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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墜落(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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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墜落(2/4)

“對不起。”她說。

“你幹嘛要道歉。”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很抱歉”,“我很遺憾”。

但她發覺自己使用母語是總有一種莫名的羞恥感,比如“我愛你”、“請節哀”、“我想你”這類話,正式之中蘊含的沈重讓她無法輕松地表達。

她知道有個詞叫“母語羞恥癥”,但就像其他碎片化的知識一樣,她並不了解其嚴格定義。

她猜想學者的論斷和自己的推理不可能一樣。

她認為,這種羞恥源於父母。

如果在一個肆意表達的環境中成長,她自然不會知道表白應該伴隨羞澀。而恰好,她的公務員父母從來、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我愛你”,連“為你驕傲”也沒有。

她做得最好的時候,會聽見父母向別人誇她,“成績好”、“省心”、“還算聽話”。他們會看她一眼,確認她聽到了,確認她為此感到滿足。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實際效果恰恰相反。

從童年晚期自我意識開始萌芽起,她就開始試圖脫離家庭的慣性。

她會比任何同齡人都更願意發覺他人的閃光點和需求,不吝讚美,永遠在照顧別人的感受。但表露心意的時候,她發覺自己常常省略主語,或用肢體語言去彌補。

比如現在,在他沒有意識到而她後知後覺的情況下她該說什麽。可以的話她想抱抱他。

於是她說:“走吧。很晚了,該回家了。”

“能再聊一會兒嗎。”他的手按在吧臺上,“聊點別的什麽,隨便什麽。我覺得我把你的心情弄得很糟,別這樣結束。”

“或許是這歌的問題,太傷感了。在一個燃燒的房間裏起舞,就像在泰坦尼克號上拉小提琴,就像小說裏那樣,讓你看見他們如何在屋裏依偎著慢舞,下一行卻通知你,那只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如今他們都彼此有了別人。”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她總是這樣,很容易卷進與己無關的情緒當中,如果雨桐剛才把這點也說清楚就好了。

他已經開始懷疑她了。用質疑且受傷的目光看她,旁敲側擊她是否經歷過什麽感情創傷。

她費了好大勁去解釋,沒少掉書袋。甚至用了一整套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心理學術語:“可控”、“框架”、“安全的心理距離”、“預演”、“焦慮”……

他臉上的表情變化之快讓她驚嘆,以至於沒有註意到他越靠越近。他的頭發幾乎碰到她的額頭。她低著頭,像那只鴕鳥。只要她不擡頭,他就沒法做什麽。

他伸手把她的碎發捋到耳後。他的手指冰冰的,濕濕的。她的耳朵發燙。

或許,讓他親一下也不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

她擡起頭,看見他正轉過臉找老板說話。

“能不能換點歡快的歌,輕松一點的。”

“呃。這不輕松嗎?我聽著挺放松的呀……”

“一點也不。”

“不麻煩了。我們要走了。”她站起來,問老板怎麽結賬。老板看向她的身後,說你朋友結過了。

他還坐在高腳凳上,拉她的手。她抽回手來攏頭發,紮了個亂糟糟的馬尾。

“我不想一直讓女孩結賬。上次你請我吃飯,這回又是她,你朋友。”

“好借口。你真想的話,我們可以AA。”

她把桌上散落的糖紙抓在手裏。一靠近門邊,斜風細雨就撲到她臉上。她打了個寒戰。

外墻上掛著椰子、夕陽形狀的霓虹燈。海浪形狀的藍色燈管忽明忽滅。

這一幕似曾相識,和記憶中某件閃閃發光、轉瞬即逝但會永久珍藏的東西有關,只是現下想不起來了。

塑料袋從垃圾桶裏冒出來,地下落著宣傳單、炸土豆條、竹簽。

她剛屏住呼吸打算直面垃圾桶,被他拉住手腕,從手裏掏出她打算丟掉的垃圾,塞進了他的褲兜裏。

她眼看自己誇張地敲著牙齒,說好冷,暗示他把身上唯一一件衣服脫下來給她。當他真要這麽做時,她又攔住了他。

準確來說,她張開手臂圈住了他,很短暫的一瞬間。一個更具理性的自我在譏笑,哈,你在做什麽。

她忽略了那個聲音,問他,有沒有電影裏那種長長的豪華轎車,像法棍那樣的,黑色的,一群人坐在後座,通常會喝酒親熱,《緋聞女孩》,查克·巴斯,布萊爾·沃爾多夫,你年紀太小了,哎,肯定沒聽過,“xoxo,gossip girl”……

他把她挪進門裏面,她不得不下一個臺階仰頭望著他。

他讓她保證,事後不能為此討厭他。

高度差給了他一種權威感。仰望的姿勢使她感到服從是現下最正確的事。於是她作出保證,我不會討厭你,不會。

很快,一輛笨重黑車緩慢地在門前停下,小巷陰郁的氣息與之相伴形成了一種犯罪電影的風格,這讓她繼續呆在恍惚之中。

但很快,真實感擊中了她。

車頭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頂反著光,穿一身黑西裝,外套沒有扣上。他小跑著過來,褲兜跟著抖動,沖他們微微鞠躬,笑著說晚上好。

一看車門正對著垃圾桶,大叔連連道歉,而姜行簡只是輕聲說,沒關系,又看了她一眼,好起到催促的效果。

車往後倒了一點。她低頭看手機,已經淩晨一點了。雨點打在屏幕上,她往裙子上蹭了蹭。

大叔扶著門請她上車,腰彎著,好像她是什麽了不起的人,要去了不起的地方。她不得不對他笑,把糖挪到臉頰另一邊,說,謝謝你。

如果說剛才還在醉酒,現在已經醒得差不多了。

她的臉埋進手掌裏,坐在皮座椅的邊緣,因為裙子太短,只夠蓋住那麽一點。

“不是說好了不討厭我嗎?”他問。

“沒有討厭你。”

“那現在是怎麽樣?”

“我有點喝醉了。”

他摸她的頭發,她靠回椅背上,他的手被夾在中間,停在那裏。

她壓低聲音說:“我是不是把人家吵醒了。”

“誰?”

“你的司機。他叫什麽。”

他微張著嘴,視線和手一起從她身上挪開,在她看來那樣子很蠢。他說司機姓王。

“對不起。”他說。

他完全搞錯了道歉的對象——這就是問題所在——而他永遠不會意識到,他也不必意識到,這兩之間互為因果,和她形成一道又深又陡的縫隙。

但她還是假裝不明白,說你真的不必總是道歉。

而他用了一句更加經典的話來火上澆油。如果明天還記得這回事的話,她打算說給網絡小夥伴聽——

他說:“你真的很好。你真是個很好的女孩。”

“好女孩?”她回過頭,“《自由落體》裏頭的那種'好女孩'?喜歡貓王,喜歡男朋友,被壞男孩傷了心然後獨自回家的'好女孩'?”

“你傷心了嗎?因為我?”

她把最後一顆糖塞進嘴裏,揉搓玻璃糖紙,窸窸窣窣的,展開,沿對角線對折,把三角形的兩角疊上去,上面的角下折……

他還在道歉,反覆重申一個她已明白的事實。

把頂上的小角塞進去,對折,捏緊,塑形,就這樣,一只蝴蝶。

她把它放在手心裏、膝蓋上,它微微晃動,粉藍色的光隨之搖曳。車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只是她的身體在晃。

他終於閉上了嘴。

“大多數蝴蝶只能活兩個星期。”她說,“很短吧。但那是一整個生命周期。這麽想的話,又很長。“

“所以呢?”

“所以呢.....所以你什麽也不懂。“她小聲嘀咕,把蝴蝶扔到他身上,“你像個傻子似的什麽也不懂。”

他把蝴蝶放進褲兜裏,湊近身子,說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她瞪著他,他無知的眼睛,含混的嘴。他的嘴唇左邊有一顆痣。剛才的保證已經偷偷失效。她擡起頭,棕色的頂飾反射出兩個影子,哈哈鏡裏的她正在回望。

這輛車太新了,他恐怕還沒來得及在這和女孩親吻。

她左腿跪在座位上,伸手撫去他那邊車窗上的水汽,趴在窗上向外看,全家便利店亮著刺眼的白光。

他的腦袋緊貼著頭枕。她直起身子,手撐在座椅上低頭看他。高度差給了她權威感。她盯著他的眼睛,開始嚼嘴裏的糖。

他咽了咽口水。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

她吻他。

他的肩膀抖了抖,僵在那裏瞪著她。她覺得自己閉上眼睛或許會好些。她探出舌頭撫摸他的嘴唇,尋找那顆痣,一無所獲。

她睜開眼睛,他已緊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這讓她想笑。

他的舌頭,他的牙齒,他的舌系帶。薄荷糖、可樂和酒精混雜在一塊。她吸著那令人著迷的現代食品工業之精華,仿佛把他身體裏的空氣一並吸走了,他開始喘氣。

撐著的手臂有些麻,她按在他的肩膀、頭發上,濕乎乎的,頭皮散著熱氣。她聽見自己哼了一聲。

他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想要摟住她。她掙脫,慌亂地摸索門把手。

風吹來,她伸出一只腳,瞬間被雨絲打濕。

他叫她的名字,叫她別走。

“再見。”她甩上車門,牙齒打顫。

過了今晚誰也不能再說她是"好女孩”,她想,讓“好女孩”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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