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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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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頌和谷敘明的梁子,是從三年前結下的。

那時她剛升任華東區銷售總監,意氣風發,一心想拿下年度最大的醫療器械招標項目。

準備了三個月,方案改了十幾版,報價壓到最低,連客戶方的保潔阿姨她都提前打點了關系。

開標那天,她坐在會議室裏,看著評委們一頁一頁翻她的標書,表情滿意,頻頻點頭。

穩了。

然後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松松垮垮的男人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薄薄的標書,笑瞇瞇地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堵車。”

谷敘明,江北區銷售總監,她的死對頭。

此人入行比她晚兩年,卻爬得比她快。

原因很簡單,他不要臉。

客戶喜歡喝酒,他陪到天亮;客戶喜歡打球,他現學現賣;客戶喜歡釣魚,他能在大太陽底下坐一整天,就為了把魚竿遞到客戶手裏。

別人做銷售靠產品,他做銷售靠命。

那天的結果,谷敘明以微弱優勢贏了她。

不是因為他產品更好,而是因為他在答辯環節說了一句讓評委們心花怒放的話:

“我們公司能中標,是各位評委慧眼識珠;不能中標,是我們自己做得不夠好,絕不埋怨任何人。”

馬屁拍得滴水不漏。

雲頌在回去的車上,把文件夾摔在了後座上。

“雲總,別生氣,下次還有機會。”助理小心翼翼地勸。

雲頌深吸一口氣,平覆了情緒:“沒有下次。以後他參加的項目,我都參加。他盯的客戶,我也盯。”

從那天起,兩人正式進入“你死我活”的競爭狀態。

華東區和江北區本就業務重疊,加上兩人都是不肯服輸的性格,每次碰面都像兩只鬥雞,羽毛炸開,眼神帶刀。

開會時互相挑刺,競標時互相壓價,連公司年會抽獎,都要比誰抽到的獎品價值高。

同事們私下稱他倆“神仙打架”,意思是看他們鬥,比看電視劇還精彩。

但沒人知道,谷敘明有個秘密。

他第一次見雲頌,是在三年前的總監競聘會上。

她穿著黑色西裝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站在臺上做陳述,聲音清冷,邏輯縝密,像一把剛開刃的刀。

評委問了一個很刁鉆的問題,她只停頓了半秒,就給出了滴水不漏的回答。

谷敘明坐在臺下,手裏轉著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天回去,他跟助理說:“華東區那個新總監,是個狠角色。”

助理問:“那咱們要避著她嗎?”

谷敘明想了想,笑了:“避什麽?跟她幹。”

他說“幹”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不是仇恨的光,是那種找到對手之後,躍躍欲試的光。

後來他才知道,那種光,還有一個名字。

叫心動。

那年秋天,公司最大的項目來了。

省衛生廳的醫療設備集中采購,標的額三個億,是公司年度最重要的單子。

雲頌和谷敘明同時盯上了這個項目,各自準備了兩個月,方案厚得像磚頭。

最後的決定性環節,是一場商務晚宴。

說是晚宴,其實就是喝酒。客戶方的幾位關鍵人物都是老資歷,酒量深不見底,誰能把他們喝高興了,項目就是誰的。

雲頌知道這是她的劣勢。不是不能喝,是胃不好,喝多了胃疼得厲害。

但她也知道,如果讓谷敘明去,他那種不要命的喝法,項目肯定被他拿下。

所以她決定親自上陣。

晚宴安排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檔餐廳,包間很大,圓桌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水晶吊燈垂下來,光線暧昧而溫暖。

雲頌到的時候,谷敘明已經在了。

他坐在客戶方領導旁邊,正幫人倒茶,姿態隨意又殷勤,像一只慵懶但警覺的貓。

看到她進來,他擡頭,嘴角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喲,雲總親自來了?我以為你會派手下的小兵來呢。”

雲頌坐下,面無表情:“這種級別的客戶,當然要親自招呼。不像有些人,什麽場合都往前湊。”

谷敘明笑了笑,沒有回嘴。

菜上來了,酒也開了。

茅臺,五十三度,倒在透明的分酒器裏,像一汪流動的火焰。

客戶方領導舉杯:“來,先幹一個,預祝咱們合作愉快!”

雲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從喉嚨滑下去,像一條火線,灼燒著食道和胃。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

谷敘明在旁邊看著,眼神微微一動。

他沒有說什麽,也端起酒杯幹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客戶方的幾個人開始輪番敬酒,每人一杯,敬完領導敬雲頌,敬完雲頌敬谷敘明。

雲頌來者不拒,杯杯見底。她的臉漸漸泛紅,但眼神依舊清明,說話依舊有條不紊,看起來游刃有餘。

只有她自己知道,胃已經在翻江倒海了。

那種疼痛她很熟悉,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她的胃,反覆揉捏,越來越緊。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妝容遮住了蒼白的臉色,沒有人發現異常。

除了谷敘明。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她旁邊。

又一個客戶端起酒杯走過來,目標是雲頌。

谷敘明忽然站起來,笑瞇瞇地擋在她面前:“王處,這杯我替雲總喝。她剛才接了個電話,公司有點急事要處理,您大人大量,放她一馬?”

客戶看了看雲頌,雲頌面色如常地點頭:“抱歉,失陪一下。”

她起身去了洗手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撐著洗手臺,彎下腰,胃裏的酸水和酒精一起翻湧上來。

她幹嘔了幾下,什麽都沒吐出來,但胃疼得更厲害了,像有人拿刀在裏面攪。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深吸一口氣,補了口紅,準備回去繼續喝。

推開門,谷敘明靠在走廊的墻上,手裏拿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喝了。”他把杯子遞給她,語氣不像是在商量。

雲頌看著他,沒有接:“我不用你替。”

“我知道你不用,”谷敘明把杯子塞到她手裏,“但我想替。行不行?”

雲頌握著那杯蜂蜜水,溫熱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

她低頭喝了一口,甜的,很暖,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你怎麽知道我胃疼?”她問。

谷敘明靠在墻上,雙手插兜,姿態散漫:“上次季度會,你吃完午飯偷偷吃胃藥,以為沒人看見?我看見了。”

雲頌楞了一下。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她以為沒有人註意。

“你還知道什麽?”她問。

谷敘明想了想:“我還知道你對花粉過敏,但辦公室的花你從來不讓人扔,因為那是你媽寄來的。

我還知道你加班到淩晨的時候,會偷偷吃一塊巧克力,因為你低血糖。我還知道……”

“夠了。”雲頌打斷他,耳根微紅。

谷敘明閉嘴了,但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

晚宴結束後,雲頌在停車場等代駕。

夜風很涼,她穿著單薄的西裝外套,站在車邊,胃還在隱隱作痛。

她摸了一下包,發現胃藥吃完了。

一輛黑色的SUV停在她旁邊,車窗搖下來,谷敘明坐在駕駛座上,探出頭來。

“上車,送你。”

“不用,我叫了代駕。”

“代駕還有十五分鐘才到。你站在這兒吹風,胃不疼了?”

雲頌猶豫了幾秒,打開車門上了車。

車裏很暖和,座椅加熱開了,空調出風口吹著暖風。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藥店的袋子,上面寫著“鋁碳酸鎂咀嚼片”。

雲頌拿起袋子,看向他。

谷敘明啟動車子,目視前方,表情很自然:“順路買的。上次你吃的那個牌子的胃藥,藥店賣完了,這個效果差不多,草莓味的,不難吃。”

“你怎麽知道我上次吃的什麽牌子?”

谷敘明沈默了一秒:“你猜。”

雲頌沒有猜。

她打開藥盒,拿出一片,放進嘴裏。

草莓味的,確實不難吃。

車開得很穩,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

“谷敘明,”雲頌忽然開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谷敘明握著方向盤,沒有立刻回答。

車開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轉頭看她。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

“雲頌,”他叫她的名字,沒有加“總”,也沒有加“總監”,就是很平常地叫她的名字,“你覺得我為什麽要在競標的時候跟你對著幹?”

雲頌想了想:“因為你賤。”

谷敘明笑了,笑得很無奈:“不是因為賤。是因為如果我不跟你爭,你就不會註意到我。”

雲頌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在說什麽?”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喇叭。谷敘明轉過頭,踩下油門,把車開進夜色裏。

“我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是想跟你做對手。我是想讓你看見我。”

車裏安靜了很久。

雲頌沒有說話,谷敘明也沒有再說。

車開到雲頌家樓下,停下來。雲頌解開安全帶,拿起包,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谷敘明。”

“嗯。”

“下次競標,我不會讓你的。”

谷敘明笑了,那笑容裏有光:“我知道,你讓我的,我不稀罕。”

雲頌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她下車,關上門,走到單元門口,忽然轉過身。

谷敘明還在車裏,車窗半開,看著她。

她走回去,敲了敲車窗。車窗完全降下來,谷敘明探出頭,一臉疑惑。

雲頌彎腰,在他嘴角輕輕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後她直起身,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像在逃跑。

谷敘明坐在車裏,手還握著方向盤,整個人像被點了穴。

過了大概十秒鐘,他慢慢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然後他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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