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形折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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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形折疊(2/2)

羅遠從茶水間出來,看見她嚇了一跳,真的是一跳。他在裏頭一句話沒說。她對他笑,比噓的手勢。

然後,老徐端著保溫杯出來了,對她勾勾下巴就走了,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她走進茶水間,大家的手要麽握緊杯子,要麽貼在臺面上,側著身子和她打招呼。她挨個看了每個人的眼睛,他們並不回看。那時候她感到了某種勝利,好像她真的贏了什麽似的。

“怎麽樣?”姜行簡問。

她支起身子,直視他的眼睛。

“什麽怎麽樣。”

他握住她的臉頰,用拇指摸了摸她濕漉漉的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一幅畫,很美的畫,但無論如何是件物品。

“你喜歡我嗎?”他問。

“是的,我確實喜歡你。”

“好吧。”他說,“那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還沒有在一起,我覺得我們在浪費時間,你不覺得嗎?”

她轉過臉,離開他的手。

“你是還沒有走出來嗎?你上一段……”

“你不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如果你能直接告訴我最好,我試著站在你的立場去想……”

他得意的微笑和不停移動的嘴唇讓她無法忍受,看起來幾乎像個議員。他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立場是什麽樣,連她自己也還在發覺的過程之中,而那個小小的立場正愈發逼仄、奇形怪狀。

她把臉抹幹。“別說了。別說什麽立場。”

“怎麽,我冒犯到你了嗎?”

“有一點。”

他舉起雙手在胸前。“對不起,那只是個說法……”

“沒關系。”她說,“不麻煩的話,我想回家。”

於是他送她回家了,沒再試圖爭辯什麽。她的決心在沈默中只能堅持那麽久,但他顯然不懂。

她說謝謝,他什麽也沒說。

回到家才六點多。

她吃了一粒布洛芬。叫了外賣,腸粉和小籠包。她不吃早餐,但又覺得中式早餐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食物。吃完收拾了一會兒房間,把咖啡杯洗了,玻璃吸管也洗了,用那種專用的長長的刷子。衣服丟進洗衣機裏,洗澡的時候用熱水囫圇吞棗地卸了妝,眼睛被卸妝油糊住了。

做完這一切,坐在餐桌前打算開始夜晚的工作時,她又想喝點什麽。

走到門口,心率加快了。她在路上張望,尋找一輛白色的二人座小車,覺得自己家好像成了一個公交站臺,一個迷茫的歇腳處。

便利店在放愛莉安娜的《聖誕老人告訴我》。冰杯、檸檬味百事可樂、伏特加、兩瓶礦泉水,她站在冷櫃前,覺得膝蓋發冷,後背發冷。

好像有人在看她。

她回過頭,收銀小哥立刻挪開視線,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自己身後的貨架上伸著一個腦袋,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融融,我就覺得像你,沒敢認。”

是伊莉絲。她似乎瘦了好多,膝蓋向內鼓出兩個包,頭發染成棕色,空氣劉海戳著眼皮,穿了件男生尺碼的棒球衫,上面印著p大的校徽,一直遮住裙擺。

“你好。”融融說,“是不是太巧了。”

“是的。所以我說沒敢認。你住這附近嗎?”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的睡衣,走去收銀臺結賬。她能感覺到一個腦袋在後上方盯著她。

“所以你住這。”伊莉絲說,“我也是。我就住這樓上。”

“那真是太巧了。”

收銀小哥讓她報手機號,要給她積分,她說不用了。

伊莉絲拎起了她的塑料袋。“我能和你聊聊嗎。”

"聊什麽。”

“哦。”伊莉絲看了一眼收銀,“我能去你家,或者別的地方嗎?我們去喝一杯?”

“還是不要了。我還有事。”

“什麽事?”

“加班。”

塑料袋被伊莉絲套在手腕上,反手捏住,那握法簡直像捏住一根棒球棍。伊莉絲走去就餐區坐下,她不得不跟過去。

“哦哦,我想和你道歉。”伊莉絲說。

“為什麽。”

伊莉絲喋喋不休地說起萬聖節派對的事情,說她不應該說他過去的事,不應該讓她當眾出醜,說她有多抱歉,以至於這一個月來常常想起。

話裏頭沒有間隙。裝著冰飲的塑料袋擱在伊莉絲裸露的大腿上。融融的視線時不時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塑料袋,看向玻璃窗外。眼睛還有點糊。

“都是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了,你不必在意,真的。何況我沒覺得我有出醜,沒那麽誇張。”

她伸手去拿她買的東西,伊莉絲晃了一下膝蓋,躲開了她。

“還有,我覺得你可能會介意。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純柏拉圖,百分之一百……”

“你真的不需要和我解釋。”

“但他會希望你弄清楚的。他沒有要我來解釋,但我知道他想。我能看出來他真的很喜歡你,他沒有這樣喜歡過別的女孩……”

“你把東西還給我吧,我真的該回去了。”

“我可是和他做了十來年朋友,我們人生的一半都在和彼此做朋友。我的男朋友自殺了。我不知道,從那以後我就狀態很不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支持我。”

她縮起肩膀,抓住自己的手肘。“我很抱歉。”

“沒關系。”

“我理解他為什麽喜歡你。我也很喜歡你,想和你做朋友。之前和你發信息你都沒有回我,我猜你很忙……”

“是的。我很忙。”

“一年365天都忙嗎?你就沒有假期和周末嗎?”

“可以說是沒有。”

“可我都見過你好幾回了,酒吧,派對……”

她看向收銀臺方向,再回過頭時,伊莉絲的表情已經消失了,眼睛像玻璃珠似對準她。

“我真的很抱歉。”她說。

“好吧。”伊莉絲站起來,把塑料袋還給她,手腕和膝蓋發紅,垂眼對她笑了笑,“那我們下次見。”

*

“你玩過那種套圈圈的玩具嗎?畫著海洋、魚群,裏頭有水,按一下圈圈就會飄起來,目標是把圈都套進桿子裏的那種玩具。”

“呃,沒有。怎麽呢。”油炸曲奇餅說。

“最近覺得我活得好像那個游戲。飄忽不定、奇奇怪怪、暈暈乎乎、搖搖晃晃。”

“……絮絮叨叨。”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麽說,說來話長。”

“你可以發語音啊。”

“算了,那樣一堆錯別字看著怪難受的,就這樣吧。他已經好久沒找過我了——我前男友——我以為他已經放棄了。結果今天下班又碰見他了,在地鐵站裏。不知道該不該說成'碰見’,估計他是特地來找我的。

“那時正好下班高峰期,排了好長的隊,我已經等了兩班了,正好站在最前頭。結果他直接插隊到我後邊,也不管別人的白眼,就那麽大刺刺地站著,他總是這樣。”

“總這樣插隊?”

“總是這樣無所顧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達成目的就行。他把我手裏的電腦包拿走了,這下周圍瞪他的人開始瞪我。”

“瞪你幹嘛,又不是你的錯,你不必在乎路人的看法。”

“是這樣。但還有個同事在旁邊,一個女同事。她和我們隔了一條隊列,但她看到我們了,一直打量來著。我還不能說他,得表現出一副下屬尊敬的態度,我能說什麽呢……真糟糕。

“我們一起上車,他把我擠在角落裏。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我和他第一次認識就是這樣,在地鐵裏,他把我擠在角落裏。

“或許這樣也好,我當時是這麽想的,至少可以避開女同事的視線,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問我聖誕節怎麽過。我沒說話。他問我周末的聯誼會去不去。就是那種類似集體相親的聯誼會,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我同事也非叫我去,原話就是,‘你非去不可’。他的婚姻生活大概真的很幸福,才會這樣希望別人也早點結婚吧——不管怎麽樣,我沒說話。

“他說,你媽媽不催你相親嗎。我說跟你沒關系。他笑了一下。

“‘我們現在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還記得嗎。’他說。

“旁邊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看了我一眼,太窘了。我很想讓他別說了,但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我只能假裝聽不見,假裝他不是在和我說話。”

她的手握緊又松開,不知道怎麽繼續寫下去。她去冰箱裏拿了瓶銳澳,葡萄味,回來看到對方問她:“然後呢,他說了什麽。”

“他說,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嗎?我可能搖了搖頭還是怎麽的,下意識地。他說:‘我在想你真的很可愛,這世界不會再有比你可愛的女孩了。我在想我一定不能放你走。你若不見了我會一直懷想著你,一直一直。’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那樣低著頭看他領帶上的夾子,像第一次認識時那樣。

“他說我還有好多東西在他家呢。我說你扔了吧。他說不,笑著說的。

“‘好多落單的襪子。早讓你丟掉你不肯,你說有一天它們會自己出來的,當你不再尋找的時候,它們會自己回來。我想你說得對。我會一直等到它們出來為止。到時候再給你,好嗎?’

“不知道為什麽那時我很想哭,可能哭了吧,我不知道。

“因為覺得襪子可憐才哭的,很奇怪吧。曾經那樣長久地相信、等待,我也知道它們還在那兒等著我,但就這樣放棄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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