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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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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暮色漸沈,最後一絲天光被墨藍吞噬。

雲頌的耐心已隨著氣溫一同降至冰點,就在她即將發作時,遠處昏黃的路燈“啪”地一聲,齊齊亮起。

光暈的邊緣,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走來。

燈光如同舞臺追光,精準地打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

輪廓英挺利落,鼻梁高直,眉眼卻生得極其精致,睫毛長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模糊了過於清晰的骨骼線條,添上幾分昳麗柔美。

矛盾的特質在他臉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種超越性別的、極具沖擊力的俊美。

連雲頌見慣了各式人物,此刻也不由得呼吸微滯。對美貌近乎絕緣的裴姝,都罕見地多看了兩眼。

然而,這般奪目的長相,卻配著一身狼狽。

洗得發白的T恤肘部裂開大口子,牛仔褲膝蓋處磨破,裸露的手臂和小臂上帶著新鮮的擦傷和淤青,袖口還沾著暗色汙漬。

他整個人像剛從某個混亂的戰場脫身,風塵仆仆,卻奇異地未折損半分氣質,反而讓那份精致的美貌,多了種觸目驚心的故事感。

二樓一扇破窗戶“吱呀”推開,小李探出頭喊:“谷老大!回來啦?又來兩位派任務的領導,站長說了,歸你接待!”

被稱作“谷老大”的男人,谷敘明聞聲擡頭。

在望向雲頌和裴姝的瞬間,他眼中倏地掠過一絲冰冷的厭煩,像寒刃出鞘,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下一秒,所有冷意盡數收斂,一層圓滑熱絡的油彩迅速覆蓋上來。

他咧開嘴,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快步迎上。

“領導們久等了吧?抱歉抱歉,剛忙完點雜事。這天都黑了,站裏也沒個亮堂地方,要不上樓坐坐?喝口熱水。”

雲頌本已積了滿肚子火,想硬邦邦地拒絕,可幹渴的喉嚨和發僵的腿腳讓她遲疑了一瞬。

她審視著眼前這個笑容過於燦爛、衣著卻過分落魄的“明星員工”,最終抿了抿唇,略顯矜持地點了下頭:“……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領導辛苦!”谷敘明側身引路,笑得眉眼彎彎。

就在他轉身率先踏上樓梯的剎那,背對著兩人的臉上,那副熱情洋溢的面具瞬間剝落,唇角勾起一抹極冷、極淡的弧度,無聲地嗤笑了一下。

聯絡站二樓說是辦公區,不如說是個廢棄倉庫。

空曠的水泥地大廳裏,零星擺著幾張顏色不一的舊桌椅,電線像藤蔓一樣從天花板垂落,角落裏堆著不知名的雜物,空氣裏浮動著灰塵和舊紙張的味道。

谷敘明領著兩人走進這“大廳”,幾個原本癱在椅子上刷手機、嗑瓜子的同事擡起頭,看見他這副模樣,立刻來了精神。

“喲,谷老大!”一個剃著板寸的年輕人吹了聲口哨,“今天這造型挺別致啊?行為藝術?”

谷敘明隨手把破外套搭在椅背上,動作自然流暢,絲毫不見狼狽慌張。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天氣:“別提了,上午去西區工地搬了會兒磚,回來路上不知從哪兒竄出幾條野狗,追了我三條街!”

他說得活靈活現,幾個同事哈哈大笑,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他轉身從角落一個暖水瓶裏倒了水,用的是最廉價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

他將兩杯水放到雲頌和裴姝面前唯一的空桌上,笑容無懈可擊:“條件簡陋,領導們別嫌棄。不知道兩位這次來,是有什麽指示?”

雲頌端起杯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地抿了一口溫熱的水,滋潤了幹渴的喉嚨。

她放下杯子,拿出文件夾,神情恢覆公事公辦的嚴肅:“我們有一個緊急的姻緣修正任務,需要聯絡站派員協同,提供區域異常波動數據和現場輔助。”

谷敘明聽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哎呀,不是我們不配合。您也看見了,站裏就這幾號人,大家都有副業要忙,養家糊口嘛,實在抽不出人手。”

“副業?”雲頌的聲調擡高了些,“這是你們的本職工作!玩忽職守還有理了?叫你們站長來見我!”

“站長啊……”谷敘明拖長了調子,眼都不眨,“真是不巧,他腿摔斷了,住院呢。”

雲頌氣得一拍桌子:“我半小時前還看見他活蹦亂跳!”

旁邊一個正在修指甲的女同事頭也不擡,用全場都能聽清的音量“小聲”提醒:“谷哥,她們剛才在門口見過站長啦,換一個。”

“哦對!”谷敘明從善如流,立刻改口,表情真摯無比,“瞧我這記性!站長是請假了,他老婆生孩子,陪產假!大喜事!”

這一連串信口拈來、漏洞百出的推諉,讓雲頌感覺自己的尊嚴和權威都被踩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指尖按在蓋著紅頭公章的文件上,聲音因憤怒而發顫:“這是局裏正式下發的協同任務公文!拒不配合就是違反工作紀律!你們聯絡站,難道連基本的規章制度都沒有嗎?!”

“規章制度?”谷敘明像是聽到了什麽關鍵詞,眼睛一亮,忽然擡手打了個響指,“這個我們有啊!兄弟們——”

剛才還懶懶散散的幾個同事瞬間像上了發條,以驚人的速度從桌子底下、墻角邊摸出了鑼、鑔、喇叭,迅速列隊。

谷敘明退後一步,像個指揮家一樣揚起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笑容:“來,讓領導檢閱一下,我們聯絡站深受歡迎的‘規章制度’!”

下一秒,荒腔走板卻異常整齊的合唱,伴著震耳欲聾的鑼鼓伴奏,在這空曠的大廳裏轟然炸響:

“上班就盼下班哨,摸魚比誰都老道——鏘!”

“工資不漲膘先漲,開心全靠瞎胡鬧——嚓!”

“卷不動也不想熬,躺平才是快樂巢——咚!”

“今天擺爛沒煩惱,明天接著混溫飽——哐!”

雲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堵得幾乎無法呼吸,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就要往後倒。

一直安靜旁觀的裴姝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地從後面托住了她,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而站在“合唱團”前的谷敘明,正隨著節奏輕輕點著頭,一副十分欣賞的模樣。

等最後一句唱完,他轉向臉色煞白的雲頌和扶著她的裴姝,笑容燦爛,語氣甚至帶著點自豪:

“怎麽樣,我們這‘站規’唱得不錯吧?咱們鑼鼓隊業務水平在附近可是出了名的,經常有人花錢請我們去熱場,還拿過‘最具特色文藝團體獎’呢!”

裴姝已經用兩只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聲音還是無孔不入。她皺著小臉,一副“我聽不見聽不見”的自我催眠樣。

而靠在她肩上的雲頌,已經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能顫抖地擡起手指著谷敘明,那眼神仿佛要噴出火來。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油鹽不進、嬉皮笑臉的家夥!

面對如此油鹽不進的人,裴姝的解決方式向來簡單直接。

她將靠在自己肩上的雲頌輕輕扶到一旁空椅上坐好,然後轉身,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靜地看向還在那嘚瑟的谷敘明。

沒有廢話,甚至沒有起手式,她整個人就如同離弦之箭般驟然射出,一拳直沖對方面門。

這一拳又快又狠,帶起細微的破風聲。

谷敘明眼底的散漫瞬間收斂,他像是早有預料,甚至嘴角還叼著那抹欠揍的笑,側身、擡手格擋,動作流暢得不似常人。

“嘭!”一聲悶響,拳臂相交,兩人各退半步。

“喲,脾氣挺爆啊。”谷敘明甩了甩微微發麻的手臂,笑容加深,眼裏卻沒了玩笑之意。

裴姝不答,攻勢再起。

她的打法毫無花哨,全是管理局格鬥教程裏的實戰殺招,力量剛猛,角度刁鉆。

然而,令所有熟知她戰鬥力的人大跌眼鏡的是,向來在局內體能測評中穩居榜首、難逢敵手的裴姝,竟然沒能在這看似吊兒郎當的聯絡員手裏討到便宜!

谷敘明的身形滑溜得像泥鰍,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重擊,他的反擊看似隨意,卻總能精準地打在裴姝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節點。

十幾個回合下來,裴姝竟被他一記巧勁震得連退數步,後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呼吸微亂。

谷敘明松松筋骨,一副“不過如此”的輕松模樣,剛要再開口調侃。

“夠了。”

清冷的女聲響起。

雲頌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擡手,一絲不茍地將方才因激動而微亂的外套紐扣一粒粒扣好,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沈靜的力度。

她走到裴姝身前,將她擋在身後,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谷敘明。

“道理講不通,”雲頌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在空曠的大廳裏清晰回蕩,“那就只能用‘真理’說話了。”

她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人已動了。

沒有裴姝那般的剛猛起勢,雲頌的動作更快、更淩厲,宛如一道劈開晦暗的閃電。

她是總局千挑萬選、實戰磨礪出的精英,招式之間既有正統的嚴謹,又帶著近乎本能的狠辣效率。

谷敘明臉上的輕松終於徹底消失。

他接住雲頌第一拳時,手臂便是一沈,眼神驟變。

第二腳踢來時,他格擋的姿勢已顯吃力,悶哼一聲,被震得踉蹌後退。

雲頌根本不給喘息之機,拳、肘、膝……身體每一處都化為武器,攻勢如水銀瀉地,連綿不絕。

谷敘明起初還能勉力招架,越打越是心驚,眉頭緊緊鎖起,額角滲出細汗。

他眼底驀地掠過一絲厲色,指尖微動,似乎想動用別的什麽。

就在這瞬息之間,雲頌因一記高擡腿的猛攻,襯衫最上方那顆紐扣繃開,領口微敞。

一截精致的鎖骨下方,一道淡金色的、形狀奇特的印記,在昏暗光線下倏然一閃。

正要變招的谷敘明,目光猛地定格在那印記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像是看到了什麽極不可思議的東西,整個人動作一滯,竟是完全忘了防禦。

“砰!”

雲頌抓住這絕佳破綻,一記毫無花哨的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呃啊!”谷敘明痛呼一聲,被打得彎下腰去。

雲頌絲毫沒有手軟,緊接著便是反手一肘擊在他肩胛,順勢抓住他的手臂一個過肩摔!

“嘭——!”

谷敘明結結實實地被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塵土飛揚。

他還想掙紮起身,雲頌的膝蓋已經抵住了他的後背,將他的手臂反剪,徹底制服。

剛才還吹拉彈唱、歡樂無限的同事們,此刻全都噤若寒蟬,縮在角落,看得目瞪口呆。

“別……別打了!領導!我們錯了!”不知是誰先帶了頭,求饒聲此起彼伏。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谷敘明,也從劇痛和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喘著粗氣,聲音悶悶地從地面傳來:“服了……真服了!松手……要斷了……”

雲頌微微喘息,額發被汗浸濕了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

她垂眸看著手下敗將,又掃了一眼噤聲的眾人,這才緩緩松開了力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淩亂的袖口。

裴姝走到她身邊,看看地上狼狽的谷敘明,又看看面色冷冽的雲頌,眨了眨眼,小聲但清晰地總結:“他打不過我,你打得過他。”

雲頌沒說話,只是重新看向齜牙咧嘴爬起來的谷敘明,語氣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冰冷:“現在,能配合任務了嗎?”

谷敘明捂著腹部,擡起那張掛了彩卻依舊難掩俊美的臉,目光覆雜地深深看了一眼雲頌的領口。

他扯出一個帶著痛意,徹底老實了的笑容:“配……絕對配合。您說怎麽幹,我們就怎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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