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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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的和睦氛圍被一陣鈴聲打破，宋佑轉頭看了眼手機上顯示的名字，下意識的一陣心虛。
楞神的瞬間，趙衍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你幹什麽？”
“你不是不想接嗎？”
“那你憑什麽給我做決定？”
“順手的事。”
“......？”
趙衍也沒走，直接在宋佑旁邊坐了下來，“五年前的那場綁架案跟他有關。”
綁架案直接讓宋佑對幽閉的漆黑場景留下了很深的ptsd，綁架案三個字從趙衍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宋佑的身子就已經有些止不住的顫抖了。
五年前，高考前幾天。
趙衍從桌肚裏摸出一封信，藍色的，還帶著一股清透香水的清新。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隨手就扔進了垃圾桶。
剛巧，宋佑抱著幾本教輔書從後門溜進來，撞了個正著。
“……你都不打開看看啊？”宋佑腳步頓住，聲音有點發緊。
趙衍轉頭瞥他一眼，眼神跟冰碴似的：“怎麽，是你暗戀的人寫的？”
宋佑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從小跟趙衍一塊兒長大，早就習慣把這人的毒舌翻譯成人話，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上火：“趙衍，就你這張嘴能找到老婆的概率不亞於在地球上逮著個活的外星人。”
趙衍那時候顯然沒聽懂或者說根本懶得琢磨。他只是冷冷收回視線順手拎起書包：“我快高考了。”
說完，人就走了。
教室裏空了大半，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那個垃圾桶照得亮堂堂的。
宋佑站在原地，盯著那封露出一角的信。
“小佑？”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宋佑回過神，轉頭看見周嘉逸。趙衍的同班同學，正在斯斯文文地笑著。
“別難過小佑，高一課程緊嗎？有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找我。”
宋佑搖搖頭，扯出個禮貌的笑：“謝謝學長，不用了。”
他抱著書往外走，腳步有點快。出校門的時候，卻看見趙衍就靠在車邊，兩手插兜，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上車。”趙衍拉開車門，“你爸媽臨時出差，今晚住我家。”
兩家住得近，長輩是世交，宋佑還沒出生的時候，兩位媽媽甚至半開玩笑地說過要訂娃娃親。所以哪怕趙衍大兩歲，他倆從小到大也沒分開過。
同一所學校，只是年級不同。
宋佑磨磨蹭蹭走過去，心裏那點氣不知不覺消了大半，反倒有點心虛。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其實外星人說不定真有呢……’
‘再說他又不知道…...信上連個署名都沒留……’
他正胡思亂想，手腕忽然一緊。趙衍等得有些不耐煩直接把他拽了過去。
“別拉！我自己會走！”
車裏空調開得足，窗玻璃很快蒙上一層白霧。宋佑伸出食指，在上面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又摸出手機“哢嚓”拍了一張。
趙衍掃了一眼：“藝術細菌挺旺盛。”
“這是外星人。”宋佑小聲嘟囔。
其實在兩人好友高度重合的朋友圈裏，宋佑是唯一能準確翻譯趙衍惡毒語錄的人。可惜趙衍說話實在太刺，以至於能跟他長期單獨來往的朋友屈指可數。
唯二的兩個，一個神經大條，一個跟他一樣嘴毒。
車很快駛進別墅區。趙衍父母常年在外，宋佑爸媽也時不時出差，照顧宋佑的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趙衍肩上。
一進門，宋佑左腳踩右腳踢掉鞋，趿拉上自己的毛絨拖鞋就往裏沖：“劉姨！好香啊今天吃什麽！”
劉姨在宋家幹了十多年，看他就像看自己半個孩子，笑得眼紋都堆起來：“都是你愛吃的。小衍特地囑咐我今天多做點，快來嘗嘗味道喜不喜歡。”
宋佑筷子剛伸向那盤油爆大蝦，手腕就被人從後面攥住了。
“洗手。”趙衍聲音沒什麽起伏。
宋佑“哦”了一聲，悻悻然跟著他去洗手間。路過窗邊時，他腳步停了停。窗外那排茉莉開得正好，小白團簇簇擁擁的，在暮色裏泛著溫潤的光。
向明的夏天百花盛開，空氣裏浮動著花香和草木蒸騰的氣息。
飯後，趙衍給宋佑講題。講了兩遍，宋佑還是咬著筆頭一臉茫然。
“這要是還聽不懂。”趙衍合上練習冊，“建議你趁早放棄文化這條路。”
宋佑眼睛忽然亮了：“哎，那你說我去學畫畫怎麽樣？”
質疑的眼神一絲不漏的落進宋佑的眼裏，隨後的話語自然也是十分難入耳，“目前你能依靠的應該只有人類基因改造工程。”
宋佑被噎得沒脾氣，幹脆趴在桌上，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趙衍，我問你個問題。”
“說。”
“你說，人類自然附帶的器官被列為管制刀具的可能性有多少？”
趙衍筆尖一頓，差點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口子。他沈默兩秒，才接話：“你可以考個律師自己提案試試。”
“我的大腦進不去東西了……”宋佑哀嚎一聲，腦袋往桌上一磕，“咱們出去走走吧？順便我把明天要用的書換了。”
出門時，天邊正鋪開一大片暖橘色的晚霞。陽光斜斜地鍍在茉莉花上，花瓣邊緣透出光來。宋佑下意識掏出手機，對著那叢花拍了好幾張。
趙衍站在一旁等著，見怪不怪。他倆一起出門超過五分鐘，宋佑就會開始嚷嚷，自己的手機沒電了還要把他的手機也拿過去拍一遍。
美其名曰“雙機位存檔”。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挨在一起，像從小時候一直重疊到現在。
宋佑拍完花，鏡頭悄悄偏了偏，把趙衍的側影也框了進去。他正低頭看手機，睫毛垂下來，在霞光裏鍍上一層柔和的茸邊。
“走了。”趙衍忽然擡頭。
宋佑手一抖，連忙按滅屏幕，快步跟了上去。
夏日的炎熱似乎與向明毫不相關，清爽的空氣滋補著每個在向明市居住的人。
高考期間宋佑一個人呆在家裏無所事事，雖然父母還沒回來，但再三叮囑的聲音一遍遍在耳朵邊響起。
“不要去打擾小衍哥哥考試，知道嗎！”
“爸爸媽媽再過幾天就回來了。”
“考完了記得請哥哥去吃大餐，錢已經轉到你的卡裏了。”
——叮，50萬到賬。
宋佑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最後一科快考完了。
考場被安排到了別處，直接跨了一個區，宋佑搭乘地鐵到的時候，學校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樹蔭底下，宋佑累得幾乎睜不開眼。
整整兩天的高考，他比當事人還緊張。明明坐在考場外的是他，手心卻一層層冒汗，卷子翻動的聲音好像就響在耳邊。
人群陸陸續續散出來，表情各異。有的如釋重負，有的眼眶發紅。宋佑伸長脖子，在攢動的人頭裏找那個永遠挺得筆直的身影。
找到了。
趙衍走出來時臉上沒什麽表情，宋佑下意識想站起來揮手，可腿坐麻了，一下沒站穩又跌回花壇邊。就這一晃神的工夫，趙衍已經被人群隔開，再擡頭時，那個位置空了。
他楞了兩秒，掏出手機想看時間，屏幕卻先一步暗了下去。
沒電了。
宋佑嘆了口氣，索性靠在樹幹上。午後的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明明晃晃的，曬得人昏昏欲睡。他想著，等趙衍找過來，第一句話要說什麽。
“考得怎麽樣？”——說出來會被懷疑智商。
“恭喜解放？”——他一直走讀，好像也沒被限制過。
要不…就說“我腿麻了，背我回去”吧。反正他從來不會真的背，最多冷著臉把他拽起來。
想著想著，宋佑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朦朧中，好像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趙衍在校門口轉了三圈。
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蹲在路邊哭的女生和幾個歡呼著撕課本的男生。
沒有宋佑。
他摸出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屏保是上周宋佑強行換上的外星人塗鴉，兩個歪扭的小人，手拉著手。未接來電三個，都是陌生號碼。
趙衍皺了皺眉，直接撥給秋楚。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頭是嘈雜的背景音和秋楚匆匆的嗓音：“小衍？考完啦？恭喜恭喜！小佑說他要去校門口等你來著，你沒看見他嗎？”
“沒有。”趙衍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他從什麽時候出門的？”
“一大早就走了呀，說要去占個好位置……這孩子，是不是又跑哪兒玩去了？你找到他記得讓他請你吃頓好的，這麽多年總算.....”
“秋阿姨。”趙衍打斷她，“如果他聯系您的話請立馬告訴我。”
掛斷電話，他站在原地，太陽穴突突地跳。
不對。
宋佑就算臨時有事，也會想方設法留個消息。充電寶他書包裏常備著，手機不可能沒電。就算真沒電了……他也會借別人的手機打過來。
趙衍快步走向路邊，攔了輛出租車。“長寧別墅區，快。”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趙衍盯著手機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
車終於停在家門口。趙衍幾乎是沖下車，指紋掃描了三次才顯示正確。
門開了。
玄關的燈亮著，宋佑的毛絨拖鞋端端正正擺在鞋櫃前。
“宋佑？”
無人應答。
趙衍一個個房間找過去：客廳、廚房、書房，最後是宋佑常住的那間臥室。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臺上的茉莉開得正好，書桌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漫畫。
趙衍站在房間中央，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最後一次撥打宋佑的電話——關機。
“叮叮叮....”
接線的女警員聲音很溫和，聽完他的描述後停頓了幾秒：“先生，您先別急。失蹤未滿24小時，我們暫時無法立案。建議您先聯系他的朋友或者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看。很多孩子考完試會放松一下，玩得忘了時間也是有的……”
趙衍沒聽完就掛了電話。
忘了時間？
宋佑可能會忘帶鑰匙，可能會忘寫作業，但絕不會忘了他。
宋佑是在一陣尖銳的頭痛中醒來的。
眼前漆黑一片，後腦勺像是被重錘砸過，悶痛一陣陣往上湧。他試著動了動，發現手腕被粗糙的東西死死勒在背後，嘴裏貼著一層又厚又黏的膠布，呼吸都帶著潮濕的塑料味。
這是哪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尚能轉動的眼球打量四周。
應該是個廢棄的廠房，空間很高，遠處有微弱的光從破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道扭曲的光柱。空氣裏有濃重的灰塵和鐵銹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機油味。
他被綁在西南角的柱子旁，背後是高聳的金屬貨架，上面堆滿了蒙塵的紙箱。
綁架。
這兩個字像一個開關，鋪天蓋地的恐懼瞬間席卷全身。
宋佑心臟狂跳，耳膜裏全是血液奔湧的轟鳴。他咬住舌尖用痛感逼自己清醒，開始拼命回憶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幕。
樹蔭。花壇。昏昏欲睡。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以為是趙衍，迷迷糊糊轉過頭卻對上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男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是宋佑嗎？”對方問，聲音很低。
宋佑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氣味。緊接著視野迅速模糊，天旋地轉。
最後的觸感是粗糙的水泥地，硌著他的臉頰。
然後，就是這片黑暗。
冷靜...冷靜...
宋佑深呼吸，膠布下的胸腔劇烈起伏。對方既然知道他的名字，肯定是有備而來。如果只是為了錢，應該很快就會聯系自己的父母...
趙衍。
這個名字冒出來的瞬間，宋佑忽然不那麽怕了。
趙衍會找他，一定會。
他試著活動手腕，繩子綁得很緊，幾乎勒進皮肉裏。但好在對方似乎覺得他只是一個高中生沒什麽威脅，沒捆腳踝。
宋佑一點點蹭著柱子站起來，腿軟得發抖，但好歹站穩了。他瞇起眼睛，努力適應黑暗，尋找任何可能逃脫的線索。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緩慢，沈穩，一步一步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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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不想接嗎？”
“那你憑什麽給我做決定？”
“順手的事。”
“......？”
趙衍也沒走，直接在宋佑旁邊坐了下來，“五年前的那場綁架案跟他有關。”
綁架案直接讓宋佑對幽閉的漆黑場景留下了很深的ptsd，綁架案三個字從趙衍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宋佑的身子就已經有些止不住的顫抖了。
五年前，高考前幾天。
趙衍從桌肚裏摸出一封信，藍色的，還帶著一股清透香水的清新。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隨手就扔進了垃圾桶。
剛巧，宋佑抱著幾本教輔書從後門溜進來，撞了個正著。
“……你都不打開看看啊？”宋佑腳步頓住，聲音有點發緊。
趙衍轉頭瞥他一眼，眼神跟冰碴似的：“怎麽，是你暗戀的人寫的？”
宋佑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從小跟趙衍一塊兒長大，早就習慣把這人的毒舌翻譯成人話，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上火：“趙衍，就你這張嘴能找到老婆的概率不亞於在地球上逮著個活的外星人。”
趙衍那時候顯然沒聽懂或者說根本懶得琢磨。他只是冷冷收回視線順手拎起書包：“我快高考了。”
說完，人就走了。
教室裏空了大半，夕陽斜斜地照進來，把那個垃圾桶照得亮堂堂的。
宋佑站在原地，盯著那封露出一角的信。
“小佑？”肩膀忽然被人拍了拍。
宋佑回過神，轉頭看見周嘉逸。趙衍的同班同學，正在斯斯文文地笑著。
“別難過小佑，高一課程緊嗎？有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找我。”
宋佑搖搖頭，扯出個禮貌的笑：“謝謝學長，不用了。”
他抱著書往外走，腳步有點快。出校門的時候，卻看見趙衍就靠在車邊，兩手插兜，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
“上車。”趙衍拉開車門，“你爸媽臨時出差，今晚住我家。”
兩家住得近，長輩是世交，宋佑還沒出生的時候，兩位媽媽甚至半開玩笑地說過要訂娃娃親。所以哪怕趙衍大兩歲，他倆從小到大也沒分開過。
同一所學校，只是年級不同。
宋佑磨磨蹭蹭走過去，心裏那點氣不知不覺消了大半，反倒有點心虛。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其實外星人說不定真有呢……’
‘再說他又不知道…...信上連個署名都沒留……’
他正胡思亂想，手腕忽然一緊。趙衍等得有些不耐煩直接把他拽了過去。
“別拉！我自己會走！”
車裏空調開得足，窗玻璃很快蒙上一層白霧。宋佑伸出食指，在上面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又摸出手機“哢嚓”拍了一張。
趙衍掃了一眼：“藝術細菌挺旺盛。”
“這是外星人。”宋佑小聲嘟囔。
其實在兩人好友高度重合的朋友圈裏，宋佑是唯一能準確翻譯趙衍惡毒語錄的人。可惜趙衍說話實在太刺，以至於能跟他長期單獨來往的朋友屈指可數。
唯二的兩個，一個神經大條，一個跟他一樣嘴毒。
車很快駛進別墅區。趙衍父母常年在外，宋佑爸媽也時不時出差，照顧宋佑的差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趙衍肩上。
一進門，宋佑左腳踩右腳踢掉鞋，趿拉上自己的毛絨拖鞋就往裏沖：“劉姨！好香啊今天吃什麽！”
劉姨在宋家幹了十多年，看他就像看自己半個孩子，笑得眼紋都堆起來：“都是你愛吃的。小衍特地囑咐我今天多做點，快來嘗嘗味道喜不喜歡。”
宋佑筷子剛伸向那盤油爆大蝦，手腕就被人從後面攥住了。
“洗手。”趙衍聲音沒什麽起伏。
宋佑“哦”了一聲，悻悻然跟著他去洗手間。路過窗邊時，他腳步停了停。窗外那排茉莉開得正好，小白團簇簇擁擁的，在暮色裏泛著溫潤的光。
向明的夏天百花盛開，空氣裏浮動著花香和草木蒸騰的氣息。
飯後，趙衍給宋佑講題。講了兩遍，宋佑還是咬著筆頭一臉茫然。
“這要是還聽不懂。”趙衍合上練習冊，“建議你趁早放棄文化這條路。”
宋佑眼睛忽然亮了：“哎，那你說我去學畫畫怎麽樣？”
質疑的眼神一絲不漏的落進宋佑的眼裏，隨後的話語自然也是十分難入耳，“目前你能依靠的應該只有人類基因改造工程。”
宋佑被噎得沒脾氣，幹脆趴在桌上，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趙衍，我問你個問題。”
“說。”
“你說，人類自然附帶的器官被列為管制刀具的可能性有多少？”
趙衍筆尖一頓，差點在草稿紙上劃出一道口子。他沈默兩秒，才接話：“你可以考個律師自己提案試試。”
“我的大腦進不去東西了……”宋佑哀嚎一聲，腦袋往桌上一磕，“咱們出去走走吧？順便我把明天要用的書換了。”
出門時，天邊正鋪開一大片暖橘色的晚霞。陽光斜斜地鍍在茉莉花上，花瓣邊緣透出光來。宋佑下意識掏出手機，對著那叢花拍了好幾張。
趙衍站在一旁等著，見怪不怪。他倆一起出門超過五分鐘，宋佑就會開始嚷嚷，自己的手機沒電了還要把他的手機也拿過去拍一遍。
美其名曰“雙機位存檔”。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挨在一起，像從小時候一直重疊到現在。
宋佑拍完花，鏡頭悄悄偏了偏，把趙衍的側影也框了進去。他正低頭看手機，睫毛垂下來，在霞光裏鍍上一層柔和的茸邊。
“走了。”趙衍忽然擡頭。
宋佑手一抖，連忙按滅屏幕，快步跟了上去。
夏日的炎熱似乎與向明毫不相關，清爽的空氣滋補著每個在向明市居住的人。
高考期間宋佑一個人呆在家裏無所事事，雖然父母還沒回來，但再三叮囑的聲音一遍遍在耳朵邊響起。
“不要去打擾小衍哥哥考試，知道嗎！”
“爸爸媽媽再過幾天就回來了。”
“考完了記得請哥哥去吃大餐，錢已經轉到你的卡裏了。”
——叮，50萬到賬。
宋佑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最後一科快考完了。
考場被安排到了別處，直接跨了一個區，宋佑搭乘地鐵到的時候，學校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樹蔭底下，宋佑累得幾乎睜不開眼。
整整兩天的高考，他比當事人還緊張。明明坐在考場外的是他，手心卻一層層冒汗，卷子翻動的聲音好像就響在耳邊。
人群陸陸續續散出來，表情各異。有的如釋重負，有的眼眶發紅。宋佑伸長脖子，在攢動的人頭裏找那個永遠挺得筆直的身影。
找到了。
趙衍走出來時臉上沒什麽表情，宋佑下意識想站起來揮手，可腿坐麻了，一下沒站穩又跌回花壇邊。就這一晃神的工夫，趙衍已經被人群隔開，再擡頭時，那個位置空了。
他楞了兩秒，掏出手機想看時間，屏幕卻先一步暗了下去。
沒電了。
宋佑嘆了口氣，索性靠在樹幹上。午後的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明明晃晃的，曬得人昏昏欲睡。他想著，等趙衍找過來，第一句話要說什麽。
“考得怎麽樣？”——說出來會被懷疑智商。
“恭喜解放？”——他一直走讀，好像也沒被限制過。
要不…就說“我腿麻了，背我回去”吧。反正他從來不會真的背，最多冷著臉把他拽起來。
想著想著，宋佑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朦朧中，好像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趙衍在校門口轉了三圈。
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蹲在路邊哭的女生和幾個歡呼著撕課本的男生。
沒有宋佑。
他摸出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屏保是上周宋佑強行換上的外星人塗鴉，兩個歪扭的小人，手拉著手。未接來電三個，都是陌生號碼。
趙衍皺了皺眉，直接撥給秋楚。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頭是嘈雜的背景音和秋楚匆匆的嗓音：“小衍？考完啦？恭喜恭喜！小佑說他要去校門口等你來著，你沒看見他嗎？”
“沒有。”趙衍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他從什麽時候出門的？”
“一大早就走了呀，說要去占個好位置……這孩子，是不是又跑哪兒玩去了？你找到他記得讓他請你吃頓好的，這麽多年總算.....”
“秋阿姨。”趙衍打斷她，“如果他聯系您的話請立馬告訴我。”
掛斷電話，他站在原地，太陽穴突突地跳。
不對。
宋佑就算臨時有事，也會想方設法留個消息。充電寶他書包裏常備著，手機不可能沒電。就算真沒電了……他也會借別人的手機打過來。
趙衍快步走向路邊，攔了輛出租車。“長寧別墅區，快。”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趙衍盯著手機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
車終於停在家門口。趙衍幾乎是沖下車，指紋掃描了三次才顯示正確。
門開了。
玄關的燈亮著，宋佑的毛絨拖鞋端端正正擺在鞋櫃前。
“宋佑？”
無人應答。
趙衍一個個房間找過去：客廳、廚房、書房，最後是宋佑常住的那間臥室。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臺上的茉莉開得正好，書桌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漫畫。
趙衍站在房間中央，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最後一次撥打宋佑的電話——關機。
“叮叮叮....”
接線的女警員聲音很溫和，聽完他的描述後停頓了幾秒：“先生，您先別急。失蹤未滿24小時，我們暫時無法立案。建議您先聯系他的朋友或者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看。很多孩子考完試會放松一下，玩得忘了時間也是有的……”
趙衍沒聽完就掛了電話。
忘了時間？
宋佑可能會忘帶鑰匙，可能會忘寫作業，但絕不會忘了他。
宋佑是在一陣尖銳的頭痛中醒來的。
眼前漆黑一片，後腦勺像是被重錘砸過，悶痛一陣陣往上湧。他試著動了動，發現手腕被粗糙的東西死死勒在背後，嘴裏貼著一層又厚又黏的膠布，呼吸都帶著潮濕的塑料味。
這是哪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尚能轉動的眼球打量四周。
應該是個廢棄的廠房，空間很高，遠處有微弱的光從破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道扭曲的光柱。空氣裏有濃重的灰塵和鐵銹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機油味。
他被綁在西南角的柱子旁，背後是高聳的金屬貨架，上面堆滿了蒙塵的紙箱。
綁架。
這兩個字像一個開關，鋪天蓋地的恐懼瞬間席卷全身。
宋佑心臟狂跳，耳膜裏全是血液奔湧的轟鳴。他咬住舌尖用痛感逼自己清醒，開始拼命回憶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幕。
樹蔭。花壇。昏昏欲睡。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以為是趙衍，迷迷糊糊轉過頭卻對上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男人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是宋佑嗎？”對方問，聲音很低。
宋佑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開口，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氣味。緊接著視野迅速模糊，天旋地轉。
最後的觸感是粗糙的水泥地，硌著他的臉頰。
然後，就是這片黑暗。
冷靜...冷靜...
宋佑深呼吸，膠布下的胸腔劇烈起伏。對方既然知道他的名字，肯定是有備而來。如果只是為了錢，應該很快就會聯系自己的父母...
趙衍。
這個名字冒出來的瞬間，宋佑忽然不那麽怕了。
趙衍會找他，一定會。
他試著活動手腕，繩子綁得很緊，幾乎勒進皮肉裏。但好在對方似乎覺得他只是一個高中生沒什麽威脅，沒捆腳踝。
宋佑一點點蹭著柱子站起來，腿軟得發抖，但好歹站穩了。他瞇起眼睛，努力適應黑暗，尋找任何可能逃脫的線索。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緩慢，沈穩，一步一步朝著他的方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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