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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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個周一,多倫多下起了冷雨。

趙衍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手裏捏著剛打印出來的資金流向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數字,最後都指向同一個地方,周嘉逸公司名下那個“新浪潮藝術基金”的投資賬戶。

門被推開,宋哲端著兩杯黑咖啡進來,眼睛下面掛著濃重的烏青。“查清了。”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那筆八百萬的投資款,表面是基金對周嘉逸公司新項目的註資,實際是從陳鐸畫廊走出來的。畫廊上個月‘賣出’了四幅畫,買家是個離岸公司,付款賬戶在開曼群島。”

趙衍轉過身:“跟三年前那五百萬有關聯嗎?”

“間接關聯。”宋哲調出另一份文件,“開曼那個賬戶,三年前收到過幾筆小額匯款,零零散散加起來差不多兩百萬。匯款人信息是假的,但IP追蹤顯示,操作地點在向明市。”

“時間呢?”

“綁架案發生後的第二周。”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雨敲打窗戶的聲音。趙衍走到桌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沒加糖也沒加奶。

“收網吧。”他說。

宋哲擡頭:“現在就動?”

“再等他會找別的路。”趙衍放下杯子,“切斷這條資金鏈,逼他走下一步。走錯了,我們才有機會抓現行。”

“那宋佑呢?”宋哲問,“周嘉逸現在把他盯得那麽緊,動手會不會……”

“所以才要快。”趙衍打斷他,“在他把宋佑徹底綁死之前。”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文件夾。裏面是這三年收集的所有材料:周嘉逸公司的財務異常、與陳鐸畫廊的往來記錄、“新浪潮”基金的投資協議覆印件,還有……三年前綁架案的一些零散線索。

這些還不夠。要扳倒周嘉逸背後那條線,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他洗錢的實際操作記錄。

“國內那邊安排好了?”宋哲問。

“段逾朔在跟。”趙衍說,“他查到了周嘉逸公司在海城的一個臨時辦公點,用來處理特殊項目。地點很隱蔽,在創意園區裏,掛牌是個設計工作室。”

宋哲點了點頭,滿是挖苦的笑著說道:“真不是大舅哥說你,當初又不是沒提醒過你,那小沒良心的只會怪你。”

趙衍沒接話,只是投過去一個眼神,宋哲默契的拉開門。

宋哲離開後,趙衍重新站回窗前。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水流縱橫,外面的城市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個快遞。薄薄的一個文件袋,寄件人欄空著,但郵戳是海城。打開,裏面是宋佑美院作品集的印刷本,精裝,封面上燙著金色校徽。

他翻了一遍。大多是場景設計作業:廢墟城市、深海實驗室、無限回廊……直到翻到倒數第三頁,手指頓住了。

那幅作品叫《籠與光》。

畫的是個金屬籠子,銹跡斑斑,但欄桿之間有細微的縫隙。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地面上投出細長的光斑。籠子裏是空的,但地面上有影子。

一個人的影子,蜷縮著,面朝光的方向。

整頁紙在右下角被折了個角,折痕很深,像是有人反覆折過。

趙衍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點開一個加密相冊。裏面只有一張照片,是五年前他在廢棄廠房裏拍下的那個鐵籠。籠門開著,地上有拖拽的痕跡,角落裏扔著割斷的繩索。

他放大照片,仔細看籠子欄桿的銹蝕紋路。和宋佑畫裏的,幾乎一樣。

有些記憶,原來不是忘了,是變成了別的東西。

同一時間,海城

周嘉逸最近電話多得嚇人。

宋佑在宿舍趕畢業設計初稿時,總能聽見門外傳來壓低的通話聲。有時候是周嘉逸在解釋什麽,語氣急促:“賬目沒問題……王總您放心……”有時候是發脾氣:“這種時候出紕漏?財務都是幹什麽吃的!”

九月中旬,周嘉逸來海城的頻率變成了每周兩次。每次來都帶著禮物:新款數位板、專業畫具套裝、甚至有一次是某品牌最新款的筆記本電腦。

“你馬上要大四了,設備得跟上。”周嘉逸把電腦放在宋佑桌上,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天氣。

宋佑看著那個印著logo的盒子:“太貴了,我不能收。”

“跟我還客氣?”周嘉逸笑了,伸手揉了揉他頭發,“你好好做設計,以後成名了記得我就行。”

這個動作讓宋佑身體僵了一下。他後退半步,避開了周嘉逸的手。

空氣有瞬間的凝固。周嘉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覆:“對了,周末有空嗎?朋友開了家私人會所,環境不錯,帶你去放松放松。”

“周末要見導師,改方案。”

“那下周?”

“下周可能要去圖書館查資料。”宋佑說,“畢業設計選題還沒定,江老師要求很高。”

這已經是連續第四次拒絕了。周嘉逸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行,學業重要。那等你不忙了再說。”

他離開後,宋佑站在宿舍中央,看著桌上那臺沒拆封的電腦。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包裝盒上切出明暗分界線。

他最終沒有拆。把盒子原樣放進了衣櫃最上層,和之前那些沒拆的禮物堆在一起。

周末,宋佑真的去了圖書館。但不是查畢業設計資料....

他抽了幾本最厚的:《公司法》《證券法》《刑法分則》。抱著書找了個角落位置,一頁頁翻。有些術語看不懂,就用手機查,查了記在筆記本上。

“洗錢罪的構成要件……”“關聯交易的認定標準……”“虛假出資的法律後果……”

記到第三頁時,手機震了。是周嘉逸發來的消息:“在幹嘛?”

宋佑拍了張專業課攤開的書頁,發過去。很快回覆:“這麽用功?註意休息。”

他沒再回,繼續看書。

下午四點,圖書館的落地窗灑進大片陽光。宋佑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視線落在窗外,美院老樓的輪廓在秋日晴空下格外清晰,紅磚墻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開始泛紅。

他忽然想起江敘白上節課說的話:“做設計,本質是在做選擇。你選擇保留什麽,隱藏什麽,放大什麽,省略什麽。這些選擇加起來,就是你這個人。”

那麽,他現在的選擇是什麽?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江敘白發來的消息:“明天下午兩點,辦公室,聊一下你的畢業設計方向。”

宋佑打字:“好。”

他合上法律書,收拾東西離開圖書館。經過一樓服務臺時,看見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海報:“法學院《經濟犯罪實務》講座,主講人:趙明律師,原檢察院經濟犯罪檢察部主任”。

時間在下周三晚上。

宋佑停下腳步,用手機拍下了海報。

走出圖書館時,夕陽正好。整片天空被染成橘紅色,雲層鑲著金邊。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說笑聲、自行車鈴聲、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混成一片熱鬧的背景音。

宋佑一個人穿過操場。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拖在身後。

他想起趙衍。那個三年沒見的人,如果知道他現在在學法,會說什麽?大概會皺眉頭,說“你不適合這個”吧。

就像當年說他“不適合學藝術”一樣。

走到宿舍樓下時,他忽然停住腳步。擡頭,看見自己那間宿舍的窗戶。窗簾拉著,裏面黑著燈。

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燈一盞盞亮起。

然後他轉身,沒回宿舍,而是朝著教職工宿舍區走去。

江敘白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宋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上去。他拿出手機,給江敘白發消息:“江老師,您上次說,鑰匙可能在恨的人手裏。如果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呢?”

發送。

他盯著屏幕,等待回覆。夜色漸濃,秋風吹過,帶著涼意。

幾分鐘後,手機亮了。

江敘白回:“那你就得問問自己,是真的不在了,還是你把他趕得太遠了。”

宋佑盯著那句話,手指收緊。

遠處傳來晚自習的鈴聲,悠長,回蕩在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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