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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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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

大四暑假的海城,熱得像蒸籠。

宋佑留在學校做項目助理,幫江敘白整理一份民國時期劇場建築的研究資料。工作室在老樓頂層,空調時好時壞,大多數時候靠一臺舊風扇搖頭晃腦地吹。他每天從早到晚埋在一堆發黃的圖紙和文獻裏,用細毛筆描摹那些褪色的建築線條。

七月中旬的某個下午,風扇突然停了。宋佑擡起頭,看見窗外天色暗沈,遠處傳來悶雷聲。要下暴雨了。

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手機震了。是周嘉逸,發來一張截圖,某娛樂博主的爆料貼,標題赫然:“獨家:新晉實力小生周嘉逸好事將近?知情人曝已籌備訂婚!”

配圖是周嘉逸前段時間來海城時,兩人在餐廳吃飯的背影照。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認出周嘉逸的側臉,和他對面低頭吃飯的宋佑。

宋佑盯著那張截圖,手指收緊。

電話緊接著打進來。他接起,沒說話。

“小佑,你看到熱搜了嗎?”周嘉逸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背景音嘈雜,“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能是被狗仔拍了……”

“那現在怎麽辦?”宋佑問,聲音很平。

“我正在讓公關團隊處理,但……”周嘉逸頓了頓,“小佑,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實話。”

窗外雷聲滾過,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我公司最近在談一個很重要的合作,”周嘉逸語速很快,“對方是大資本,要求合作夥伴形象穩定。他們……他們聽說我單身,覺得風險高。如果能有個公開的穩定關系,合作基本就穩了。”

宋佑走到窗邊。雨開始大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匯成一道道水痕。

“所以呢?”他問。

“所以……”周嘉逸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暫時配合一下?就對外宣稱我們在交往,甚至…可以透漏訂婚的消息。等合作簽下來,我們再找個理由慢慢淡化。”

宋佑沒吭聲。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雨水割裂成碎片。

“小佑,算我求你。”周嘉逸聲音低下去,帶著點哽咽,“這筆合作關系到公司生死。簽不下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我可能……真得破產。”

雨聲淹沒了電話那端的雜音。宋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你在哪兒?”他問。

“在你宿舍樓下。”

宋佑掛斷電話,拿起傘下樓。雨下得正猛,傘面被打得劈啪作響。走到宿舍樓門口,他看見周嘉逸站在臺階下,沒打傘,渾身濕透。白襯衫貼在身上,頭發往下滴水,臉色蒼白得像紙。

四目相對。

周嘉逸突然跪下了。

膝蓋砸在積水的石板上,濺起一片水花。周圍路過的學生停下腳步,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小佑。”周嘉逸擡頭看他,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我沒辦法了……公司是我全部心血,要是倒了,我爸的債,我媽的藥費,我妹妹的學費……我求你,就這一次,幫我這一次。”

宋佑握著傘柄,指節發白。他看見周嘉逸眼裏的血絲,看見他顫抖的肩膀,看見他跪在水裏的狼狽樣子。

這個人,三年來給他送禮物,給他買畫材,在他生病時連夜趕來,在他每個生日都記得....

而他現在他跪在這裏,說“求你”。

雨越下越大。宋佑手裏的傘被風吹得歪斜,雨水打濕了他半邊肩膀。他盯著周嘉逸看了很久,久到周圍圍觀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嘩嘩的雨聲。

“起來。”他說。

周嘉逸沒動。

“起來。”宋佑重覆,聲音很冷,“地上涼。”

周嘉逸慢慢站起來,膝蓋以下的褲子全濕了,沾著泥水。他站在雨裏,看著宋佑,眼神裏滿是哀求。

“就公關。”宋佑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不辦儀式,不見家長,不簽法律文件。合作一簽下來,立刻澄清。”

周嘉逸眼睛亮了:“好,好!就按你說的!”

“還有。”宋佑補充,“不準再隨便發我的照片,不準提細節。”

“都聽你的。”

宋佑轉身往樓裏走。周嘉逸跟上來,在門口被他攔住。

“你回去吧。”宋佑沒回頭,“我累了。”

“小佑……”

“我說,我累了。”

周嘉逸停下腳步。宋佑走進樓道,收傘,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一聲,一聲,沈重而緩慢。

回到宿舍,他脫掉濕掉的外套,坐在椅子上。窗外暴雨如註,整個世界被雨幕籠罩,一片模糊。

手機又震了。是周嘉逸發來的消息:“公關稿我發你過目。你看看,不合適的地方我改。”

附著一個文檔。宋佑點開,標題是《關於周嘉逸先生感情狀況的說明》。正文寫得溫情脈脈,說“兩人相識多年,感情穩定,已決定攜手步入人生新階段”,還提到“感恩彼此陪伴,未來會更好”。

他掃了一遍,回覆:“可以。”

“那……明天發?”

“隨你。”

發送完這兩個字,宋佑把手機扔到床上。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打得東倒西歪的梧桐樹。葉子掉了不少,落在地上,被雨水沖進排水溝。

第二天,聲明發了。熱搜瞬間爆了。評論區炸成一片,有祝福的,有心碎的,有質疑炒作的。宋佑沒看,他把手機關了靜音,繼續在工作室描圖紙。

傍晚江敘白來工作室拿資料,看見他還坐在那兒,楞了一下:“沒看新聞?”

“看了。”宋佑頭也沒擡。

江敘白走到他桌邊,看著那些細致的建築線條。“你想好了?”

“沒。”宋佑說,“但答應了。”

“有些協議。”江敘白輕聲說,“一旦公開,就很難收回了。”

宋佑筆尖一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我知道。”

江敘白沒再說什麽,拿了資料離開。門關上後工作室裏只剩下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的蟬鳴。

宋佑放下筆,靠進椅背裏。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趙衍說過一句話:“承諾不是用來打破的。要麽別給,給了就得做到。”

那時候他才十三四歲,似懂非懂。現在他二十一了,好像還是沒懂。

一周後,周嘉逸的助理送來一份文件,說是“走個形式,給合作方看”。是份訂婚協議書,很薄,就幾頁紙。條款簡單:雙方自願訂婚,不涉及財產分割,任何一方可隨時終止。

宋佑翻到最後,簽字欄空著。

“周總說,簽了這份,合作方那邊就放心了。”助理是個年輕女孩,說話小心翼翼。

宋佑拿起筆。筆很沈,金屬外殼冰涼。

他擡起左手,左手寫字很慢,很醜。筆尖落在紙上,他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宋佑。

筆畫歪斜,像個剛學寫字的孩子。

助理接過文件,檢查簽名,楞了一下,但沒說什麽。“謝謝宋先生配合。”

她離開後,宋佑站在宿舍中央,看著自己的左手。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練字,趙衍握著他的右手,一筆一劃教他寫名字。“手腕別僵,放松點。”

那時候他總寫不好,氣得摔筆。趙衍就撿起來,塞回他手裏:“再來。”

一遍,一遍,直到他寫得像樣為止。

宋佑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涼水沖過左手,沖掉指尖殘留的墨水印。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同一時間,多倫多

趙衍在開視頻會議。屏幕那頭是幾個海外股東,正為下半年的投資方向爭論不休。他聽著,偶爾應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紀要。

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封新郵件提醒,發件人:宋哲。標題只有一個感嘆號。

趙衍點開。

內容很短,就一行字:“他要訂婚了。”

附件是幾張截圖:熱搜話題、周嘉逸公司的官方聲明、還有私下裏弄到的一份模糊的協議簽字頁照片。最後一頁,簽名欄那裏,歪歪斜斜的兩個字:宋佑。

趙衍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會議還在繼續,有人叫他:“趙總,您覺得呢?”

趙衍擡頭,看向攝像頭。屏幕裏映出他自己的臉,面無表情,但眼底有某種東西在迅速冷卻、凝固。

“抱歉,”他說,“臨時有事,會議暫停。”

沒等對方反應,他直接關了視頻。會議室陷入死寂。

他重新點開那封郵件,放大那張簽名頁的照片。筆畫很生澀,不像宋佑平時的字。而且……他仔細看,發現簽名位置有點偏左,筆跡力度不均勻。

是用左手簽的。

趙衍靠進椅背裏。窗外多倫多的傍晚,夕陽正沈入高樓之間,把天空染成血色。

他想起三年前,宋佑在電話裏說“你不用回來了”。想起這四年,他寄去的所有東西都被原樣退回。想起上個月,他托人買下的那件作品——《囚徒的窗》。

鑰匙生於銹。光來自耐性。

耐性。

趙衍站起身,走到窗邊。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車流如織,燈火漸次亮起。

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響了很久才通,那邊傳來宋哲的聲音:“看到了?”

“什麽時候的事?”趙衍問。

“今天下午簽的字。周嘉逸那邊動作很快,合作方已經放款了。”

“合作方是誰?”

“還在查,但肯定不幹凈。”宋哲頓了頓,“你準備怎麽辦?”

趙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這三年他埋首在數據和合同裏日以繼日的守著宋家留下的東西,幾乎忘了自己本來是什麽樣子。

“訂最近的航班。”他說,“我回去。”

“現在?”宋哲聲音拔高,“你至於嗎趙衍,就只是定個婚,就算是結婚又怎麽樣?你嫌棄我親愛的弟弟二婚啊?”

“這邊你盯著。”趙衍打斷他,“我得回去。”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最後一絲天光消失在地平線。城市完全暗下來,萬家燈火亮起,像一片倒懸的星空。

他想起宋佑小時候怕黑,晚上總要留一盞小夜燈。橘黃色的光,暖融融的,照在小孩熟睡的臉上。

後來那盞燈什麽時候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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