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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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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在走廊裏淡淡彌漫。經過簡單檢查和處理,裴姝除了些許嗆水和受驚,身體並無大礙。

梁亦澤站在病床邊,暖黃的燈光將他清雋的側臉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溫聲詢問:“感覺好些了嗎?你家人的聯系電話是多少,我幫你聯系他們。”

裴姝坐在病床上,裹著略顯寬大的病號服,更顯得身形纖細。

她聞言,緩緩擡起那雙因沾了水汽而顯得格外濕潤的黑眸,茫然地看向他,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長發隨著動作滑過蒼白的臉頰。

“我不記得了。”那眼神幹凈得像初生的小鹿,帶著全然的依賴與無措。

“那你還記得什麽?”

“我只記得,我叫裴姝。”

“其他都不記得了?”梁亦澤微微蹙起眉頭,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慎的關切。

他轉身與主治醫生低聲交談了幾句,醫生拿著剛出來的腦部CT和一系列檢查報告,謹慎地給出判斷:

“從生理指標上看,大腦沒有明顯損傷。這種情況……很可能是落水時的強烈應激反應,導致的暫時性心因性失憶。什麽時候能恢覆,很難說。”

梁亦澤聽完,沈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裴姝身上。

她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雪白的被單,露出一截纖細脆弱的脖頸,整個人透著一種被遺棄般的孤單。

辦理完出院手續,梁亦澤拿起自己的外套,對她說:“好好休息,醫院已經聯系了社工,稍後會幫你尋找家人。”

說罷,他轉身朝外走去。

然而,他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亦步亦趨的腳步聲。

他停下,回頭。

只見裴姝不知何時已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正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見他回頭,她也立刻停下,仰起臉看著他,那雙大眼睛裏迅速彌漫起一層水霧,唇瓣微微抿著,欲言又止。

“還有事?”梁亦澤問,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裴姝往前挪了一小步,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和依賴:“我……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是你救了我。”

她擡起眼,目光牢牢鎖住他,像抓住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她說完,似乎用盡了勇氣,又飛快地低下頭,肩膀輕輕瑟縮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梁亦澤靜靜地看著她。

從她“落水”時那過於精準的“掙紮”,到她此刻眼中那份努力維持卻仍顯生澀的“脆弱”,他心中並非沒有疑慮。

鏡片後的眸光深邃難辨,像平靜的湖面下暗流湧動。

片刻的沈默在走廊裏蔓延。

最終,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那嘆息裏混雜著一絲無奈,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細究的的柔軟。

他走回她面前,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肩上,隔絕了醫院的涼意。

“地上涼,先把鞋穿上。”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了幾分,卻依舊溫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他彎腰,將她落在床邊的軟底拖鞋拿過來,放在她腳邊。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她乖乖穿好鞋,才淡淡道:“先跟我回去吧。在你恢覆記憶之前,暫時住下。”

梁亦澤帶裴姝回了梁宅,安頓在客房後,離開前特意叫來岑姨。

“岑姨,這位裴小姐暫時住下,勞煩您多費心照顧。”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托付。

岑姨恭敬地應下:“少爺放心。”

待梁亦澤的腳步聲遠去,幾個年輕女傭便聚在走廊轉角,壓低了聲音,眼神頻頻瞟向客房方向。

“這種女人我見多了,又是這種老套手段……少爺怎麽就相信她了呢。”

“裝得一副柔弱相,我可不相信……”

“都在這裏嚼什麽舌根?”

岑姨的聲音不高,卻讓幾人瞬間噤聲。

她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

“少爺的事,輪不到我們底下人多嘴。”岑姨的語氣不容反駁,“做好自己的本分,記住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步態穩當,背影挺直。

直到她走遠,先前說話最刻薄的那個女傭才撇了撇嘴,沖著岑姨的方向翻了個白眼:“嘁,真把自己當半個主子了……”

旁邊的女傭趕緊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勸道:“少說兩句吧!岑姨是跟著過世太太從娘家來的,少爺都是她一手帶大的,情分不一樣。你惹她,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梁亦澤回到宅邸時,客廳裏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他循聲望去,只見高高的落地窗頂端,一只羽毛淩亂的麻雀正驚慌地撲騰著。

裴姝踩在一張不甚穩當的餐椅上,努力踮著腳,手臂伸得筆直,正試圖引導那只受困的小鳥飛向敞開的窗縫。

岑姨和兩名女傭在一旁緊張地扶著椅背,連聲提醒:“裴小姐,小心呀!”

就在這時,椅腿一滑,椅子朝著一邊歪倒下去!

梁亦澤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邁步,手臂已下意識擡起,心臟在那一瞬漏跳了半拍。

然而,預想中的驚呼與墜地聲並未發生。

電光石火之間,只見裴姝反應快得驚人。

她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借著椅子傾倒的力道,腳尖在窗框凸起處靈巧地一點,腰身在空中極其柔軟地一擰,另一只手順勢勾住厚重的窗簾束帶,整個人如同輕盈的飛燕,旋了半圈,而後雙足穩穩地、無聲地落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落地時,她甚至還下意識地曲膝緩沖了一下,動作流暢得堪比專業的體操運動員。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

客廳裏一片寂靜,岑姨第一個回過神來,忍不住拍手稱讚,臉上滿是驚喜的笑意,“裴小姐,您這身手可真利落!”

另外兩個女傭也松了一大口氣,跟著點頭,眼中流露出驚嘆。

成了眾人目光焦點的裴姝,先是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隨即,她白皙的臉頰微微泛起了些紅暈,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卻亮起了一點藏不住的小得意。

她挺直了纖細的背脊,下巴微揚,然後雙手拎起並不存在的裙擺兩側,像謝幕的芭蕾舞演員般,朝著岑姨她們的方向,故作矜持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那模樣,驕傲得像只剛剛完成了高難度跳躍、正等待誇獎的貓咪。

站在廊柱旁的梁亦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最初的緊張散去,一種柔軟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

他看著裴姝那掩不住得意卻偏要強裝優雅的小模樣,鏡片後的目光不自覺柔和,唇角也揚起一絲真實的弧度。

陽光正籠住那個白色的身影,將她頰邊的緋紅映得清晰。

他立在光影交界處,靜靜看著,像在欣賞一幅忽然鮮活的畫。

然而就在此刻,太陽穴傳來針紮似的刺痛。

眼前的畫面驟然晃動、重疊。

濕透的黑發……人工呼吸時微涼的觸感……更早以前,杏林裏蹲在流浪貓旁的身影……

無數破碎的、本不該存在的畫面,如同冰層下的暗流,猛然翻湧沖撞!

梁亦澤唇邊的笑意瞬間凍結。

他下意識擡手抵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眼前陣陣發黑。

那個發著光的身影變得模糊,與腦海中瘋狂閃回的殘影交疊。

一種本能的警覺與荒謬感攥緊了他。

有什麽……被硬生生剝離過。而現在,裂痕正在蔓延。

他猛地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溫和蕩然無存,只剩深不見底的銳利審視,直直刺向那個依舊挺著小胸脯的身影。

差一點,他就要抓住那根斷裂的線頭了。

走廊的轉角光線昏暗,先前那個故意晃動凳子的女傭小潘,正悻悻地往回走,心裏還憋著一股悶氣。

居然沒讓那個裝模作樣的女人出醜,反而讓她出了風頭!

她剛拐過彎,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面前,幾乎與她鼻尖相貼。

“啊——!”

小潘嚇得魂飛魄散,短促地驚叫出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才看清。

是裴姝。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一身白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烏黑的長發披散著,襯得那張小臉越發冷白。

最讓人心底發毛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眼白分明,此刻卻空洞洞的,沒有任何情緒,只是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小潘,像深潭裏浮起的兩個黑色的月亮。

“你……”小潘撫著狂跳的胸口,驚魂未定。

裴姝的嘴唇輕輕動了動,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卻清晰地在寂靜的走廊裏響起:

“我知道,是你推的凳子。”

小潘先是一慌,隨即穩住心神。

她仔細打量著裴姝,除了眼神有點瘆人,不就是個看起來弱不禁風、靠裝失憶攀高枝的女人嗎?

想到這裏,她膽子又壯了起來,下巴一擡,露出慣常的刻薄與不屑:

“是我又怎麽樣?我在這宅子裏待的時間比你長多了!你以為少爺會為了你這麽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把我趕出去?笑話!”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腰桿都挺直了些,眼底滿是挑釁。

裴姝聽了,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頭,似乎是在理解小潘的話,又似乎只是單純地看著她。

然後,她往前湊近了一點點,用那種平穩的、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我盯上你了。”

說完,她不再看小潘瞬間僵住的臉色,轉過身,白裙的裙擺劃過一道輕微的弧度,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就像一道蒼白的影子,幽幽地“飄”走了。

小潘僵在原地,明明走廊裏不算冷,她卻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激得她汗毛倒豎。

她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種不祥的預感甩出去。

“裝神弄鬼!”她低聲罵了一句,給自己壯膽,“一個寄人籬下的心機女,能把我怎麽樣?”

她邁開步子,準備趕緊離開這個讓她不舒服的角落。

然而就在她擡腳落下的瞬間,鞋底不知踩到了什麽滑膩的東西,她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

“哎喲——!”

一聲驚叫,她揮舞著手臂,卻什麽也抓不住,結結實實地向後仰倒,屁股狠狠砸在光潔堅硬的地板上。

緊接著後腦勺也“咚”地一聲磕了一下,摔得她眼冒金星,四仰八叉,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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