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Sum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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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

2010年的夏天,是個極其炎熱,卻又充滿希望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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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陳西林的時候,是在FG基地的試訓現場,周圍有很多和他差不多年紀大的少年,為了這次的試訓機會而拼盡全力。

FG於一個月前在網上發布公告,誠邀全國各地熱愛God vs的游戲玩家進行試訓,目的是為了填補隊內空缺以及讓隊員之間的競爭更加激烈,使隊伍長期保持在頂尖水平。

這是當時國內最負盛名的電競隊伍,原因無他,除了隊伍有錢之外,他們隊伍裏還有一個非常出名的電競選手——Panda。

同樣大的年紀,他已經站在了電子競技頂端。

很多人過來,就想要當Panda隊友。

夏至誠沒那麽多想法,只是註意到公告上寫著的包吃包住每個月還給補貼三千塊錢。

那是2010年的三千塊,好多人家裏一個月都賺不到那麽多錢。

夏至誠家庭條件原本還行,父親是工程師,母親在家當家庭主婦,一個月賺的錢除了正常開銷之外,還能存點錢。

本來日子還能過,但那段時間夏至誠的母親生病住院,這場病來勢洶洶,幾乎拖垮了他們一家,不僅掏空了他們家的家底,還欠了親戚不少錢。

父親整日愁的睡不著覺,他不說話,就坐在那裏抽了一根又一根的旱煙。

夏至誠看完那個公告的兩天後,便背著書包,將學校裏的東西都帶回來,鄭重的說:“爸,我不上了。”

父親很錯愕,讓他好好上,別擔心學費,他就算砸鍋賣鐵也會供你上學。

夏至誠很堅決:“我就不是讀書那塊料,上了也是浪費錢和時間。”

他就讀的學校一般,成績在年級也就中游水平。他對比了一下去年學校的這個排名,只能去上省外大專。

又是一大筆錢的開銷,根本沒必要。

他不是在和父親商量,而是過來通知。

隔天天還沒亮,他就拿著手機出門了。

出門前留下一封信,跟家裏說他去打工了,一個月後回來,要實在有事的話就給我打電話。

他想的很簡單,反正來回車票報銷還包吃包住,等一個月過去了他白拿兩千塊錢回去,還能給家裏減輕負擔。

晚上睡在宿舍,他們是四人寢,上下桌,空間很大,寬敞,還有獨立衛浴,落地窗也明亮,比他自己家的環境還好。

下面有人在閑今天的試訓成績,覺得自己表現的不錯,應該能留下來。

“只要留下來就能和Panda當隊友了。”

“我來這裏都好幾天了,沒見到Panda啊。”

“Panda那是什麽人物,身價頂薪了,怎麽可能住在小小的四人間。”

“頂薪?那得是多少錢?”

下頭有人報了個數。

“臥槽這麽多嗎?”

“不然呢!人家拿了多少個冠軍。他第一次登場就拿了五殺,身價直接漲了好幾個零。”

“……”

下面人嘰嘰喳喳,最後總結:“跟他做隊友不得爽死。”

夏至誠躺在上鋪,心裏默數那是多少錢?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那可是2010年啊!

在他家連三千塊錢都已經拿不出來、他為了兩千塊錢跑到這裏試訓的2010年,Panda已經身價過百萬。

夏至誠睡不著,搜了一個晚上的Panda事跡。

有點羨慕,年紀輕輕就有這麽高的身價。

但又很佩服,他是真的很強,值得這麽高的身價。

試訓的過程中,Panda一直都是他們的話題中心,提起他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裏都是帶著光的。

沒幾天,這位超級大神便出現在他們面前。

第一次見面,他比現象中的更加隨和。穿著短袖短褲,腳下踩著一雙拖鞋,打扮的很舒適。大概是一晚上沒睡覺,他的臉上有些困倦,看到他們的時候還笑著打了聲招呼。

他笑的時候很張揚明媚,像是陽光灑落大地。

有膽子大的直接上前拽住他,說要和他一起雙排上分。

Panda也是脾氣很好,被拖到機位,和他們打了一下午的游戲,臨走時還給他們點了昂貴的外賣。

青訓裏的人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想要成為Panda那樣的人”。

實力強、拿頂薪、有冠軍。

不知不覺間,夏至誠也被這種氣氛感染。

原本只想在青訓隨便混混的念頭一掃而過,他開始比別人更加勤奮的練習,鉆研新的打法。

他天賦本來就強,再配上絕對的努力,很快在青訓營中打響名頭。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他成為當之無愧的青訓狀元,留在FG當替補。

這段時間裏,Panda經常會在基地瞎逛。他記性很好,只要聽過一次就能將別人的名字記住。

“夏至誠,你要喝哪個?”

教練帶回來幾瓶飲料,被人挑到最後只剩兩瓶,Panda站在樓下,一手拿著一瓶飲料,沖著二樓的夏至誠喊。

夏至誠指了指左邊的檸檬茶,說道:“這個。”

Panda:“行。”

然後就將檸檬茶留下,自己帶走了綠茶。

可他明明不喜歡綠茶,覺得有股怪味。

夏至誠看著Panda的身影,忍不住揣摩。

現在是休賽期,他都不回家嗎?

難道是因為家庭環境不太好,所以寧願在外面也不想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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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賽場上的運氣可能天生就比較好,替補當了兩個月,隊內的中單就因為受傷問題不得不退役,他順理成章的頂了上去,成為Panda的隊友。

坐在Panda旁的那一瞬間,夏至誠想到那天晚上在四人寢聊天時候一個人說的話。

——要是和Panda當隊友並肩作戰的話,肯定爽死了吧?

確實挺爽的,要是場上的那些目光都能聚集到他身上就好了。

上場之前,教練說要取個英文名,到時候上國際賽場的時候要用的。

夏至誠不知道該取什麽名字好,想要朗朗上口但又不失特點的名字,是有些難。

他心不在焉,上廁所的時候遇到Panda。

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少年正拿著手機回消息,眼睛裏帶著止不住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麽很有意思的東西。

夏至誠看到他亮著的手機屏幕上正在和人聊天,對方的頭像是一個“桃子”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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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訓練賽,他忍不住問旁邊的Panda關於取英文名的事。

那是是個下午,天氣晴朗,外面被陽光曬透,滿目光亮。微風將樹葉吹的搖搖晃晃,有蝴蝶從窗外經過,一片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景象。

Panda支著腦袋,思忖了一會兒,道:“就叫Summer吧。”

“為什麽叫夏天?”

“你不覺得夏天是一個很美好、很有生命力的季節嗎?”

他是在誇自己嗎?

從來沒有人這樣誇過他。

像是終於被人認可,夏至誠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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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他以Summer的身份出現在Panda身邊,和他共同作戰,成為他最棒的隊友。人們都稱他們為電競雙子星。

夏至誠覺得自己是最了解Panda的人。

他知道Panda有輕微起床氣,起得太早會耷拉著臉不說話,知道他表面看起來五好少年,實際上背地裏也會說臟話罵人。

他還喜歡閑著沒事的時候吃小零食。他不吃甜,也不吃任何帶殼的東西,因為吃了還要吐,太麻煩。

他和家裏的關系不太好,很少回家,基地教練也提起過這件事,還說他走到現在不容易。

夏至誠一度很同情Panda,哪怕他已經站在這行業的頂端,已經能給家裏賺這麽多錢了,卻仍然不被家裏人待見。

在他的潛意識裏,他一直以為Panda和他是一樣的、三千塊錢都拿不出來的家境。

所以他叮囑母親制做了一批不加糖的葡萄幹,只保留果幹本身自帶的香甜。趁陳西林不註意,偷偷的放進他衣服口袋。

他那麽可憐,都給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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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突然多出了一個人,最開始Summer以為是新來試訓的選手,結果吃完飯會來,看到教練圍著那個男生喊“小邵總”。



這人年紀輕輕就是什麽總了嗎?

“小邵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戰隊選手Summer。”

“我知道,和陳西……”,小邵總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改口:“和陳嘉言是好隊友嘛。”

“你好你好。”小邵總握住他的手。

他對教練說不用管他,他去找Panda敘舊,隨便聊聊。

等他的身影消失,教練看著Summer說了句:“那是我們戰隊的最新投資商,來頭背景可大著呢,和他相處的時候註意點兒。”

Summer不理解,按理說來頭背景這麽大,怎麽會跟Panda扯上關系?

Panda不是家庭條件不好嗎?

他開始處處觀察Panda的一舉一動,發現他雖然吃穿用度都很平價,可是對奢侈品卻很了解,小邵總來找他問要給朋友買禮物送什麽?Panda隨口說出來的東西都是他不曾聽過的。

就好像,Panda和小邵總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被排除在外。

哪怕小邵總經常把話頭遞到他嘴邊,他仍然覺得他們之間好像有一道巨大的天塹,他無法走入他們的世界。

好在比賽又要開始了,他仍然是賽場上炙手可熱的電競新星,他的名字出現在各大媒體報道上,Summer這個名字的前面和後面,都點綴著很多個選手的名字。

這樣看起來很熱鬧,就像他有很多朋友一樣。

順利拿下銀龍杯比賽的那天晚上,小邵總很高興,提前開了香檳,說他們肯定能拿到世界冠軍,他們會是電競最棒的一代人。

他坐在Panda旁邊,手肘撞他的胳膊,開口又是“陳西…”,然後嘎然而止。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小邵總總是會把Panda叫成陳西,可他的名字明明叫陳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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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銀龍杯後,很多戰隊開始明裏暗裏的來找他,說出的話都很隱晦,但他不是傻子,能聽得出來他們來找他的用意。

“以為這樣我就會在賽場上打假賽?做夢。”

他當然知道接下來的比賽有多重要,他不可能被外界任何聲音影響,他一定要拿到世界冠軍,站在最高的領獎臺上,讓所有人都看得到他。

可是一通電話打碎了他的夢想。

他母親住院了,家裏害怕影響他比賽,就沒告訴他。

幸好有個好心人幫忙,幫他們找了最權威的腦科專家,現在他媽媽的情況有些好轉。

夏至誠聽到這話就覺得不對,直覺肯定不會這麽簡單,比仔細問了問。

電話那邊一陣窸窣,幾秒後傳來一道熟悉又蹩腳的口音。

夏至誠不知道那天是怎麽結束這通電話,只知道完了,徹底要完了。

這一個月的時間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好幾次都想將這件事告訴別人,想問問到底該怎麽做。

可是對方每周固定給他發兩次爸媽的照片,依次威脅他。

最後一張照片,是全球總決賽準備上場打BO3的時候,前面的輝煌戰績徹底激怒了對方,這次發來了最新照片。

他媽媽的氧氣罐被人拔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

夏至誠雙手發抖的走到賽場上,看著眼前的人和物,他們全都變成了怪物,排山倒海的聲音也成了槍聲,一下下的處決他。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要完了。

他向魔鬼出賣了靈魂,再也無法上岸。

他是罪人,罪人就該下地獄。

所以他接受Panda賽後的拳頭和質問,他絕不還手。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感受到罪孽被減輕。

那晚過後,Panda就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陳嘉言這個名字的所有痕跡也被盡數消除。

連帶著小邵總一起不見。

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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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識Panda七年的時間,一年時間相伴,剩下六年都在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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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29日。

Summer於家中浴室自殺。

在一片血紅中,他只留下了一句話。

——夏天是個很好的季節,夏天早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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