耳語聽得清清楚楚,連沈默也是同一節奏。

爸爸站在一旁,轉著脖子不知道在看什麽。

她真的覺得不可思議。媽媽難道不知道懷孕的前提條件是一種動物性行為的(反覆)發生?他們同時又那麽保守,讀書時連男生寫給她的情書都要偷偷拿走。

十歲左右,她在表哥的電腦裏不幸得知了懷孕的原理,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直視孕婦。

她知道她們做了什麽。

對於年幼無知的她來說,沒有自然可言,而是直指數月前一種隱秘的、成人的、荒誕可怖的行為。她永遠、永遠也不會做這樣的事。如果不幸她也“墮落”了,一定不會大剌剌地讓他人去瞧。

哈。她的自我教育真是走了好遠。

“可我連男朋友都沒有。”她說。

這時姐夫走了進來。他在教育局工作,個子比她高不了多少,有時看起來還像個高中生。他對她靦腆地點點頭,徑直坐到病床旁邊,問姐姐要不要吃蘋果。

他掏出一把多功能刀(爸爸曾經掛了一把在鑰匙扣上),姐姐說不要削皮,別把膳食纖維給削了,不利於她的腸道運動。

當然,姐姐的原話更為直接。

語言的粗礪暗示著二人同盟的牢固。他們從體面的社會人到見證彼此的動物性,再到二者融合產生可愛的結晶,自然不再需要言語的矯飾。

這也就是為什麽她選擇在段入峰面前一聲不吭。他和雨桐二人結成了同盟。她才是不相匹配的那個,一直都是。

這一次還是在樓下,推著行李箱,遇見了他。

在她看來,他的行為再也不是單純的糾纏前女友了。她想不明白,又好奇,所以她決定聽聽他要說什麽。

他嘮嘮叨叨地問她最近身體怎麽樣,沒有哪裏不舒服,說他最近感冒了,怕傳染給她所以問問。

她一聲不吭,保持著審慎的姿態,離得遠遠的。哪怕此時姜行簡走過來,也會以為她只是偶然遇見了上司。

段入峰聊了一會兒工作,問她的意見。

她差點就開口了,但她看見前方巨大的紅色警告牌,“改造施工”,將路橫腰截住。她的小腿酸痛,幹脆坐在了旅行箱上。

他掏出一副沒見過的銀框眼鏡戴上,像個年輕的大學教授。他低頭盯著她,手放在拉桿上。

“你最近怎麽老是心不在焉的。是集中不了註意力嗎?”

她不說話。

“不回答就是默認對嗎?你去年還沒做體檢吧?你應該休息幾天,請一兩天病假,連上年假,和朋友去哪裏玩幾天。”

她不說話。

“約不到人的話,我可以陪你去。我沒有別的意思,你把我當什麽都行,傭人、朋友、男朋友,只要你開心。”

她不說話。

“還是說,你會和小姜一起去。你讓他在你家過夜了,是不是。”

她不說話。

“這就是你心不在焉的全部原因嗎?”

她不說話。

“你看他的眼神……其他人發言和他一個實習生有什麽關系?為什麽別人說完話以後你要看他一眼?你知道他連發言的資格都沒有吧?為什麽你講話之前要看他一眼?為什麽我說話的時候你不看著我而是看著他?”

“我是你的領導,我是投資總監,為什麽不看我?你在想什麽?你知道你這樣很不專業嗎?你知道你看起來有多蠢嗎?”

“對不起。”

他深深吸氣,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他為了吐出那心滿意足、如釋重負的一口氣。完事後,窸窸窣窣一陣,他遞過來一張紙巾。

“他對你好嗎?他會保護你嗎……”

“你別說得我好像還是個小孩。”

“你以為你不是……”

“哦,哦,隨便吧,我是小孩,那也不是你的小孩了。”

他挪了挪步。黑色皮鞋在下午的陽光下亮閃閃的,照出一層薄灰和一個清晰的指印。

他繼續問他們的細節,姜行簡知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你打算告訴他,還是打算讓他自己發現,還有,他知不知道我們的關系……

她站起來,有一點趔趄。

“你真的沒有資格跟我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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