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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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老宅的餐廳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不同於往日的微妙氣氛。長長的紅木餐桌旁，宋佑低著頭專心地捏著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劉姨特意為他做的糖醋排骨。
臉上的表情，不像下午剛進門時那樣帶著明顯的疏離和戒備，眉宇間那層薄冰，似乎被室內的暖意和熟悉的飯菜香氣悄然融化了些許。
熟悉的味覺，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這些元素交織成一張無形而柔軟的網，將宋佑有些緊繃的神經和刻意豎起的藩籬，一點點溫柔地包裹軟化。
他甚至無意識地在吃完一碗飯後習慣性地將空碗朝趙衍的方向，輕輕推了推。過去無數個飯桌上他示意趙衍幫他添飯的小動作。
動作做出來，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趙衍看著那只推過來的空碗，眸光深處有什麽東西劇烈地閃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起身接過碗走到廚房電飯煲旁為他盛了滿滿一碗，又輕輕放回他面前。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仿佛中間那三年的空白從未存在。
宋佑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米飯，耳根微微發熱，低下頭用更慢的速度開始扒飯，不再看他。
晚飯在一種近乎暗流湧動的溫情中結束。宋佑本想幫忙收拾，被劉姨笑著趕出了廚房。他走到客廳在那張熟悉的沙發上坐下，只打算歇歇腳，消消食，就起身回自己家。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暖黃昏暗。窗外是沈沈的夜色，老宅特有的寧靜包裹著他。吃飽後的暖意和連日來緊繃心緒的短暫松懈，如同最溫和的催眠劑，緩緩襲來。
原本挺直的背脊慢慢放松，靠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眼皮開始不由自主地打架。起初他還強撐著，盯著博古架上某個瓷器的反光，後來視線越來越模糊，意識像沈入溫暖的水底，一點點抽離。
不知過了多久，他身子一歪徹底陷入了黑甜的睡鄉。
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趙衍將辦公電腦挪到了餐廳，處理完消息一擡頭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宋佑在寬大的沙發上蜷縮著睡著了。暖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睡著了的樣子褪去了清醒時的戒備和疏冷，眉眼間依稀還是三年前那個會毫無防備在他身邊睡著的少年模樣。
但仔細看，又能看出時光與經歷留下的痕跡。下巴比記憶中更尖俏了，褪去了少年的圓潤，顯露出清晰的骨骼輪廓。鎖骨在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下，清晰得有些伶仃，為這張臉平添了幾分脆弱的英氣。
趙衍的腳步停在沙發前。
所有的聲音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他自己胸腔裏越來越無法抑制沈重的心跳以及宋佑清淺規律的呼吸聲。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晚餐的餘味，混合著老宅本身的木香，以及從宋佑身上散發出那種獨屬於他的幹凈氣息。
理智的堤壩在靜默的凝視中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那些被強行壓抑了多年又在重逢後因種種顧忌而死死摁住的思念，渴望，躁動，以及連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情感，如同被封印的巖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脆弱的出口，瘋狂地奔湧上來，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克制。
他近乎無聲地在沙發邊沿坐下。目光像是被磁石吸附，無法從那張沈靜的睡顏上移開分毫。指尖動了動，渴望觸碰的欲念如同藤蔓般瘋長。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俯下身。
距離一點一點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宋佑臉上細小的絨毛，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唇畔。
最初，真的只是一個試探般輕柔到極致的觸碰。幹燥的唇瓣極其小心地落在宋佑那兩片紅潤微腫的唇上。一觸即分，快得像一個幻覺。
本想就此退開。
可是唇上那瞬間傳來無比真實的溫軟觸感，像一道點燃引信的火花，瞬間引爆了他所有苦苦維持的理智。那蜻蜓點水般的觸碰非但沒有解渴，反而激起了近乎掠奪的渴望。
不夠。
遠遠不夠。
像是被本能驅使他再次低下頭，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
他含住了那片柔軟的唇瓣，輕輕吮吸，力道逐漸加重，輾轉碾磨。沈睡中的宋佑似乎感覺到了不適，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眉頭輕輕蹙起，唇舌本能地想要尋找呼吸的縫隙，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就是這個細微的松動，成了理智徹底崩盤的最後一擊。
趙衍帶著一種近乎兇猛的決絕，趁勢抵開他無意識的牙關，溫熱的舌長驅直入，瞬間攻城略地，攫取了他口腔內所有的氣息和甘甜。
那是獨屬於宋佑的味道，混合著晚餐水果的淡淡清甜，瞬間溢滿他的感官，比最醇的酒更令人迷醉沈淪。
“唔……！”
宋佑是被一種近乎窒息的濕熱糾纏弄醒的。意識從混沌的深海中猛地被拽出，首先感受到的是唇上過重的壓力和口腔裏不容抗拒的入侵。
熟悉的男性氣息將他完全籠罩，強勢地灌滿他的呼吸。他茫然地睜大眼睛，視線裏是趙衍放大的俊顏，眉頭微鎖，表情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痛苦與沈迷的專註。
缺氧的感覺讓他本能地開始掙紮，雙手無力地推拒著身上堅實的胸膛，腿也無意識地蹬動。
就在這時，趙衍放在一旁茶幾上的手機忽然發出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滴滴”聲，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尖銳的電子音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這意亂情迷的迷霧。
趙衍的動作猛地頓住，像是從一場深沈的迷夢中被強行驚醒。他喘著粗氣，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從那甜蜜而致命的糾纏中退了出來。最後，唇瓣分離時，甚至發出了一聲令人臉紅的啜響。
新鮮的空氣重新湧入肺部，宋佑像瀕死的魚半躺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口劇烈起伏。因為短暫的缺氧和巨大的震驚，眼眶迅速泛紅，生理性的淚花無法控制地湧了上來，凝聚成晶瑩的淚珠，順著他發紅滾燙的臉頰，無聲地沒入鬢邊的黑發。
趙衍撐在他身體上方，同樣氣息不穩，胸膛起伏。他看著宋佑通紅的臉頰、濕漉漉的眼睛和那兩片被他蹂躪得愈發紅腫的唇瓣，喉嚨幹澀得發痛。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拂去他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
“怎麽哭了。”
一種帶著懊惱和後怕的自語。
宋佑喘勻了氣，卻沒有回答。他只是睜著那雙蓄滿淚水直直地看著上方的趙衍。淚水模糊了視線，卻讓那眼神裏的某種情緒更加清晰。
半晌，他才從顫抖的唇間，擠出一個名字，聲音同樣沙啞：
“趙衍。”
被連名帶姓地用這種語氣叫到，趙衍的心沈了一下。他輕咳了兩聲，試圖緩解喉嚨的幹痛，低低應道：“嗯？”
宋佑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但聲音卻奇異地穩定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冰棱，釘刻在寂靜的空氣裏：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他問，聲音裏帶著哭腔，“一個可以隨意丟棄，又因為一時興起就隨意撿回來逗弄的玩具嗎？”
趙衍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反駁，“佑佑，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玩具。當年離開是因為……”
“因為什麽？” 宋佑打斷他，淚水漣漣，眼神卻尖銳如刀，“因為比起留在我身邊給我那個不確定的短暫陪伴，你更想去謀劃那些你覺得更重要更長遠的東西，是嗎？趙衍，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替我做決定，覺得什麽是對我好，卻從來不肯問問我，我到底要什麽！”
趙衍被噎得一時語塞，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張了張嘴，試圖解釋那個覆雜而危險的局面：“佑佑，當時的情況，如果我不過去幫宋哲穩住董事會，你父母留下的公司，他們幾十年的心血，可能就……”
“趙衍！” 宋佑猛地提高了音量，因為激動和哭泣，聲音劈裂開來，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你別再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與趙衍平視，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靠著代持我的那些股份，你這幾年賺了多少？你們趙家跟宋家在資產上做了多少合並，拿走了原本屬於我父母的東西，你當真以為我一點都不知道，什麽都看不明白嗎？！”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你口口聲聲都是為了我，為了保住我父母的心血……那我要的東西呢？趙衍，我當時要的是什麽？是和我爸媽團聚！是我在靈堂前守了三天，希望能見到你給我一點支撐！而不是冷冰冰的股權數字和越來越龐大的商業帝國！我要的陪伴，你給了嗎？我要的安全感，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在哪裏？！”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句話，聲音嘶啞破碎，眼淚洶湧而下。積壓了三年的痛苦，被拋棄的恐懼、失去至親的孤獨、以及對眼前這個人愛恨交織的覆雜情感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吼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那股強撐著的勁兒突然散了，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像寒風中雕零的樹葉，單薄又脆弱。
他紅著眼眶，淚水模糊地看著趙衍，眼神裏除了傷痛，還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乞求，乞求他能聽懂，能明白。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只有宋佑壓抑的抽泣聲和兩個人沈重不一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趙衍看著眼前哭得渾身發抖的宋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這三年來所承受的一切。
那些他自以為是的長遠謀劃和負重前行，在宋佑最直接最質樸的情感需求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滿腦子計算著公司的未來、股權的穩固、潛在的風險，卻唯獨把那個剛剛失去雙親、在最需要依靠的年紀被獨自留下的少年，最真實的感受和渴望徹底拋在了腦後。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嘯瞬間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成三個沈重到幾乎無法承載的字：
“……對不起。”
聲音低啞，充滿了真切的痛苦和無力。
宋佑卻像是被這三個字刺痛了。他猛地擡手，用盡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氣，將楞神的趙衍往旁邊一推。趙衍沒有防備，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宋佑赤著腳，踉蹌著從沙發上爬起來，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背對著趙衍，瘦削的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已經哭得有些啞了，卻帶著一種心如死灰般的平靜：
“不用對不起。趙衍，我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很輕，卻像最終宣判的鍘刀落下。
“從今以後，我們各走各的路。你就當高擡貴手，放過我。好嗎？”
說完，他不再停留，擡腳就朝大門走去。腳步虛浮，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宋佑！”
趙衍猛地回過神，鮮血淋漓的痛楚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冷靜。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住了宋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將人猛地拽了回來。
“你為什麽就不能試著理解我一下？！” 趙衍的聲音也拔高了，帶著被誤解的焦灼和挽留的急切，“當時的情形有多危險你知道嗎？如果董事會失控，公司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裏，你父母的心血就真的完了！我是在保護你應得的東西！”
“保護？” 宋佑被他拽著，掙不開，仰起淚痕斑駁的臉看著他，忽然慘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趙衍，你保護的方式，就是讓我在失去父母之後，再失去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嗎？你覺得那些股份、那些資產，比一個活生生的人、一份實實在在的陪伴，更重要嗎？我要的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公司，我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淚再次滾落，聲音低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失望：“算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放手吧，趙衍。我們……”
眼看宋佑眼中那點光越來越暗淡，去意已決，趙衍心底的恐慌達到了頂點。
他不能放手，絕不能。
看著宋佑蒼白脆弱卻寫滿倔強拒絕的臉，趙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翻湧著激烈的情緒，但手上的力道卻奇異地放松了些，不再是強硬的禁錮，而是變成了一種帶著試探和誘哄的牽引。
他沒有再試圖用語言辯解或說服。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在那些真實的傷痛面前都顯得蒼白。
他轉而用動作。另一只手輕輕攬過宋佑單薄的肩膀，帶著一種不容抗拒卻極致溫柔的力道，將他慢慢地打橫抱了起來。
而宋佑在最初的僵硬和微弱抵抗之後，身體竟然真的順著他的力道，慢慢擡起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直到被重新安置著坐在臥室床沿，宋佑似乎才猛然驚醒自己做了什麽。他身體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愕然和更深的自厭。
習慣。
刻入骨髓的習慣。
從他呱呱墜地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就與趙衍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第一次被抱在懷裏，第一次蹣跚學步跌入的懷抱，第一次寫出歪扭名字時得到的鼓勵，第一次開口叫出清晰音節的對象……無數的第一次，生命裏最基礎、最深刻的印記，全都與趙衍息息相關。
比起後來刻意學習的精神獨立和情感梳理，他的身體、他的潛意識、他許多本能的反應，早已在漫長的共同成長中，習慣了趙衍的存在，習慣了跟隨他的引導，習慣了從他那裏獲取安全和方向。
趙衍在他身邊坐下，伸出手臂，將他輕輕攏進懷裏。這個擁抱不再帶有任何情欲的色彩，更像是一個港灣，一種無聲的宣告和固執的圈占。
宋佑沒有立刻掙紮。他僵硬地靠在這個熟悉的懷抱裏，鼻尖縈繞著趙衍身上令他安心的氣息。激烈爭吵後的虛脫感和巨大的情緒消耗席卷了他，讓他連推開這懷抱的力氣都似乎消失了。
更可怕的是，在這個懷抱裏，驀然生出一種精疲力竭後的麻木，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他睜著眼睛，眼神卻空洞地望向前方虛無的一點。思維仿佛已經抽離了身體，游離於九天之外，冷靜地俯瞰著床上相擁的兩個人。
靈魂在尖叫著遠離，身體卻習慣性地貪戀著這片刻熟悉的溫暖與寧靜。
臥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比剛才平穩了許多。
趙衍感受著懷中人逐漸放松卻依舊僵直的軀體和那空洞失焦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無法呼吸。
或許當年的離開是徹頭徹尾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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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表情，不像下午剛進門時那樣帶著明顯的疏離和戒備，眉宇間那層薄冰，似乎被室內的暖意和熟悉的飯菜香氣悄然融化了些許。
熟悉的味覺，熟悉的人，熟悉的環境……這些元素交織成一張無形而柔軟的網，將宋佑有些緊繃的神經和刻意豎起的藩籬，一點點溫柔地包裹軟化。
他甚至無意識地在吃完一碗飯後習慣性地將空碗朝趙衍的方向，輕輕推了推。過去無數個飯桌上他示意趙衍幫他添飯的小動作。
動作做出來，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趙衍看著那只推過來的空碗，眸光深處有什麽東西劇烈地閃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起身接過碗走到廚房電飯煲旁為他盛了滿滿一碗，又輕輕放回他面前。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仿佛中間那三年的空白從未存在。
宋佑看著面前熱氣騰騰的米飯，耳根微微發熱，低下頭用更慢的速度開始扒飯，不再看他。
晚飯在一種近乎暗流湧動的溫情中結束。宋佑本想幫忙收拾，被劉姨笑著趕出了廚房。他走到客廳在那張熟悉的沙發上坐下，只打算歇歇腳，消消食，就起身回自己家。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暖黃昏暗。窗外是沈沈的夜色，老宅特有的寧靜包裹著他。吃飽後的暖意和連日來緊繃心緒的短暫松懈，如同最溫和的催眠劑，緩緩襲來。
原本挺直的背脊慢慢放松，靠在柔軟的沙發靠背上，眼皮開始不由自主地打架。起初他還強撐著，盯著博古架上某個瓷器的反光，後來視線越來越模糊，意識像沈入溫暖的水底，一點點抽離。
不知過了多久，他身子一歪徹底陷入了黑甜的睡鄉。
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趙衍將辦公電腦挪到了餐廳，處理完消息一擡頭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宋佑在寬大的沙發上蜷縮著睡著了。暖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睡著了的樣子褪去了清醒時的戒備和疏冷，眉眼間依稀還是三年前那個會毫無防備在他身邊睡著的少年模樣。
但仔細看，又能看出時光與經歷留下的痕跡。下巴比記憶中更尖俏了，褪去了少年的圓潤，顯露出清晰的骨骼輪廓。鎖骨在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下，清晰得有些伶仃，為這張臉平添了幾分脆弱的英氣。
趙衍的腳步停在沙發前。
所有的聲音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他自己胸腔裏越來越無法抑制沈重的心跳以及宋佑清淺規律的呼吸聲。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晚餐的餘味，混合著老宅本身的木香，以及從宋佑身上散發出那種獨屬於他的幹凈氣息。
理智的堤壩在靜默的凝視中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那些被強行壓抑了多年又在重逢後因種種顧忌而死死摁住的思念，渴望，躁動，以及連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情感，如同被封印的巖漿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脆弱的出口，瘋狂地奔湧上來，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克制。
他近乎無聲地在沙發邊沿坐下。目光像是被磁石吸附，無法從那張沈靜的睡顏上移開分毫。指尖動了動，渴望觸碰的欲念如同藤蔓般瘋長。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俯下身。
距離一點一點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宋佑臉上細小的絨毛，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唇畔。
最初，真的只是一個試探般輕柔到極致的觸碰。幹燥的唇瓣極其小心地落在宋佑那兩片紅潤微腫的唇上。一觸即分，快得像一個幻覺。
本想就此退開。
可是唇上那瞬間傳來無比真實的溫軟觸感，像一道點燃引信的火花，瞬間引爆了他所有苦苦維持的理智。那蜻蜓點水般的觸碰非但沒有解渴，反而激起了近乎掠奪的渴望。
不夠。
遠遠不夠。
像是被本能驅使他再次低下頭，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
他含住了那片柔軟的唇瓣，輕輕吮吸，力道逐漸加重，輾轉碾磨。沈睡中的宋佑似乎感覺到了不適，無意識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眉頭輕輕蹙起，唇舌本能地想要尋找呼吸的縫隙，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就是這個細微的松動，成了理智徹底崩盤的最後一擊。
趙衍帶著一種近乎兇猛的決絕，趁勢抵開他無意識的牙關，溫熱的舌長驅直入，瞬間攻城略地，攫取了他口腔內所有的氣息和甘甜。
那是獨屬於宋佑的味道，混合著晚餐水果的淡淡清甜，瞬間溢滿他的感官，比最醇的酒更令人迷醉沈淪。
“唔……！”
宋佑是被一種近乎窒息的濕熱糾纏弄醒的。意識從混沌的深海中猛地被拽出，首先感受到的是唇上過重的壓力和口腔裏不容抗拒的入侵。
熟悉的男性氣息將他完全籠罩，強勢地灌滿他的呼吸。他茫然地睜大眼睛，視線裏是趙衍放大的俊顏，眉頭微鎖，表情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痛苦與沈迷的專註。
缺氧的感覺讓他本能地開始掙紮，雙手無力地推拒著身上堅實的胸膛，腿也無意識地蹬動。
就在這時，趙衍放在一旁茶幾上的手機忽然發出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滴滴”聲，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尖銳的電子音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這意亂情迷的迷霧。
趙衍的動作猛地頓住，像是從一場深沈的迷夢中被強行驚醒。他喘著粗氣，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從那甜蜜而致命的糾纏中退了出來。最後，唇瓣分離時，甚至發出了一聲令人臉紅的啜響。
新鮮的空氣重新湧入肺部，宋佑像瀕死的魚半躺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口劇烈起伏。因為短暫的缺氧和巨大的震驚，眼眶迅速泛紅，生理性的淚花無法控制地湧了上來，凝聚成晶瑩的淚珠，順著他發紅滾燙的臉頰，無聲地沒入鬢邊的黑發。
趙衍撐在他身體上方，同樣氣息不穩，胸膛起伏。他看著宋佑通紅的臉頰、濕漉漉的眼睛和那兩片被他蹂躪得愈發紅腫的唇瓣，喉嚨幹澀得發痛。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拂去他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
“怎麽哭了。”
一種帶著懊惱和後怕的自語。
宋佑喘勻了氣，卻沒有回答。他只是睜著那雙蓄滿淚水直直地看著上方的趙衍。淚水模糊了視線，卻讓那眼神裏的某種情緒更加清晰。
半晌，他才從顫抖的唇間，擠出一個名字，聲音同樣沙啞：
“趙衍。”
被連名帶姓地用這種語氣叫到，趙衍的心沈了一下。他輕咳了兩聲，試圖緩解喉嚨的幹痛，低低應道：“嗯？”
宋佑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但聲音卻奇異地穩定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冰棱，釘刻在寂靜的空氣裏：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他問，聲音裏帶著哭腔，“一個可以隨意丟棄，又因為一時興起就隨意撿回來逗弄的玩具嗎？”
趙衍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反駁，“佑佑，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玩具。當年離開是因為……”
“因為什麽？” 宋佑打斷他，淚水漣漣，眼神卻尖銳如刀，“因為比起留在我身邊給我那個不確定的短暫陪伴，你更想去謀劃那些你覺得更重要更長遠的東西，是嗎？趙衍，你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替我做決定，覺得什麽是對我好，卻從來不肯問問我，我到底要什麽！”
趙衍被噎得一時語塞，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張了張嘴，試圖解釋那個覆雜而危險的局面：“佑佑，當時的情況，如果我不過去幫宋哲穩住董事會，你父母留下的公司，他們幾十年的心血，可能就……”
“趙衍！” 宋佑猛地提高了音量，因為激動和哭泣，聲音劈裂開來，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你別再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與趙衍平視，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靠著代持我的那些股份，你這幾年賺了多少？你們趙家跟宋家在資產上做了多少合並，拿走了原本屬於我父母的東西，你當真以為我一點都不知道，什麽都看不明白嗎？！”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你口口聲聲都是為了我，為了保住我父母的心血……那我要的東西呢？趙衍，我當時要的是什麽？是和我爸媽團聚！是我在靈堂前守了三天，希望能見到你給我一點支撐！而不是冷冰冰的股權數字和越來越龐大的商業帝國！我要的陪伴，你給了嗎？我要的安全感，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你在哪裏？！”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句話，聲音嘶啞破碎，眼淚洶湧而下。積壓了三年的痛苦，被拋棄的恐懼、失去至親的孤獨、以及對眼前這個人愛恨交織的覆雜情感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吼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那股強撐著的勁兒突然散了，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像寒風中雕零的樹葉，單薄又脆弱。
他紅著眼眶，淚水模糊地看著趙衍，眼神裏除了傷痛，還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乞求，乞求他能聽懂，能明白。
客廳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只有宋佑壓抑的抽泣聲和兩個人沈重不一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趙衍看著眼前哭得渾身發抖的宋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這三年來所承受的一切。
那些他自以為是的長遠謀劃和負重前行，在宋佑最直接最質樸的情感需求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滿腦子計算著公司的未來、股權的穩固、潛在的風險，卻唯獨把那個剛剛失去雙親、在最需要依靠的年紀被獨自留下的少年，最真實的感受和渴望徹底拋在了腦後。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嘯瞬間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成三個沈重到幾乎無法承載的字：
“……對不起。”
聲音低啞，充滿了真切的痛苦和無力。
宋佑卻像是被這三個字刺痛了。他猛地擡手，用盡此刻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氣，將楞神的趙衍往旁邊一推。趙衍沒有防備，被他推得趔趄了一下。宋佑赤著腳，踉蹌著從沙發上爬起來，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背對著趙衍，瘦削的肩膀微微聳動，聲音已經哭得有些啞了，卻帶著一種心如死灰般的平靜：
“不用對不起。趙衍，我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很輕，卻像最終宣判的鍘刀落下。
“從今以後，我們各走各的路。你就當高擡貴手，放過我。好嗎？”
說完，他不再停留，擡腳就朝大門走去。腳步虛浮，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宋佑！”
趙衍猛地回過神，鮮血淋漓的痛楚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冷靜。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住了宋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將人猛地拽了回來。
“你為什麽就不能試著理解我一下？！” 趙衍的聲音也拔高了，帶著被誤解的焦灼和挽留的急切，“當時的情形有多危險你知道嗎？如果董事會失控，公司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裏，你父母的心血就真的完了！我是在保護你應得的東西！”
“保護？” 宋佑被他拽著，掙不開，仰起淚痕斑駁的臉看著他，忽然慘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趙衍，你保護的方式，就是讓我在失去父母之後，再失去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嗎？你覺得那些股份、那些資產，比一個活生生的人、一份實實在在的陪伴，更重要嗎？我要的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公司，我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淚再次滾落，聲音低下去，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失望：“算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放手吧，趙衍。我們……”
眼看宋佑眼中那點光越來越暗淡，去意已決，趙衍心底的恐慌達到了頂點。
他不能放手，絕不能。
看著宋佑蒼白脆弱卻寫滿倔強拒絕的臉，趙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翻湧著激烈的情緒，但手上的力道卻奇異地放松了些，不再是強硬的禁錮，而是變成了一種帶著試探和誘哄的牽引。
他沒有再試圖用語言辯解或說服。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在那些真實的傷痛面前都顯得蒼白。
他轉而用動作。另一只手輕輕攬過宋佑單薄的肩膀，帶著一種不容抗拒卻極致溫柔的力道，將他慢慢地打橫抱了起來。
而宋佑在最初的僵硬和微弱抵抗之後，身體竟然真的順著他的力道，慢慢擡起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直到被重新安置著坐在臥室床沿，宋佑似乎才猛然驚醒自己做了什麽。他身體一僵，眼底閃過一絲愕然和更深的自厭。
習慣。
刻入骨髓的習慣。
從他呱呱墜地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就與趙衍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第一次被抱在懷裏，第一次蹣跚學步跌入的懷抱，第一次寫出歪扭名字時得到的鼓勵，第一次開口叫出清晰音節的對象……無數的第一次，生命裏最基礎、最深刻的印記，全都與趙衍息息相關。
比起後來刻意學習的精神獨立和情感梳理，他的身體、他的潛意識、他許多本能的反應，早已在漫長的共同成長中，習慣了趙衍的存在，習慣了跟隨他的引導，習慣了從他那裏獲取安全和方向。
趙衍在他身邊坐下，伸出手臂，將他輕輕攏進懷裏。這個擁抱不再帶有任何情欲的色彩，更像是一個港灣，一種無聲的宣告和固執的圈占。
宋佑沒有立刻掙紮。他僵硬地靠在這個熟悉的懷抱裏，鼻尖縈繞著趙衍身上令他安心的氣息。激烈爭吵後的虛脫感和巨大的情緒消耗席卷了他，讓他連推開這懷抱的力氣都似乎消失了。
更可怕的是，在這個懷抱裏，驀然生出一種精疲力竭後的麻木，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他睜著眼睛，眼神卻空洞地望向前方虛無的一點。思維仿佛已經抽離了身體，游離於九天之外，冷靜地俯瞰著床上相擁的兩個人。
靈魂在尖叫著遠離，身體卻習慣性地貪戀著這片刻熟悉的溫暖與寧靜。
臥室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比剛才平穩了許多。
趙衍感受著懷中人逐漸放松卻依舊僵直的軀體和那空洞失焦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無法呼吸。
或許當年的離開是徹頭徹尾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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