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odds & chance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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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ds & chances 2/2

傑森閉上了嘴。

姜行簡不理解他為什麽不回嘴,那樣就能告訴他,他有多冒犯。他發覺自己想要獲得某種道德上的優越感,原因不明,但他想,要是她能在這聽見就好了。

但她不見了。

他掏出手機,點開融融的頭像,一只路邊的小狗,品種不明。

“你在哪。”——刪掉。他們完全沒到可以周末閑聊的程度。

“你在粉野莓嗎,我……”——刪掉。萬一不是她,萬一她討厭去俱樂部的男人。

他發覺自己很陌生,明明人就在眼前,幹嘛不直接去問呢。他把手機揣進兜裏,正準備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因為那女孩領著一個穿白襯衣的男人走進舞池裏,就在他前邊不遠的地方。

她在人群中時隱時現的,背心的邊卷起一點蓋住肋骨,牛仔褲褲腳蹭著地板。他不知道她的腰還能畫圈圈。

那男人解開一顆扣子,微張著嘴盯住她。普通的白襯衫,普通的男人,仔細看襯衫還有點過小,肩膀那塊很緊。

他低頭看自己的黑色T恤,牛仔褲,把滴水的酒杯放回桌上,濕冷的手揉搓眉毛。誰會想到,惡魔就在細節之中。

他看見她解開頭發,黑皮筋套在手腕上,時不時用手指從額頭向後抓頭發。紅唇一張一合的,嚼著口香糖還是什麽。

“餵。”他聽見伊莉絲在喊他。不止一次。

音樂聲很大。如果他當時還有餘力去聽的話,會發覺那是泰特·麥克雷的《跑車》。但不管怎麽樣,他從她的口型看出來了,似乎她在隨著歌詞。

“我的床沿,沙灘也行,你也可以看著我自己來……”

他知道那男人腦子在想什麽。空白。在進入他腦子裏的那短暫的半秒鐘,他也感到了空白。他看見男人的褲子,男人的手伸出來想攬她的腰,看見她對男人笑笑然後像小魚鉆進珊瑚叢般消失。

好女孩。

沒有發覺伊莉絲已經不見了,他站起來,對這半圈人說:“借過。”

架子上的酒瓶堆得很密,高矮不一,看起來搖搖欲墜。她一只手撐在吧臺上,另一只手按住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我想回家。”她說。

雨桐用杯子蓋住嘴,哧哧地笑。“怎麽,那人不行嗎。”

“不是,我喝得有點多了。”她坐下來,遠處的人群在射燈底下扭動,幾乎難以想象剛才自己做了同樣的事,“他人挺好的,至少沒追著我死纏爛打什麽的。”

“真的,換作是我一定追著你要微信。”

“哦,他是沒有追著要。”

她把泡泡糖按在紙巾上,櫻桃放進嘴裏,沒有籽。她看見一個外國女孩朝她走來,淺栗色長發,波浪卷,即便面無表情嘴角也彎彎的。

女孩在她們面前停下,擋住視野,露出一個微笑,自我介紹說,她叫伊莉絲。

“我只是想跟你們打聲招呼。”

“呃,為什麽。”她把櫻桃梗塞進嘴裏,試圖打一個結。

“因為你們漂亮。因為我喜歡女孩。”她用英文說,“欣賞的那種喜歡……”

“哦,沒有,你更漂亮,你最漂亮。”

女孩笑了。她的口裂很長。“我剛回國,沒什麽朋友。”

“好吧,伊麗莎……”

“伊莉絲。”

“哦,對不起,伊莉絲。呃,所以,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是的。”

“那你喝酒了嗎,你打算怎麽回家呢。”她口齒含混地說,“中國很安全,但你這樣可不安全。”

“她有點喝醉了。”雨桐說,“但她說的對,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送你回家。”

“謝謝,你們真好。”伊莉絲伸出左腳,她真的很高,還穿著高跟鞋,像個巨人,融融得仰著頭看她,這樣頭更暈了。

“所以你們為什麽一個喝酒另一個不喝呢。”

“因為她需要酒精,我不需要。”雨桐說。

融融哼了一聲。嘴裏一股植物根莖的味道,舌尖麻麻的。

“為什麽。”

“因為,她提了分手又後悔了。我沒有。”

她看見伊莉絲用一種洞悉的眼神看著雨桐,而不是她。她想不明白那眼神的含義,把濕漉漉的結按在粉色泡泡糖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在水底進行的,一種被水波紋包覆、鼓動扭曲的荒誕感。

臺風放大了她的震驚。她從五年未曾體驗過的宿醉中醒來,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他的信息。

她坐在洗手間門口的地板上回想。想起周雨桐用她的手機下載了Tinder,長指甲滑來滑去,雨桐說和陌生男人約了會,她們刷到了同事的賬號並且匹配上了。

再往前回想,那個巨人般的外國女孩,艾爾莎還是什麽的,用英文向她兜售Tinder——“左滑或右滑,你的選擇,你來掌控”。像一句廣告詞。

她看見自己的手機被她們拿走,攝像頭對準了她,她盯住攝像頭對它笑,在恍惚的酒意中不忘自我辯解那不過是人人皆有的條件反射。

最後她們一起坐上雨桐的車。她趴在後座,聽見她們倆在前邊聊天,有說有笑的。她們倆很像,很適合做朋友,她當時想,比自己適合多了。

至於約會是雨桐上午來和她說的,那是她第一次被叫醒。她看了男人的照片,有點像大學時短暫暗戀過的男生。戴眼鏡,背個包站在山徑上。

她說好吧。閉上眼又睡了一覺,中途甚至做了個夢,夢見和他一起爬山,他把手放在她腦袋上丈量她的身高,她踮起一點兒腳尖才到他的肩膀。他們牽著手沿著石板路一直走,他的手很暖和,沒怎麽說話,一路上只有清脆圓柔的腳步聲。

那是個完全陌生的年輕男人,不是段入峰。她感覺很好。可能這就是她最後決定赴約的原因。

她在地鐵站外的太古城買了件棗紅色上衣和長到膝蓋的米色包臀裙,把頭發散下來用卷發棒燙了卷,瞬間年長了五歲。她很滿意。

星期二是約會的日子。天剩一點灰,枝葉還散落一地,路邊的共享單車少了很多,每走一段就能看見黃色工程車,閃著燈。所有人都在努力。

她帶著她的新造型進會議室,似乎所有人都多看了她一眼。姜行簡坐在墻角,擡頭看著她。他微微起身和她打招呼,飛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坐得遠遠地,打量他。他和Tinder上的照片比,多穿了一件白襯衫和藍西褲,多系了一條藍領帶。根據他的簡介,他大概不會介意留著這條領帶。

感覺自己要笑了,她抿住了嘴。

“穿這麽好看,下班是要去約會嗎?”老徐大聲說,他正和段入峰一起走進來。

段入峰從她背後走過,她向前挪,空出過道,聞到他身上略刺鼻的胡椒味。

那是新鮮香水的味道,到了晚上會變成柔和的檀香味,沁入枕頭。過去五年她天天聞著那味道入眠。

“是不是。”老徐問。

大家正因為段入峰走進來而放下手機,於是齊齊看向她。

“我就當你在誇我了。”

“是嗎。”段入峰說。

她看向他。

他看她,又轉去看老徐。“你是在誇她還是在問她。”

“當然是問了。”老徐說,“所以,你交男朋友了嗎?”

這是一個她完全可以回答的問題。

沒有。

但她不想如實回答,更不想撒謊,無論哪個答案都有種羞恥的意味,至少他會讀出其中的掩飾、笨拙、淺薄或者別的什麽。

下班前,她正對鏡子補口紅,段入峰拍拍肩膀,叫她去辦公室一趟。

她關上門,段入峰轉過身來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看向右邊,電動窗簾將玻璃窗遮得嚴嚴實實。

“所以,是嗎。”段入峰問,“你要去約會嗎。”

是她幻想中的問題,她心跳的很快。如果他叫她來只為了問工作,她很確定待會會去洗手間哭一小會。

“不關你的事。”

“你把我手機裏的照片刪了。”

“哦,我以為你發現不了了。”

“我錢包裏的照片也拿走了。”

他的手揣在褲兜裏,在裏頭攪著什麽,鑰匙、打火機,叮當作響,他停下來攥住了。她知道他攥得很緊。

“你拿去哪了。”

“不知道。丟了吧。”

他大聲問她。“照片能隨便丟掉嗎?”

“可那是我的照片,我想丟就丟了……”

“那是你給我的。你給我了就是我的。”他的眼框通紅,“你沒權利翻出來拿走,知道嗎。你沒權利把我手機裏的照片都刪了。那是我拍的,也是我的照片。”

她咽了下口水。

“好吧,對不起。”她說,“但也沒法了,已經過去好久了,我不理解你幹嘛現在來說。你才發現嗎,我想你才發現的話,說明也沒那麽重要。”

“第二天就發現了,在機場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一整晚沒睡,我以為自己出癔癥了,有那麽一小會兒,我懷疑你整個人都是我幻想出來的。”

她流了一點眼淚,並且為她的防水睫毛膏感到自豪。

“對不起。”她低下頭,靠在門上,打著卷兒的一綹頭發落了下來,好像在提醒她,你真是幼稚又做作,“我以為那樣會好一些。”

“這就是你處理問題的方式。”

“沖動、不計後果。”

“所以,你鬧夠了沒有呢。”

“你是要去約會嗎,待會。”

“你這身很漂亮,但不適合你。”他喋喋不休,“看起來很奇怪,好像你在試圖扮演另一個人。為什麽要這樣呢?你以為你把自己在我這抹幹凈了,就可以重新弄個新形象是嗎?”

她飛快地抹去眼淚。“這個真的不關你的事。”

“你就這樣一直自己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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