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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願望(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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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的願望(3/4)

“其實你沒必要中午非和我們一起吃飯的。我們聊的也沒什麽營養。有午餐路演的話會叫你的。”

“哦,是我不該和你們一起吃飯嗎?”

“不是的。你不覺得那家店又貴又難吃嗎?”

“嗯,是有點。”

“實習生工資就那麽點,這麽多年一點沒漲,我也是這樣過來的。當然,你可能不缺錢,我只是不想你辛辛苦苦工作還要倒貼。”

傷口很疼。裂開的皮膚好像將神經暴露在外,每一根都在小火上燒。

這是一種可以被定位、被看見、被處理且已處理過的痛苦,有明確的愈合時間。所以,她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感到委屈,反而覺得安心。這也就是為什麽在大堂撞見姜行簡的時候,她並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把碘伏和棉簽塞進外套口袋裏。他走進房間,同事讓他唱首歌。她起身走到臺球桌邊,把皮鞋上的泥水擦幹,碘伏順著膝蓋流到小腿,已經幹了。

這時紫林走過來和她搭話,看了一眼她的膝蓋,問她在這站著幹什麽。

紫林穿著一件灰色針織毛衣,海軍領,藍色牛仔褲,將身體包得緊緊的,腳穿一雙鞋底很厚的白色運動鞋,比她一下高了半個頭,時不時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後。

紫林說話有一種迷人的既標準又不失風味的腔調。父母都是西北某大學的教授。她差點脫口而出,啊,是嗎,段入峰的母親也是。

段入峰沒有來參加新年聚會,從那次吵架以後就再也不來這種場合了。但這次肯定和她無關。

“那你爸媽會不會對你要求很高。”她問。

“呃,還好吧。”

“聽說老師的孩子壓力都很大,不知道教授會不會好些。”

紫林聳聳肩。“我不知道,我覺得還好。他們對我沒什麽要求,只要考第一就行了,其他一概不管。”

“哦,那真是……”

“要打桌球嗎?”紫林問。

“不了,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

說著紫林從褲袋裏取出皮筋,叼在嘴裏,挽起長發,把額前的碎發也捋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紮了一個高高的馬尾。遞給她一根桿子,轉動球桿擦巧克粉。

紫林擺好球,雙腳站定,彎下腰趴在桌上。她發覺要禮貌地挪開視線有些困難。

這讓她想起小時候的那次經歷。

媽媽帶著她一起去買內衣。她不記得當時多大,應該在七歲以下。試衣間極為狹小,黃色的墻板,燈光刺眼,她正對著媽媽,聞到媽媽身上暖烘烘的護膚品香氣,初次體會到了女性之美。她無法挪開眼睛。

她的震驚連媽媽也有所察覺,問她在看什麽。於是震驚立刻轉為羞恥。而羞恥是從哪習得的,值得研究。

但她的臉確實紅了,像火燒一樣。媽媽笑了一會兒,說你才斷奶沒幾年呢。然後用一種令她懷念的溫柔而年輕的語調,輕聲低語,你以後也會有的。

她的世界從那一刻起發生明確的變化。像揭去了一層反射七彩光芒的塑料薄膜,從仙境歷險故事變成了真實存在。

她,擁有一副溫熱可觸、正在成長的女性□□,而且將會與他人、與世界緊密相連。

“你來試試。”紫林說。

她將藍色巧克粉擱在桌沿,模仿紫林的動作彎曲膝蓋,她嘶了一聲。

“你摔到了嗎?”

“是的,外面正下雨呢,地很滑,不過你穿著運動鞋應該還好。你帶傘了嗎,待會怎麽回去?”

“姜行簡會送我的。”

“哦,那就好。”

“你呢?”

“打車,坐地鐵,看待會雨停不停吧。”

“你們吵架了?”

“吵架?沒有。”

“所以,你們在談戀愛。”

她忽然覺得有點渴,從下班起就沒有喝水。她去拿了兩杯奶茶,視線黏在她身上。同事正在唱古巨基的《必殺技》。

“我讀大學那年,他在我家對面的酒店結婚來著,古巨基。”

“哦,然後呢。”

“沒有然後。”吸管啪地一聲戳入杯中,“沒有談戀愛,現在明白了嗎?可以的話,我不想私下再有類似的議論了。我想你好奇的也不是我,你可以去找他談。”

“哦,我會的。”紫林說,“既然你們沒在戀愛,我打算和他說……”

她連忙打斷說,好的好的。她一邊笑,一邊用吸管攪底下黏成一團的珍珠。

“你笑什麽?”

“我覺得很好,你很好。我喜歡你的直率、聰明、桌球也打得好……”

“一般吧,只是你不會才以為我打的好。”

“或許吧,但對我來說夠好了。”她擡起頭,“你真的不需要再和我說這些,真的。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紫林說好的,走了。

她獨自站了一會,拉開了沈重的窗簾。窗戶上一層水汽。她抹開大大的一塊,外面商場的燈光招牌模糊不清,水珠灑在玻璃上。

透過鏡子的反射她看到自己那張受了傷的臉,似乎也看到更遠處他們坐在一起的身影。她擠了擠眉毛,試圖變換表情。

這很正常。她毛手毛腳,沒有接住別人遞來的水晶球,裏頭的聖誕樹和冬季小屋碎了一地。他需要一雙更加穩定的手。她就著倒影把耳釘取了下來。

散場的時候姜行簡問她怎麽回去,要不要他送。

“不要,謝謝。”

“要,下著雨呢,你沒帶傘。”

“那麽,一開始你就別問‘要不要送’,既然你這麽問了,答案就是不需要。”

“行吧,我重新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謝謝。”

他急了,開始解釋和澄清。很快,這一段話比這幾天說過所有的話還要多。紫林挽著外套大方地前來解圍。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沒關系。”

如果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想要她坐在沈悶的暖氣裏聽他們倆聊天,那好吧。

只是她固執地看著窗外,脖子都酸了。她看見陌生人的車疾馳而去。副駕駛睡著的女孩,系著安全帶的金毛犬,趴在窗上的小孩,手搭在窗框上一臉不悅的男人。

姜行簡像個聖人似的讓所有人插隊,車開得走走停停,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了。

他問紫林家在哪。紫林像被冒犯一樣質問他,不是去過她家嗎。然後,兩人就“去過”的定義展開了一場辯論。

他們議論先送紫林還是先送她。他想先送紫林,紫林不肯。沒有人回頭看她一眼或是問她的意見,就好像她不在場一樣。

光是看這一點,他們倆也很般配。

“把我放前邊太古城就行了。”

“可是在下雨。”

“嗯,我去買傘。”

“送你回家不是更好嗎?那樣就不用買傘了。”

“哦,我家也沒傘。總得有把傘吧。”她說,“就這裏,拜托了。”

她關上車門,一路小跑進商場。

都要元旦了,中庭的巨型聖誕樹還沒有撤,樹尖一顆刺眼的白色星星,樹下堆著一圈閃亮亮、輕飄飄的禮物盒,有幾個包裝紙破了,露出塑料泡沫。

“那你很幸運。”

——她確信問題出在她的這句話上。考慮到後來的談話,那真是一句不幸的話。可是,若說她完全自責、沒有絲毫怨恨也是在撒謊。

他到底還記不記得那句話是發生在談話之前?以此責怪一個尚不知情的人是否有失公允?

而且,她認為,在他聽到那句話之後發出的嘆息裏多少包含著對他自己長久以來享受的性別、財富、階級帶來的特權的理所當然和隨之而來的漠視。

他有沒有想過,他的傾聽者從沒擁有過這些,所以和他共情存在天然的困難?

坐在蛋糕店外的傘下邊,一邊是店內的暖氣,另一邊冷風夾著雨絲,她吃一塊提拉米蘇和熱可可。

酒精、咖啡、可可粉、奶酪和糖。

她的眼睛有些發熱。剛才的想法是不是太卑鄙了。明明他只是期望能在人性最基本的層面被共情,她卻要拿出社會概念來批判他,好為自己開脫……

這時,一個女孩從商場走出來,看了她一眼,朝她走來。她提著lululemon的網球包,穿著同品牌的紫色外套和粉色網球裙,光著腿,看起來一點也不冷。

“嘿,沒想到在這見到你。”伊莉絲調整了一下肩帶,視線掠過她的膝蓋,微彎下腰,“這下我也想吃了。”

“那就去買啊。”

“可我才運動完,吃了一晚上就白費了。”

“一消一漲,生命的平衡。”

伊莉絲端著一塊紅絲絨蛋糕回來,問能不能在這坐下。她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變了,和上次大不一樣。

伊莉絲垂著眼睛,視線不超過她倆的蛋糕,小口地吃著,安靜、謹慎,像個教養過度的小女孩。

“你的蛋糕好吃嗎。”她問。

伊莉絲調轉盤子,把沒動的那一邊推到她面前。她嘗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中和了可可厚重的味道。她把自己的盤子也轉過去,伊莉絲嘗了嘗她的。

“對不起。”她說,“上次你和我說你男朋友的事情,我卻沒能好好回你……”

“不不,是我的問題。太唐突了,我總是這樣,把自己的創傷到處說,沒有考慮到別人的感受,你又不是什麽心理醫生。”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找一個?嗯,心理醫生。”

伊莉絲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有,但沒什麽用。我就是學心理學的,不知道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已經知道他們是怎麽想我的,沒法放開自己,滿腦子都在預判他們下一句話要說什麽,或是這句話不錯,我得學學;這句有點不專業,什麽什麽的。

“但是沒關系,我覺得打網球就挺好的。預判、接球,預判、擊打,然後渾身冒熱氣,你知道英文裏的那個說法吧,‘冒點熱氣’。”

她點點頭。

伊莉絲問她以後要不要一起打網球。這時收到一條信息,她看到了名字,沒有看內容,飛快地將手機塞回兜裏。

指尖沾著一些藍色粉末,她來回搓著,看見自己的雙腿凍得發紫,靜脈的顏色像陳年藍墨水。

她想喝點酒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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