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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從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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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從皇命

不出季桃初所料,楊嚴齊真的來了,在出殯前一日上午,和梁滑之子朱徹,前後腳邁進梁家柴門。

明日出殯,梁家為數不多的親戚,能來的都來幫忙,裏外擠滿人。

天氣晴朗,秋高氣爽。

小孩子們追跑打鬧,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不慎撞在楊嚴齊腿上,摔了個屁墩。

卻不哭,直勾勾仰頭看著楊嚴齊,童言無忌:“哥哥好漂亮!”

楊嚴齊騎裝在身,束發戴帽,加之身量頎長,很容易被誤認,何況個稚童。

“呵,”隨後過來的朱徹譏笑一聲,“男不男女不女。”

“啊呦!我兒來啦!”

坐在屋檐下看別人制作名貨【1】的梁滑,方才還在同人說笑,開口便已帶上哭腔:“快先進去給你姥爺磕頭,告訴你姥爺,他嫡嫡親的親外孫,回來給他戴孝了!”

朱徹剛邁步,被人擋住去路。

“道歉。”這人穿著圍裙,袖子隨意堆在手肘上,手裏拿把剪刀,頭發上還沾著剪紙的碎屑,氣鼓鼓,像個暴躁的小土豆。

楊嚴齊抱小孩站起,神色稍霽。

季溪照,好久不見呀。

朱徹身高六尺整,二百斤重,季桃初在他眼裏活像個布偶,拿著剪刀也毫無威脅力,他不屑搭理,繞步再行。

被季桃初再次擋住,耐心不足:“我說,向楊嚴齊道歉!”

“媽有病吧你!”朱徹怒眉倒豎,擡手指住她鼻尖低斥:“這麽多人在,別逼我動手!”

眾人註意到這邊情況,正和執事人說話的季楨恕,低頭從屋裏出來,她身後,是坐在門裏邊朝外看過來的梁俠。

在廚房幫忙的老三季棠在,聞聲來到門口,手裏提著菜刀。

正剪紙粘花的老五季竹韻,隔著大半個院子問過來:“季桃初,咋了?”

靠著墻在曬秋陽的朱仲孺,慢騰騰扶墻站起。

定睛一看,哦,他兒來了;再定睛一看,哎?他外甥也來啦!

季桃初道:“朱徹罵人,我要他道歉,他不肯!”

朱徹更加惱火:“瞎幾把扯,我罵你了?少管閑事!讓開!”

楊嚴齊示意被嚇到的小女孩去遠處和玩伴匯合,站直身體,道了聲:“朱徹。”

短短兩個字,聲音低啞艱澀,不似以前溫潤和緩,是刀傷留下的後遺癥嗎?

季桃初心口微緊,旋即又唾棄自己的這般反應。

——後遺癥與否,同你何幹!

“……抱歉。”朱徹硬邦邦撂下兩個字,徑直朝靈堂去。

然後就是梁滑摟著兒子,在靈堂前一陣幹哭。

梁文興幹了大半輩子屠戶,十裏八鄉算是小有名氣,左近村人陸陸續續前來祭奠。

梁家小破院人來人往,聽見梁滑哭聲,皆道梁滑孝順。

楊嚴齊向逝者行罷禮,被梁俠安排:“讓桃初給你弄點吃的,吃完躺東廂房睡一覺。”

從邑京趕來,不累才怪。

被好幾個人圍著說話的季桃初,聽見母親說話聲,抽空瞄過來。

楊嚴齊察覺到季桃初目光,不經意回視一眼。

四目相對,又瞬間錯開。

.

午飯後,天光晴好,明日出殯用物基本準備齊全,來幫忙的人回家午休,裏外難得暫時清凈。

廚房多蒸了兩籠屜子孫福花糕,沒地方放,趁熱端出來讓大家分食。

據說這種饃吃了增壽添福。

制作名貨的人說,要給自家娃娃帶幾個,正往布袋裏裝,梁滑飛快兩手搶六個,轉身塞給他兒子,好似別人真的會搶走她的福壽。

梁俠撿盤子裏五個,叫季桃初送去東廂房給楊嚴齊。

那姓楊的風塵仆仆而來,午飯後在東廂房睡覺,季桃初本不想去打擾,偏偏看見梁滑對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為讓老父親葬禮順利辦完的梁俠,繼續強忍著梁滑的舉止。

季桃初果斷端著盤子去東廂房。

看到這一幕的老三季棠在,遮著嘴噗嗤笑出聲,捅了捅老五季竹韻:“你六妹是怎麽和梁滑杠上的?”

季竹韻嘴裏塞著半塊宣軟的花饃:“梁家先人虧了人嘞。”

季棠在笑噴,嘴裏饃渣渣不慎噴在季竹韻袖子上,姊妹倆又打鬧起來。

正午過後的東廂房,恰好照著日頭【2】,大半間屋子包裹在秋陽裏。

明日擺大席用的生熟菜肉,盡數放在避光的南半屋,碎花藍粗布擋在北邊靠墻的角落,隔出個只能容納一張床的小隔間。

布隔擋外有個老舊的竹制茶幾,季桃初放下花饃,轉身欲走。

布擋被掀開,楊嚴齊攏著衣襟起身,艱澀的聲音有些迷糊:“溪照?”

季桃初沒回頭,隨手指了指茶幾,“我娘讓給你的,趁熱吃。”

楊嚴齊想站起來,奈何腰疼的厲害,沒能夠,只好反手撐著後腰:“謝謝你。”

“甚麽?”季桃初下意識轉身,轉到一半,又堪堪停下,便維持著這個怪異的姿勢,沒動。

楊嚴齊無聲笑,那張臉好看得攝人心魄,重覆:“謝謝你。”

“哦。”

季桃初猜到她在謝甚麽,望著光束裏活躍的塵埃道:“昔日在金城,你利用我的身份,殺孫海,收兵權,我因此受傷數處,疤痕至今在頸,你欠我一個人情,這回,算你還我的。”

楊嚴齊的神色,逐漸凝重。

季桃初卻沒說完:“想來你還要繼續利用我,去對付侵吞屯田的鎮守太監閻培,這是另外一碼事,我答應幫你做成,換你今晚陪我們去壓過路紙。”

楊嚴齊不出聲,似乎是在分析她的建議。

少頃,她澀聲問:“你是抵觸這樁婚約,還是抵觸我?”

“嗣王言重。”

季桃初不是逆來順受的人,只是很多時候覺得沒必要,如今情況不同,挑開說對大家都好。

“你冊封嗣爵,季楊之約本該重新商量,既然約定未撤,你我為人臣子,當知聖意之下,唯有從令。”

沒有歡喜,也沒有抵觸,她認下婚約,無非遵從皇命而已。

楊嚴齊的肩背無聲塌下去些許,面色多了幾分蒼白,額角滲出細汗:“對不起,用你做誘餌誘殺孫海,是我當時能想到的……成本最低,最高效的辦法。”

成本,高效。

果不其然,為軍為官的本質,是同商賈人家幾乎無二的重利。

季桃初笑了笑,滿不在乎,甚至有些樂見其成:“何需道歉,我們兩相成全,只要你肯答應成親後互不幹涉,我樂意在能力範圍之內,為嗣王解決各種麻煩。”

“夜裏還要去壓過路紙是吧,”楊嚴齊撐不住了,冷汗順著鬢發流下來:“溪照,我腰疼的厲害,麻煩幫我化兩貼膏藥。”

身為騎兵,多少會有腰傷,無非是輕重不同,照理說,楊嚴齊這個年紀,不該有這樣重的腰傷。

驚動外面眾人。

季楨恕進來看兩眼,攔下了要去化膏藥的季桃初:“到城裏喊來個大夫來看看吧,似乎還有扭傷。”

楊嚴齊趴在床上,汗水已然濕透衣領:“不礙事,喊我三、三舅來,幫忙紮幾針就好。”

她的情況,她自己心裏有數。

季桃初跑到院裏喊小姨夫幫忙,朱仲孺邊摸隨身針包,邊拖著肥胖的身軀站起來。

被梁滑咬著牙一把扽坐回去,不陰不陽哼道:“腰疼可不是小事,搞不好會癱瘓,朱仲孺這頭豬只會吃,哪會看病。”

朱仲孺聽話地坐著不動了,還配合地換上冷漠譏諷的表情。

“朱仲孺,肅同是你親外甥!”梁俠壓著怒火低斥:“我們長輩之間的事,牽扯小孩子幹甚!起來去給肅同診治!”

“哦哦哦,好好好!”朱仲孺戴不起這個大帽子,疊聲應著,笨拙起身。

再次被梁滑扽坐下去,威脅: “去甚麽去,敢去一個,我死給你看!”

朱仲孺低下頭,一動不動了。

“真是地獄空蕩蕩,惡鬼在人間,楊肅同腦袋別在褲腰上殺敵戍邊,為叫老百姓過安穩日子,她年紀輕輕落得滿身傷,瞧瞧,滿腔熱血換來個啥?”

季棠在終於看不下去,拍著身上的剪紙碎屑起身。

“季桃初,你三姐這個正宗道醫在這,你求哪門子臭魚爛蝦。”

邊說邊往東廂房去:“按摩兩下再貼張膏藥的事,裝啥聖手名醫,還想叫人三催四請怎麽著,祖師爺的臉都讓丟盡了,還懸壺濟世,呸!懸的尿壺吧。”

朱仲孺的醫館門匾,掛的正是“懸壺濟世”四個字,這罵的,就差指著鼻子了。

梁滑又哭上,拉她兒子評理。

被朱徹用力甩開手,喝斥:“看你幹的叫啥事,我爹辛辛苦苦給醫館積攢起來的名聲,被你兩句話敗個精光!”

梁滑轉頭拍打她男人,哭嚷:“窩囊廢,我做這些是為誰好?一個個不但不領情,還反過來怪我,我死了算了……”

在場其他人埋頭幹活,暗中看笑話。

梁俠心裏,反而五味雜陳,既覺得舒暢些許,又難受得如刀砍錐紮。

妹妹是她從小帶大的,怎麽就養成這個樣子,怎麽就走到這一步?

.

“爹,跟我走。”

夜半子時,梁俠揭下蓋面紙,捏在手裏繞靈堂一圈出門去,季桃初改用白布蓋住姥爺臉,隨後跟著出門。

季家姊妹繞靈一圈跟著出去,朱仲孺站在那裏呆呆看著不邁步,朱徹跟在他爹身後,也不動。

壓過路紙全程不能說話,避免亡魂懵懵懂懂跟附生人。

梁俠幾人已走,梁滑終於急了,揮舞雙臂示意她男人繞圈。

朱仲孺個蠢的,轉頭追出去。

朱徹跟著他爹跑出門,留梁滑急得狂拍大腿不敢吱聲,怕她爹的魂聽見她的聲音後,會回來找她。

她怕極了。

子夜無星月,伸手不見五指,一行人披麻戴孝,在漆黑中若隱若現,無聲朝村北走去。

鄉下開闊,秋夜冷得人打哆嗦,四野極靜,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交錯在幾人間,構織出種微妙的安全感。

梁俠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季桃初跟得幾乎小跑起來,有人緊跟在她身後,她知,是楊嚴齊。

見前面姐姐們緊跟母親,她便刻意放慢腳步,擔心楊嚴齊腰疼未好。

沿通往耕地的道路走沒多遠,梁俠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停步,開始尋找傍晚時放在路邊的小石塊。

隨後而來的人,跟著開始踢來踢去找小石塊。

道路通暢,沒有雜物,當怎麽也找不到小石塊時,眾人猜出,石塊被人撿走了。

尋常來說,村人盡知梁家明日發喪,今晚會出來壓過路紙,便自發不撿路口的石塊土塊,也叮囑家中頑童別搗亂。

此刻如何都找不見小石塊,不會有別的原因。

幸好季棠在季竹韻都在路邊隱蔽處藏有小石塊,見大家蹲到路邊去摸索,季桃初也跟著去找。

草叢裏,毛茸茸的活物被驚到,閃轉騰挪地逃命,一頭紮進對面田裏。

觸碰到活物的季桃初嚇跌在地,一聲未發,周圍沒人發現她的異樣。

她準備站起時,有人拽著她手肘,把她提起。

是楊嚴齊。

熟悉的沈默,熟悉的氣息,各種不知何時熟悉起來的感覺,讓季桃初在子夜伸手不見五指的曠野裏,察覺到某種無法言喻的情緒,違背著她的意願在瘋狂滋生。

這令人極度恐懼。

有腳步聲從身旁路過,是梁俠等人踏上回程。楊嚴齊拉季桃初回轉,順帶碰了碰還在埋頭找石塊的季竹韻。

因怕季桃初走不穩,畢竟來時這土豆精就被絆了好幾個踉蹌,楊嚴齊從拽胳膊改為去拉手。

季桃初執意抽回手,楊嚴齊試圖再抓,仍失敗。

無聲的拉扯被深夜吞噬得幹幹凈凈,一來一回的交鋒像是幕布上的默戲,幸好此時不能說話,避免了許多讓人無法妥善處理的尷尬。

今夜刮著風,冷到骨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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