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由墜落(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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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墜落(4/4)

姜行簡有點無法集中精力,和同事聚餐時會忽然發覺他們正看著他,似乎他們剛問了他的看法,而他連話題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沒怎麽吃東西,盯著對面女孩的啤酒杯出神。但他克制得很好,因為待會兒得挨個送那幾個女孩回家。

他能看出來其中有一兩個女孩對他有所期待,這讓他更想喝酒。

於是他不停地喝水,去洗手間。

這是一家燒烤酒館。

他從洗手間出來,在吧臺坐了一會,立刻有個陌生女孩在他旁邊坐下。

她問他是不是一個人。

他說是的。

那是個挺漂亮的女孩。

鵝蛋臉,短下巴,雙眼皮,但笑起來有點奇怪,好像牙齒相對牙齦來說太小。

他立刻想起融融,想起她的牙齒、牙齦的形狀和觸感。她用門牙輕輕咬住他,在他想要短暫離開的時候。

“嘿。”女孩將頭伸到他面前,“你在想什麽呢?”

“哦。”

“不請我喝一杯嗎?”

“可以。如果你想的話。”

這女孩對酒的偏好頗為具體,在勸他喝酒這件事上非常執著。

但他在思維之中進進出出,在很多很多杯之後,他才發覺這女孩尖著嗓子、挺起胸部只是為了讓他買更多的酒。這反倒讓他想和她聊聊。

和一個目標明確的女孩聊聊應該會很輕松。

他跟不上融融聊天的方式。

他不知道該去看她的臉,註意她的小動作,還是聽她話裏一層一層的含義,同時還要想自己該如何回答,如何保持體面。

那晚之後,又加了另一層難度。

那天回家後,他準備了某項保障措施,就放在書包裏。

進入青春期之後,父親曾經和他有過那麽一次尷尬得頭皮發麻的談話。

爸爸緊緊抱住手臂,用一種故作輕松但難掩惆悵的表情教育他該如何尊重女性。

他不知道該怎麽和爸爸說,我明白,求求你別說了。

那時他已經知道哥哥做錯的是怎麽一回事,伊莉絲告訴他的。他和女孩接觸的時候恨不能把雙手舉高,讓所有人看見他的清白。

一直到進入大學之後才慢慢學會放輕松。但那時他把所有精力都拿來學習了。

哥哥的缺席正在預告責任的轉移。

他以為,學術上能有所建樹的話說不準能逃避那些目睹、旁聽來的令他生厭的東西。

不管怎麽樣,那時他沒把父親的建議當回事。

現在想想,這行為其實很古怪。每天揣在身邊就好像真的會發生一樣。抽象的期望成了物件。完全有可能被她看到。

她看到了會不會覺得被冒犯?或者覺得他打算用在別人身上?

這促使他去思考它的使用場景。

他盡量避免天馬行空的想象,而是紮根於現實,比如上下班時間,回家的路線,午休後的去處,她的狀態……

問題在於她的狀態。只要一看到她,他就會明白那些想象有多不切實際。若它長久得不到使用的話該多可悲。他差點起身去看看上面的保質期到什麽時候。

但這時,王紫林走過來,手放在他肩膀上,用質疑的眼光看著那女孩,問他在做什麽。那女孩二話沒說,直接站起身走了。這讓他感覺很糟,很累。

開車之前他往書包裏看了一眼,保質期五年。五年是相當長的時間。足夠把他的生活從井然有序變得一團亂麻。

但他現在選擇把註意力投向這個小小的圈套,因為她帶給他一種全新的可能,五年,什麽事都可能發生。

在一個紅綠燈的路口,王紫林和後座的女孩對他發起了進攻,問那個女孩是誰。

“老實說,到底是不是融融姐。”

“不是。”

“好吧,那是不是她。”

紫林把手機伸到他面前,他看見伊莉絲的臉,評論者的用戶名,“stacey134”。

他嘆了口氣。

“所以,是嗎?”

“說真的,這跟你也沒有關系。”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秋天的涼風吹得院裏的藍霧樹窸窣作響,滅蚊燈在草叢裏發出紫色的光,時不時劈啪作響。他走出院子,看見伊莉絲那輛紫色的boxster停在路邊。

他坐在路肩上,沒過多久就發覺是真有蚊子。叮在了他的食指的二指節上。他戴上帽子,拉緊抽繩,一直等到伊莉絲出來。

他閉著眼睛,在那個黑暗的小空間裏想待會要說些什麽。其實,過去的兩個禮拜他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講道理、勸告、指責……

在瑞士的小湖邊,美景和他的耐心全被耗盡了,他使出了畢生對女孩最嚴厲的態度,伊莉絲一下變得像他妹妹,真就是一瞬間發生的,像演員即刻進入角色。

那就是他沒能好好和融融解釋的原因,太覆雜了,說起來要一整個晚上。

而如果他真有和她聊一個晚上的機會,他肯定不會去說這些事。明明有一萬個更有意思的話題。

“哈嘍。你坐這幹嘛呢。”

他拉開一條縫,看見黑色長筒靴,黑色短褲,寬松的針織上衣,不知道什麽時候伊莉絲剪了齊劉海。

他站起身,朝人工湖邊走。

她跟在後邊,歡快地說著她剛剛來看阿姨、爺爺、小狗。他一路想著那句英文諺語,“你可以把馬牽到水邊,但你不能逼它喝水”。

他問她抖音評論的事,伊莉絲也沒有否認。

她皺著下巴,眼睛低垂,聲音聽起來也和以前不一樣。從悅耳的偏高的聲音變成了更低、更柔和的嗓音,融融的聲音。

融融的聲音也會視場合而變。演講、發言、領導在場的時候她的聲音會更加低沈、粗啞,像在模仿男性音調。她應該沒註意到,更不可能註意到自己和他說話時又是怎樣的聲音。

“我們之前說好的,你還記得嗎?”他問。

“我記得。”

“那現在是怎麽回事?”

伊莉絲低著下巴,看看他又移開視線,然後笑一笑。

“我喜歡你這樣說——‘我們之間說好的,還記得嗎’……”

“天吶。”

“……特別溫柔。‘我們’。哈哈。是的,我們。我當然記得。但是,你能再說一遍嗎?”

“你可真有法子。一上來就攪得我受不了。我說了,我對你沒有任何想法,過去現在未來。”

“我知道。”

他瞪著伊莉絲,在等她那個“但是”。但她拒絕開口,縮著肩膀看他。

涼風吹得蘆葦嘩嘩響,花絮落在她頭發上。

他忽然看清了這熟悉感。轉身走了。

手指上的包癢得出奇,他放進嘴裏吮吸,直到皮膚刺痛為止。不這樣做的話會癢死,他會沖一個挨凍的女孩大吼大叫。

其實很早他就覺得這女孩有些不對勁。但事實是,他們繼續做了十年朋友。他在記憶裏翻找,發覺每一次他試圖遠離都會發生點什麽。

伊莉絲會摔下樓梯、突發心臟病、驚恐發作、被莫名其妙的人跟蹤騷擾,最嚴重是高四的那一次,他拉黑了她的電話號碼,一個星期後在醫院走廊遇見了她。

住院的不是她,是她的男朋友,他以前棒球隊的隊友康拉德。

康拉德是投手。他自己是二壘手。

(一年前因為受傷他退出了棒球隊,那也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事件,但和這件事無關,肯定沒關系。)

康拉德有點渾,是他見過唯一一個綠眼睛的男人,他逃課吸煙和別的什麽東西,和每個女性調情,包括學校的清潔工。

他無視了在外頭打轉、面色蒼白的伊莉絲,走進病房,康拉德坐在床上吃麥片,勺子是一塊紙板還是塑料板。康拉德捏得很費勁。

塑料鏡子,沒有欄桿和衣架的衣櫃,磁吸的窗簾。

他不應該驚訝,進來的時候隨身物品全被鎖進了保管櫃,換上了防滑拖鞋,連衛衣繩子都被收走了。

“啊哈。”康拉德說,“見到你真好。”

“我也是。”他說,“還好吧?”

“非常好。”康拉德說,“如果能有像樣的餐具就更好了。但是,我猜這就是笨手笨腳的後果。”

他站在那沒有說話。一旁的護士緊盯著他們。

康拉德說,他洗碗打碎了沒來得及清理就滑了一跤手腕不小心撞上了碎玻璃,他現在被剝奪使用餐具的權利倒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好了。時間到了。”護士忽然站起來,“今天就這樣,好嗎?你有很多朋友,真的很好。但是,我想你累了。剩下的這些你還要嗎,親愛的。”

“好吧。”他說,“我很快再來看你。”

“好的。”康拉德說,“祝你好運。”

他走出病房,伊莉絲從座椅上站起來。

“對不起。”他抱了抱她,“一切都好會的。”

如果繼續想下去,他會得出一個可怖的結論。

而電視劇會用這樣一種手法表現:他手裏的物件滑落,跌坐在椅子上,手捂著額頭喃喃自語,鏡頭移到窗外搖晃的秋千。

但實際上,他只是開車,容許那些急著趕去某處的人頻繁插進他的車道。街燈、車燈、信號燈在黑夜裏黃色、紅色、綠色。

這讓他想起那個賣酒的女孩。

和人聊聊。這句話幾乎像一道醫囑。

他需要的是一種特定的藥,它無目的、無所求,因而更加本質、更加人性,更具彌漫性,能夠在更深的層次裏作用。

於是,他停在一家便利店旁邊,撥通了她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會兒。

“餵。”她說,“有什麽事嗎。”

“餵?不說話。不說話我可掛了哦。”

“你是口袋撥號了嗎。”

他聽見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噠噠噠的聲音,頭發的窸窣聲,洗衣機的滾筒打開又合上,衣架掉在地上,嘆氣和喘息,什麽機械在升降。

“好吧。我等著你唱歌、打嗝,或者別的什麽,我會嘲笑你的,哦,我會告訴其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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