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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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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季桃初從沒想過躲避楊嚴齊,也想過若是有緣再重逢,她該用怎樣的表情和語氣,盡量自然地同楊嚴齊說上久別重逢的第一句話。

盛春在田間地頭查看麥苗長勢時,她甚至想過再重逢時,是否要對楊嚴齊熱情些,怎麽也沒想到,重逢是在異鄉的甜水鋪,更沒想到,楊嚴齊和她說話,同與懷川說話的態度幾乎沒有區別。

人真是奇怪,季桃初被楊嚴齊這般態度,搞得心裏酸酸的。

次日天剛亮,在河灘再見到楊嚴齊時,這人手裏捧張圖,身邊圍著許多官員鄉紳,不知在討論甚麽。

懷川也在人堆裏,同人激烈地討論著。對於蟲害治理,季桃初遠不如懷川,轉頭朝那邊的草棚走過去。

官府協同阿姊鄉百姓治理蝗卵災害,附近搭了個草棚做觀測點,有人晝夜值崗,鄉紳包管三餐。

兩名手臂上系紅布條的檢測人員,正坐在草棚下埋頭吃飯,季桃初進來,其中一個指著八仙桌上的幾個竹籃子道:“有窩頭和包子,管夠!”

季桃初道了謝,拿個小些的窩頭掰碎,放碗裏用涼水泡開,背對著河灘方向,坐到草棚的圍欄上發呆。

昨夜臉被蚊子叮腫,夜裏沒睡好,她沒甚麽胃口。

黎明的潮氣尚未徹底消散,才冒出雲層的白日頭照著後背,身上又冷又熱。

“不舒服嗎?”有人來到身後,替她遮去越來越烈的太陽。

捧著飯碗的手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愉快的情緒才漫上嘴角,被季桃初克制地壓了下去。

半轉過身,擡頭,那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忙完啦?大桌上有肉包子,快去趁熱吃。”

眼角餘光擦著楊嚴齊手肘向河灘方向瞥過去,人群已散,懷川不知所蹤。

楊嚴齊提著個樸素的食盒,稍探身放進草棚圍欄裏面的簡易木條長凳上:“你剛起來,肯定口渴,剛出鍋的豆腐腦,放糖,帶原湯,你最喜歡喝,嘗嘗罷。”

食盒打開,一碗冒著熱氣的豆腐腦,被端到季桃初面前。

“……”這算甚麽?

季桃初咽了咽發幹的嗓子,身體往後仰去些許,半邊嘴角勾出客套的微笑:“不用客氣,你吃罷,你吃。”

楊嚴齊沒客套,又自腰間牛皮舊挎包裏,摸出個圓肚子小藥瓶放在食盒邊:“治療蚊蟲叮咬,一日搽三回就好,且快先吃飯罷,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草棚外的高挑身形忽然離開,日光直刺眼底,哪怕飛快轉頭,眼淚還是不受控制湧出眼眶。

她轉頭轉得突然,那邊吃飯的兩人匆忙低頭,不敢再亂看。

少頃,按捺不住看熱鬧之心的二人,再度悄悄向草棚邊偷看過去,原處已沒了那個瘦小的年輕女人,只留食盒和藥瓶靜靜放在那裏。

白日裏燥熱,入夜後返潮,一宿過後,蝗卵再度從奉教縣地界上蔓延過來。

華自和再次帶人去和奉教縣那邊溝通交涉,阿姊鄉耆老組織人手一遍遍用火燒河灘。

大火燃燒起來時,日頭已爬上半空,白亮的光扭曲了火焰的形狀,人快要被熱得熔化。

遠處另一個觀測點草棚下,王懷川抱臂靠在木頭柱子上,擰眉望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和沖天的黑煙,耳邊忽聽季桃初道:“這裏咱們也幫不上忙,回縣城吧?”

王懷川用力抓了抓被蚊蟲叮腫的手背,抓出好幾道紅痕:“為何,因為楊肅同在這裏。”

“是,”她回答得倒是幹脆,“原以為可以做到平常心看待我和她,事實上並非如此,人和人的關系太過費心神,我不想要任何消耗我心力的關系。”

可不知為何,哪怕是回到客棧,夜裏在客棧寬敞的後院,兩人再次偶遇。

“出來透氣?”楊嚴齊手握馬鞭子,腰間春山雪,一身騎行裝。

“屋裏太悶。”季桃初躺在竹躺椅裏沒動:“這麽晚了你上哪兒?”

楊嚴齊嘴角一咧,笑彎了眼尾,亮晶晶的眼睛像頭頂的璀璨星河,直向人間灑清輝:“屋裏太悶,出去跑馬透氣,一起?”

長這麽好看,真造孽。

舊蒲扇蓋住半邊臉,季桃初主動遮斷自己快要陷進去的目光,院子裏的蟲鳴同她的心跳聲混合,在耳朵裏聒噪至極:“你快讓開,別擋著我曬月亮。”

她轟隆作響的耳朵,聽見楊嚴齊莞爾一笑的聲音,以及這人語氣裏恍若寵溺的笑意:“記得蓋好臉,別再叫曬黑嘍。”

“……快滾吧。”她敷衍搪塞,又惱又想笑。

平穩有力的腳步聲逐漸走遠,直至最後消失在後院門外,馬蹄聲帶走了坐在門頭檐上的碎星團,潮氣升騰出地面,裹著那些被馬蹄聲震落的星星碎片,晃晃悠悠掛到房頂鴟吻上。

院裏重新安靜下來,不知過去多久,就在季桃初隱隱有些犯困時,陣陣陌生小調輕輕響起,輕輕哼唱,似有若無。

季桃初挪開蓋在臉上的蒲扇,視線朦朧中看見一團星雲晃蕩著兩只腳坐在鴟吻上,迎著月光低聲歌唱。

瘋了罷這是。

季桃初捂住耳朵,朝二樓懷川房間的窗戶喊話。

“快出來看,院裏有□□成精啦!”

二樓那扇半掩的窗戶咣當打開,洗過澡的王懷川擦著頭發探出頭:“這季節哪來的□□,季晏如你不吃飯是不是耳朵餓花了靠——”

王懷川懶散的聲音陡然變調,“那是個人,對面房頂有刺客!!!”

待月亮再次躲進厚雲層裏,時間已是深夜。

季桃初不僅毫無睡意,而且還很興奮,拿著本書在屋裏來回踱步。

房門被輕且平緩地敲響,還是嚇得她一激靈,話音略顯緊張:“誰?”

“是我,嚴齊。”

季桃初沒再猶豫,飛快打開栓死的屋門,開口時鼻子猛地一酸:“你怎麽才回來?”

還好她沒有被刺客嚇得屁滾尿流,堪堪控制住了撲進對方懷裏的沖動。

楊嚴齊胳膊下抱著床單薄的被褥,側身進來:“著實沒想到有人敢派刺客來,是我的疏忽,沒有預留足夠的護衛,叫刺客跑掉了。”

“……你,你這要睡我這裏嗎?”季桃初鎖好門,跟在她身後進屋,“不用的,刺客既然被發現,今夜應該不敢再來的。”

楊嚴齊來到床前,被褥鋪蓋往地上一扔,反手撐住後腰:“那你幹嘛鎖緊門窗?屋裏熱得人喘不上氣。”

飛快騎馬來回辦事,加上連日勞累,她腰疼。

季桃初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她確實還在後怕,好像此刻無論說甚麽,都不會有說服力。

楊嚴齊三兩下抖開鋪蓋被褥,倒頭躺下去:“早知道不去跑馬了,累得很,先睡了。”

說完閉上眼,當真是要睡覺。

不多時,屋裏響起窸窣聲,睜開一只眼睛看過去,是季桃初打開了窗戶透氣,又拽下床上的被褥,鋪在她旁邊。

“幹嘛,”她笑起來,“要和我一起打地鋪?”

“是。”季桃初沒有多說甚麽,挪來挪去鋪褥子。

楊嚴齊平躺下來,單手枕到腦袋後:“不是討厭我麽?”

“沒有。”

“沒有為何不吃我給的早飯,不肯用我給的藥?”

“……”季桃初答不上來。

擺放好枕頭準備躺下,手腕被楊嚴齊輕輕捉住,這人還在直直望著屋頂:“我來這裏,是為了見你。”

預感到楊嚴齊可能會說出某些自己接不住的話,季桃初很想裝睡糊弄過去,同時理智告訴她不要自作多情,便不得不接她的話:“是有何事?”

她沒有抽走手腕,只是囁嚅著提前說明道:“若是購糧事宜,那是我家長姐在管理,我不太了解。”

倒是楊嚴齊主動松開了手,“關原侯向你討債的事,我聽說了。”

季桃初和離歸家,季秀甫不肯吃虧,不僅索要走女兒帶回去的陪嫁,還羅織名目,叫季桃初賠償損失。

誠然,那些羅織的名目裏,牽扯到楊嚴齊婚內從關原賣走的糧食,季秀甫叫季桃初將差價補回來。

父親和自己鬧這一出,被楊嚴齊說出來,真叫人難為情,索性對方是楊嚴齊,再不堪的情況也不怕被她知道。

季桃初躺下,背對這邊:“陪嫁已如數還給他,他也沒有糾纏,你不必擔心我會再向你索要賠償,用來補那些所謂的欠債,有我娘和大姐在,你不用擔心我分毫。”

“溪照。”寂靜的深夜裏,楊嚴齊輕聲喚道。

“嗯。”季桃初在燈影裏輕聲應著,一應一答的瞬間,她恍惚以為兩人還是以前的關系。

楊嚴齊醞釀片刻,慢慢開口道:“能再給我一個機會麽?”

“甚……”季桃初唇角輕動,像是心如明鏡樣地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又好像完全沒聽懂,“甚麽?”

楊嚴齊平靜道:“解除關系也好,沒了外力強加,你可以自在選擇,我還是滿心都是你,想同你長久。原本想過完今年再找你,可我實在忍不住,分開這段時間,我很想你。”

此言是真是假?楊嚴齊又在打甚麽註意?房頂刺客還沒後續,蝗卵治理還沒結果,楊嚴齊提這個,是要做甚麽?

季桃初滿心疑惑,無暇顧及自身情感。

沈默良久,她長長嘆出口氣:“嚴齊,你能來陪我,我很感謝,但我真的不適合和別人建立親密關系,你還是……不要在我這裏繼續浪費時間了,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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