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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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領著阿花轉了幾個彎, 過了橋,到了處花廳,請了阿花進去。阿花縮頭縮腦地進了屋子, 瞪了一雙眼睛細細瞧著屋子的擺設。

一會簾動,幾個丫頭捧著食盒進來擺滿了炕桌,打頭的丫頭道:“胡家嫂子, 我們六小姐估摸著你怕是沒吃午食,準備了些飯菜, 你用用唄,別餓著了娃娃。這是碗牛乳最適合奶娃娃用的。”

阿花千恩萬謝過, 趕緊端過牛乳餵著懷裏的小娃。頭次吃這東西,小娃還不肯張口,好容易餵下一勺,嘗著香味, 後面咕嚕咕嚕地吃得快。

見懷中小娃吃飽打起了呵欠,阿花才忙忙吃起來。她一大早起來往這裏趕, 到這時早餓得心裏發慌,阿花狼吞虎咽吃起來。填飽肚子後,阿花看著剩下的雞肉鴨肉, 不由想起孩子他爹來。估摸還在兩條街外等著, 塞給他的十個銅板也舍不得買些吃的。好在她早有準備, 從籃子裏拿出塊幹凈的布,三下二下把桌上的雞肉鴨肉打包起來,然後藏在懷裏。

一會, 幾個丫頭進來收拾,看著幾乎空了的碗碟,幾個丫頭擠眉弄眼。

阿花裝沒看見,比起吃飽飯,這點眼色算什麽。

再過了一會,六六進了屋,阿花忙跳下地。六六急急道:“小心孩子。”

阿花望著錦衣華服的六六竟無端生出一股無力感,百般伶俐口舌俱施展不得。聽得六六這一句話,阿花心底莫明地踏實,抿著嘴笑,“她皮實著呢,說她出生的日子好,以後有好日子。”

六六伸過頭,一個有些瘦小的奶娃子張著嘴兒在睡覺。六六道:“小奶娃不是都白白胖胖的嗎?”

阿花眼圈倏地紅了,“她生下來時挺胖實的,只是這幾個月我沒有奶,她才瘦了下來。”

六六看著眼前這個婦人,臉上早沒了兒時的痕跡,倘若不是她自稱是阿花,六六或許都認不出來。

阿花手背擦了一下眼,笑道:“你還是跟小時一樣。”

六六還記得曾經的阿花看向他們時,眼中羨艷一覽無餘。如今同樣的眼睛已染上些風霜,早沒了曾經的羨艷。

阿花把孩子放在炕上,拿過籃子,揭開上面的布,裏面全是水靈靈的果子。阿花道:“這是我家種的果子,來京前現從樹上摘下來的,你嘗嘗。”

六六讓珍珠洗幾個端上來,六六拿了個棗子嘗了嘗,“不錯,挺新鮮的。”

六六命珍珠將餘下的給各處都送一送。

六六輕聲問:“這些年怎麽過來的?”六六還記得阿花家裏姊妹眾多,爹娘也不把她們當會事。

阿花道:“幸得我被拐了一回,壞了名聲。我老子娘才不能拿我去換聘禮,為著弟弟好娶媳婦,他們也不能賣了我。待長到十五歲,不怕小姐笑話,為了絕他們那點念頭,我自個兒找了個夫婿,就是鄰村的胡山。他是孤兒,靠著叔叔過活,他叔叔一家對他不好不壞,重活是他做,好吃的沒他份。等他長到十五歲,把他爹留給他的五畝地給了他一畝地趕了他出門,說他大了,不能老靠叔叔養活,那四畝是這麽多年養他酬勞。好在他有把子力氣,自個兒蓋了座茅草屋子,又經常上山打獵養活自己。我在家裏鬧騰,上吊撒潑,我爹娘給逼得沒法子,同意了我們的婚事,只是沒有嫁妝,也不給操辦酒席。當天我就搬到胡山的草屋去了。”

“我也不是沒有準備,我去過阿嬌和劉永傑那邊幾回,學了些種果樹的法子,打算在村子裏租荒山種果樹。當初跟裏長談好租一年一百文,租期是二十年。山上亂石雜草到處可見,我們費了二三個月的功夫才清出來。孩子他爹去深山裏挖了些果樹出來,當年寶兒的娘給的兩個金祼子,我一直藏著,也拿出來買果樹苗,我還厚著臉皮去劉永傑那拿了些桃樹苗回來。我們努力了一年,把整荒山種滿了各種樹苗。”阿花臉上掛滿了笑意,“看著滿山的樹苗,我好像看見了滿山遍野的果子。我們把茅草屋也蓋到了山腳,守著我們的樹苗。頭年靠著收獲桑甚勉強過活,接下來的二年也是如此。到第三年,豐收了,滿山的果子,因著果樹年成不高,果子賣不起價錢,倒也掙了些錢,家裏也寬裕些。到今年,因我們施肥施的勤,果子比去年結得又多又大。三四月份賣了些桑甚和桃子,不想紮了村裏的人眼,到這個月,裏長竟然不準我們摘蘋果,棗子,說我們給的租錢少了。說要退回我們租錢,把荒山拿回去。我們拿出契約,裏長不認帳。說來說去,要不讓我們出一百兩買下荒山,要不就把荒山還回去。天地良心,原來那荒山都沒人要的,一兩銀子都沒人要,當初我們沒有錢才沒有買下。”

阿花摸了一把眼淚,“最後我拿了把刀拼命,裏長才同意說給三十兩銀子就賣了荒山。我一想三十兩銀子就是五六年的收入,我認了。但我家眼下是拿不出這銀子……”

阿花聲音低了下去,雙腿一彎欲要跪下。六六忙道:“誰沒有個救急的時候?快別這樣。”

幾個丫頭扶起阿花,六六又讓坐。

阿花坐定,忍著羞意道:“還有一事,等回到村中,我們拿出三十兩銀子,村中人越法的上臉,不停地加價,故我想借貴府的名頭一用。”阿花原不打算提到此事,只回到村子,無意中說出從誰那裏借出的銀子,自然就借了陳家的勢。

六六笑,“多大的事,只要你們不打著我們陳家的名頭做惡事。”

阿花再三道不敢輕易用陳家的名頭行事。

六六忽地想起一事,道:“阿花,你們那邊沒有不準女子隨便出門?”

“官老爺閑著沒事,凈扯些沒的有的。我們鄉下人家女子也得做活,誰出門還遮個臉?如果說女子素面出不得門,那些深山裏好幾個男人一個老婆也沒見他們去管管。就是我們住的京中大雜院也沒見個女子出門帶帷帽的。”阿花借著錢,心中大石落定,說話也隨意些。

六六有些疑慮,“我聽說京中凡是女子皆不輕易出門,那怕窮人家的閨女也是如此。”

阿花嘖了一聲,“真正窮人家的閨女連飯都吃不上還講究這?多半直接把閨女發賣了。”

六六默然,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如是也。

看來楊閣老也並不是想要世間所有女子都遵循他的標準,或許那群女子在他眼中並不算是女子,只是一些貨物罷了。

阿花見六六突然沒了精神只道她有些疲倦,又見天色也不早了。阿花起身告辭,六六也不虛留,得知晚上有地歇息。命珍珠拿了銀子來,六六道:“三十兩剛剛夠你買荒地,沒有富餘怎成?我這裏給你準備了一百兩,你看著過日子吧。”

阿花忙搖頭,“不成不成,三十兩足夠了,再把今年的果子賣一賣也有幾兩銀子。”

六六拉過阿花的手,道:“萬一有個變故呢?家中有銀心中不慌,你家小娃可沒別家的白胖?”

阿花看看炕上的閨女,再三謝過,含著淚接了。

六六擺手,又指著兩個小銀鐲子和長命百歲銀項圈,道:“這是送給你家姑娘的,你可不能辭了。”

阿花抖動嘴唇不知說甚好,她抱著小閨女來不就是讓六六看著她可憐,給些錢財給見面禮。此刻,她有些羞愧,為自己的那點小計量。

走前,她深深地福了福,她今生都沒啥能報答六小姐,只能在佛前求菩薩保佑六小姐萬事順遂。

六六指了碧璽送她出門。

這次不從後門出,碧璽帶著她往側門走去。阿花見跟來路不同,支吾,“姑娘能送我去後門不?孩子爹在那邊巷口等著。”

碧璽道:“如此也好。”

到了後門,阿花提來的籃子正放在地上。碧璽使個婆子把胡山叫來,她對阿花道:“這籃子裏是回禮,裏面是些吃食和幾塊細棉布,你帶回家用。還有些奶糕子,回家用熱水沖了給你閨女用,不比人奶差。”

“誒,誒。”阿花一面點頭一面謝過。等胡山到後,一個婆子幫阿花提著籃子交給胡山。胡山和阿花又再三謝過,方提著籃子離去。

出了巷口,避著人,阿花飛快地從懷裏掏出那包肉遞給胡山,“快吃吧。”

胡山咧嘴笑,“我不餓。”

阿花狠狠瞪了他一眼,“這都大下晌,能不餓?快吃吧,你有個好歹,我們娘倆靠誰去?”

胡山才拿了根雞腿啃起來。阿花又道:“吃飽些,別省著。”

胡山猶豫,“要不給牛叔他們家留些?”

提起牛叔一家,阿花就來火。她執意要帶娃娃上京,不比他夫妻倆人隨便找處橋洞就睡。投奔拐了無數個彎的親戚牛叔,阿花想著頭次上門,又吃又住,狠心扯了塊布割了條肉,又挑了一籮筐的果子準備換些錢買些米給閨女熬米湯。那知到了牛叔住的大雜院,人家嫌禮不夠厚,直接把一籮筐的果子當禮物收了。阿花想著要打擾人家,就忍了,萬沒想人家連一飯都沒請他們吃。他們出門,牛嬸就做飯,待一回去,牛嬸埋怨他們回來晚了沒得飯吃。阿花心知人家是不願意給飯吃了,和胡山兩人在外面隨便吃個黑面饅頭,就苦了她閨女,連頓米湯都沒吃上。

聽了胡山的話,阿花大發脾氣,“給留個屁,去把籮筐挑出來,我們馬上回家。”

“不好吧?”胡山摸著腦袋道。

“有啥不好?我們送的禮也夠我們娶大通鋪住好幾晚的,還不用聽閑話看人臉色。”阿花冷冷道,“不過住三晚就這樣,再住下去,人家不大掃帚趕人。”

胡山在阿花的如錐的目光中,急沖沖地挑了籮筐出來。阿花站在門口對殷殷勤勤的牛叔道:“他叔啊,可禁不起你留,再留下去,我們都得餓死。打擾了你們幾日,先前送的布和肉入不了你們的眼,我們又窮,沒物相贈,你就吃回虧吧,白給我們住了幾日。”

阿花出了口惡氣揚長而去。

且說六六焉頭巴腦的,總覺得不對,但又說不出那裏不對勁。回屋子瞇了會眼,迷迷糊糊中,她好似看到幾百個女童擠擠挨挨在一起,而阿花的小閨女也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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