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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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老婆子道:“娘在想你弟活找的怎麽樣了?有吃的沒?”

“那這……”鐘大郎指著坑桌上的白面疙瘩和肉湯。

鐘老婆子笑著把前幾日來了貴人的事說了說。

“見你們回來了, 你爹都等不急在家一起吃個飯。在廚房裏,你爹囫圇喝了碗疙瘩湯就去你鄭叔家裏,說商議什麽大事。”

鐘大郎聽了, 看著坑桌上的白面疙瘩仍覺得心痛。但已做好的吃食,總不能扔了,那樣豈不更浪費。於是鐘大郎埋頭苦吃。

且說鐘裏長去了鄭老頭的家裏。

鄭老頭家的房子是鎮上最大最好的房子, 這房子原是沙河鎮的前裏長曾裏長的房子,只是他見沙河淹了田地, 趁著大家還不甚明白,找了個借口低價賣了房子遷移去了別地。

鄭老頭家裏七個小子, 田地也就幾來畝。家中小子還小的時候,還能糊弄個溫飽。小子們日漸成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家中的糧食早不夠這幾個小子吃了。鄭家早早就去外面找活幹, 失了田地,鄭家傷心難過一會, 擦幹眼淚,家中的幾個小子扛著包袱找活去幹了。

當聽說曾裏長要賣掉房子,鄭老頭子動心了, 他家人口多, 小子們長大娶媳婦生孫子, 如今的屋子根本不夠住。鄭老頭子思來想去,最後一咬牙狠心買下了曾裏長的房子。十來年過去了,鄭老頭家裏因著男丁多, 在外面做些力氣活,倒夠一家大小吃個飽,一年到頭也能吃上幾次白面,在沙河鎮的頭等人家。

現下鐘裏長就在鄭老頭子的屋子和鄭老頭子說著話。

“沒想到啊,這貴人真不是一般啊。幾句話就讓人把大郎他們放回來了。”鐘裏長感嘆道。

“你瞧,是個什麽來頭?”鄭老頭喝了口野菊花茶。他們自從見了陳茂閔采野菊花當茶喝,他們也學著喝起野菊花茶,雖說味淡了些,但省錢且貴人們也吃野菊花茶必定差不了。

鄭老頭讓著鐘裏長喝茶,鐘裏長咧嘴笑道:“這是好東西,比五文錢一包的茶葉好喝。漫山遍野都是,又不花錢,值。”

“那天晚上,貴人人未到,先有兩批人過來察看沙河鎮,還圍著我家的客棧轉了轉。我心裏頭就估揣這來人怕是來頭不小,心裏琢磨著能不能把我們這個沙河給治一治,再不及能少些差役也好。萬沒想到,這貴人真把大郎他們幾人弄回來了。看來這貴人本事還不小,起碼不比縣老太爺低。“

“今早上看他們那麽大的動靜,以為沙河鎮有了指望,沒想到就那麽一會,下晌就安靜,看來沙河不好治呀。”鄭老頭嘆氣道。他心裏對買了曾裏長我的房子一直耿耿於懷,雖說當初的價錢是便宜,但如今沙河鎮的房子送給別人,別人也是不要。如今聽說有貴人來疏通沙河,他是兩手兩腳讚成,一旦沙河成了良田,這沙河鎮又會興旺起來,那時他才會給曾老狗這個自顧自的老東西好看。

“是啊,我還拘著大家別去打擾了貴人。早知道他們沒弄出個明堂,我該陪著去看看咋會事。不是像現在這樣心裏像有桶水在晃,一會兒想著是不是他們沒找對路,一會兒又想著他們是不是嫌麻煩不想弄了。”鐘裏長愁眉苦臉,一張臉越發顯得皺紋斑斑,如幹枯的老樹皮。

兩個老頭子四眼相顧,長嘆短息。

“不過是個過路的貴人,靠不住。爹,還記得之前才退了洪水後,當時那縣太老爺也是個好的,費盡心思說要治理好這個沙河,還我們沙河鎮良田。一年下來屁也沒弄好,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灰溜溜地走了。”鄭家大兒鄭老大抱著膀子道,“爹,我看我們家還是搬出去的好,反正我們幾兄弟都在外面找活幹,每次累了還費勁往家裏趕,忒不方便了。”

鐘裏長詫異地擡眼看著鄭老大,沙源縣和山南縣兩縣令不是下令不準沙河鎮的人外遷,難道現在有所松動了?

鄭老大憨厚的臉上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面朝鄭老頭,“爹,這次服差役,認識了一個衙役。說只有錢,那裏會遷不出沙河鎮。“

鄭老頭一聽火起,一口唾沫啐了過來,“你這忘祖宗的小子!”

鄭老頭一聽火起,脫了鞋子砸過去,“你這個忘祖的家夥,老子不捶死你。你以為離開沙河鎮你就會過上好日子了?人離鄉賤。”

鐘裏長忙攔住鄭老頭,又是勸又說:“老哥哥,別氣,別氣。大郎一時胡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扭頭又對鄭老大道:“還不快給你爹賠個不是,看把你爹氣的。”

偏這時鄭老大犟著脖子道:“俗話說的好人挪活,樹挪死。我可不想我的子孫後代一直待在這窮地,翻不了身。”

“你……”鄭老頭氣得跳起來要去打鄭老大。

“你打死我,我還是這話。”鄭老大還嘴硬。

鄭老頭也不跳去打他,又脫下另一只鞋,扔到鄭老大身上,吼道:“給老子滾,離開沙河鎮就別回來。”

鐘裏長沒和鄭老頭商量出個子醜寅卯來,倒是聽鄭老頭嘮嘮叨叨抱怨兒子們一個個的想往外跑。

鐘裏長回去自己動了心思,隔日圍著太子一行人蹭前擦後討好。楊文遠對沙河上了心,他對六六說了要學會如何治裏沙河,這幾天他都忙碌地圍著宋老陳茂閔轉,氣都沒歇一口。今天見鐘裏長老是跟前跟後,想起他應該跟本地人了解一下沙河的情況,於是找了鐘裏長去說話。楊文遠此舉正中鐘裏長心思,於鐘裏長帶著楊文遠沙河鎮前前後後,左左右右轉了一個遍,打算把十幾年的情景說了個底,到天黑還沒說完,於是兩人相邀明日繼續。

六六得了太子的保證,倒也不去管他們一行,整日跟著陳茂閔今日東家明日西家去的竄門,找尋所謂的可以買的東西。比如一只手編的草猛,雖然手工粗糙,賣不出啥錢來,但六六仍給了這家人一顆糖,把老人家高興壞了。

有人機靈,看到如此,知道陳茂閔等人心善,打算擺出作糖人的擔子。辛苦了一個早上把家裏僅存的唯一的麥子拿出來熬成糖做糖畫。這家人姓唐,原先在鎮上開著唐記糖果鋪子,家裏的老人在趕集日都會擺個畫糖人的擔子,因著這家老人會做糖人,人稱唐糖人。

但自從沙河鎮淹了後,良田沒了,沙河鎮的趕集日也沒了,唐家糖果鋪子也早關門,做糖人的擔子也收了起來。今兒這家人打掃幹凈屋子和屋前的空地,擺出糖人擔子,唐糖人做起了糖人來。

大概長久沒做,有些生疏,唐糖人先試著做了一個簡單的五瓣花。就這一會功夫,鎮上的小孩全跑了出來,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唐糖人。見著金燦燦的糖人,小孩們口水聲此起彼伏。唐糖人看著一雙雙渴望的眼睛,垂下了頭,到底不舍得把糖人給了孩子們嘗嘗。

有人喊道:“富貴家的小公子來了。”

小孩們整齊地閃開一條道,讓六六進來。

六六身後跟著湯測走到唐糖人擔子前,指著五瓣花道:“這個畫得不好。”六六在京城時經常跟著陳茂閔或是陳茂玟出入京城的大柵欄,自是見過手藝很好的糖人,不是唐糖人能比的。

聽六六這樣一說,唐糖人紅了臉,又慌了神,做的不好,怕小公子不買,家裏的小麥就浪費了。唐糖人哀求道:“小公子,你要什麽?我給你做一個。”

六六歪頭看向周圍的小孩,說:“你給我畫一個鳳凰吧。”

“嗳。”唐糖人痛快地應了一聲,手上也不停,拿起勺子忙活開來。唐家的孫兒孫女則進屋端凳子和茶水去。

在六六眼中甚是粗糙的五瓣花,此時正插在擔子上,吸引著小孩子的目光。突然有一個小孩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小手抓起五瓣花就往嘴裏塞。唐糖人聚精會神地畫著鳳凰,沒有註意到這小孩,聽到一陣抽氣聲,他方扭頭一看,只見五瓣花大半已進了小孩的嘴裏。他手一抖,眼開要成型的鳳凰頓時毀了。

端著凳子和茶水出來的唐花唐磚看個正著,唐磚大急,丟下凳子,就撲過去揍這小孩。唐糖人正心痛好好的糖就白費了,不想孫子已揍了人家。

倒是六六在旁邊,眼急手快去攔唐磚,嘴裏跟著道:“別打,先別打。”

唐磚揍了小孩一拳,聽到六六的聲音倒是住了手,一把搶過剩下的五瓣花糖人,眼睛仍狠狠地盯著那小孩。

小孩被打了也不哭,還傻楞楞地笑。六六瞧出不對來,問唐磚,“他是誰?”

唐磚生著氣不答。

身後的鐘大妞輕聲道:“他腦袋摔壞了,我們叫他小傻子。”

身後的小孩七嘴八舌道。

“他娘把他推到地,他腦袋才摔壞的。”

“不是,是他爹把他推到地的。”

“不是,是他爺把他推到在地的。”

“你們都錯了,是他奶把他推到在地的。”

六六的腦袋要暈了,不知道誰說的是真的。

回過神來的唐糖人道:“他們小孩子,東聽一句西聽一句,沒得個真的。”

“那你知道了?你說來聽聽。”六六問,小肥手指著鳳凰,“這個壞了的我也要。”

唐糖人重新拿起勺子畫起來,邊畫邊說這事。

這小孩就是唐糖人隔壁的鄭家,和鄭老頭家是同宗族親。這家就沒鄭老頭家的兒子運,家裏就獨苗一根,喚著鄭一根。十幾年前鄭一根家在沙河鎮是富戶,有一處鋪子,有幾十畝良田,良田都是佃給人家租種,一家人守著鋪子,每年收些租子,日子過得甚是富足。鄭一根娶的媳婦是附近村子裏的,長的水靈靈的,甚是好看。沙河鎮遭了水災後,鄭一根家裏完全變了樣,而且鄭一根和他爹是沒有幹過什麽重活計,出去都找不到活幹。頭幾年還有老本吃吃,越到後面日子越法的艱難。鄭一根媳婦的娘家竟打起他媳婦的主意,覺得鄭一根家敗了,再也撈不到油水。吵著上鄭家要鄭一根和他媳婦和離,鄭家怎麽會同意,

那家人來鄭家吵鬧幾次沒用後,想了個法子騙鄭一根媳婦回了家,捆綁著上了轎子送給一大戶的老爺做小。這邊又找來衙門的人一起來哄鄭家說鄭一根的媳婦要和離,逼的鄭家同意了和離。不想當天晚上鄭一根的媳婦突然回到鄭家,說要和鄭一根一起出去躲躲。誰料到那老爺帶著下人追了過來,打了鄭家家人一頓,中間扯拉時,不知是誰把這小孩推到石頭上,當時頭破血流,那老爺才命人住了手,扔了些銀子帶著一根媳婦揚長而去。

這孩子的命給救回來了,但腦子卻傻了,說是腦子裏有淤血,要花大價錢才能治好。鄭家那有錢給治,只好這樣。

六六問:“那他娘呢?怎麽樣了?還在大戶人家做小嗎?”

唐糖人嘆道:“他娘是個烈性的,回去剌了那老爺一剪,說要給兒子報仇。轉身也把自己給剌死了。大戶的老爺把一根媳婦的屍體給扔到了亂葬崗,她娘家都沒有人去收屍,還是一根去收了埋在鄭家。自那以後,一根那孩子就像是傻了一樣,只知道埋頭幹活,話都不會說。不幹活時就抱著這孩子到媳婦墳前,一坐就是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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