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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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和湯測聽了, 兩人回頭一望,見是個著圓領袍衫的中年人。

六六道:“我們在救人呢。”

包二爺看了看面前兩人,一成年男子著細棉衣裳。另一女童著綾羅襦裙, 只是身上臟汙不堪,且頭發零亂,好似那個旮旯角落鉆出來。

包二爺心中琢磨兩人的身份, 半晌不語。

見狀,六六上前福禮道:“這位叔伯, 請問如何可去墻的另一側?那邊有位姐姐快給逼死了。”

聞言,包二爺心頭一跳, 駁斥:“胡說,你們何許人?在包家胡言亂語,壞我包家的名聲。”

六六遂道:“原來你就是包家人,你們怎麽可以欺負一個孤女呢?”

包二爺頓時心生不妙, 驀地想起牛侍郎家的事來,不自主地問:“你可是陳翰林家的姑娘?”

“是呀。”六六滿臉疑惑, 怎麽誰都知道她呢。

“陳姑娘,你怎麽來此處了?這可是外院,不是女客待的地方。我讓人送姑娘回內院去吧。”包二爺穩住心神, 笑瞇瞇地哄陳姑娘先回去。

“可我還沒救人呢。”六六不樂意。

包二爺輕咳道:“陳姑娘, 這是包家的事自是我們包家人自己解決, 就不用姑娘操心了。”

“你在說我多管閑事?”六六鼓著圓臉道。

“六丫頭,是你嗎?”有幾人站在梅林邊,其中一人叫道。

六六邊揮著小手, 邊高興地叫:“三叔,是我呢。”

陳茂玟越眾而出,來到六六面前,見六六一身的汙跡,皺眉問:“你身上怎麽這麽臟?讓人給欺負了?朱紅呢?”

包二爺額角直跳,陳家也太護短了,一見面就問是不是讓人給欺負了。

六六低頭瞧了瞧衣襟,委屈道:“包家小姐叫了個耍猴戲的,那猴子不喜歡我,往我身上扔東西,還攆著我跑。”

六六說著就撲進陳茂玟的懷裏,大哭道:“三叔,那猴子欺負我。嗚嗚……”

陳茂玟抱住六六,毫不客氣對包二爺道:“這就是貴府待客之道?包家主子仆婦由著一個畜生欺負客人?”

“今天陳某算是開了眼界,我們走。”陳茂玟牽著六六拂袖而去。

“陳兄留步。”包二爺攔在陳茂玟前面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同來的幾人也跟著幫著包二爺說情,陳茂玟仍黑著一張臉不說話。

六六扯了扯陳茂玟的衣袖道:“三叔,我還沒救人呢,不能走。”

“救人?”陳茂玟訝異,忽地想起牛侍郎家的事,陳茂玟臉黑得要下雨,這包家竟然也有齷齪之處,又讓六六給撞見了。

其他幾人聽了,立時想到牛侍郎之事,心中頓有種說不出來的莫名心思。幾人若有若無覷著包二爺。

然驟然有人開口問:“究竟何事,煩請陳姑娘相告?”

好似一只犬吠,餘犬皆吠。

五六個人擠開包二爺七嘴八舌,

“陳姑娘說來聽聽,看我等能否相助一二?”

“然也,救人於危難是我輩之本分。”

“前些日子,聽說陳家姑娘俠義心腸,最好助人。今日相見,此言果然不虛。”

包二爺在人後面作揖告饒,軟語相求。

陳茂玟見此不是辦法,道:“多謝各位好意,今日是包博士壽誕,不好擾了大家興致。我先領侄女去去就回。”

隨後,陳茂玟拱手一圈作別。

見此,幾人不好強行留人。只得望洋興嘆,白白錯過一出好戲,待會得找人好生打探包家出了甚事。

包二爺應付一會,就命下人帶著這幾人回宴席去。他自己則追趕上陳茂玟,先行長揖,“多謝陳兄大量,不計前嫌,保得我家清譽。”

到這會,包二爺的心猶自突突地跳個不停,就怕包家成了第二個牛家。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包家四兄弟附風作雅,談詩論道是頭頭是道,說到庶務及內宅之事,他們是兩眼一摸黑,啥也不清楚。

陳茂玟閃身避開,看著六六一身狼狽,冷著臉道:“該討的公道,我是務必要討回的。”

“應當的,應當的。”包二爺連連點頭,“我們去別處說說話?”

陳茂玟頷首。

拐過梅林,來到一處小花廳。

陳茂玟率先道:“如今不知我們家的丫鬟在何處,請包二爺找人尋尋。”

按理陳家姑娘讓個畜生給欺負,陳家丫鬟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可到如今還沒見到陳家丫鬟尋來,要不就是給絆住了,要不就是給帶錯了方向。這使壞之人嘛,大家心知肚明。

包二爺訕訕笑了笑,立即吩咐下人去尋。

轉眼包家的丫鬟捧著衣服過來,陳茂玟見了,讓六六下去換衣收拾頭臉。

“三叔,我先把事情說了再去吧?”六六不肯先去換衣裳。

陳茂玟指著跟來的湯測問:“他可知曉的清楚?”

“知道,他跟我一起聽到的呢。”六六道。

陳茂玟道:“那你去收拾吧,等會朱紅來了,你跟著她回去,別讓你祖母擔心。“

“好吧。”六六點了點頭,又扭頭朝湯測再三道,,”一字都不要漏掉。“

見湯測點了頭,六六就要跟著包家丫鬟下去。

“陳姑娘,我……有一事相求。“對著一個晚輩下話,包二爺臉上如火燒。

陳茂玟明了,送六六出門道:“六六,待會見了你祖母她們,暫且別提今日之事,等三叔給你討回公道,再告訴你祖母。“

六六點頭而去。

待陳茂玟進了屋,湯測才把聽到之事覆述了一遍,即便湯測語氣平淡,仍讓包二爺心驚膽寒,大嫂向來端莊賢惠,讓他們幾兄弟敬重,如何作出此等貪財之事。

包二爺忍不住想說對面之人是在汙蔑,滿口胡言。然此人和包家無怨無仇,何況還有陳家姑娘在場。倘若他所說有假,豈不讓陳家姑娘給戳穿了。

包二爺動了動嘴角,到底沒把話說出口。

不想他的神情,讓陳茂玟瞧在眼中,只道:“包二爺只管去查證,在二爺查實之前,這些話絕不會從我們陳家傳出。”

包二爺扭頭看向湯測,湯測道:“湯某亦如此。”

包二爺再三謝過,方急忙往後院奔去。

此時,陳茂玟已深惡包家,不願出去應付包家眾人。

見湯測頗是不自在,他遂道:“壽宴怕是要開始了,公子自去便是。”

“我無事。”湯測道。

“我們家在京就這麽一個閨女,甚是疼愛,養成她無法無天的性子,今兒讓你受累了。”陳茂玟歉意道。

湯測忙擺手,“沒有沒有。只是你們可有仇家?今兒有男子扮成婆子樣要殺陳姑娘。”

陳茂玟遽然一驚,人立馬站了起來,連聲問:“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湯測肯定道。

湯測遂把事情細細地道來,陳茂玟聽了,那裏還在包家坐得住,找了個借口把陳家人叫出來回家去。

與之同時,陳茂玟也邀請湯測同往陳家,湯測想著之前六六問他所求何事,他尚未告知,就答應一同前往陳家。

回到家中,陳太太也顧不得歇息,立時讓人喚來陳茂玟,問甚事如此著急。

當著陳家一幹人的面,陳茂玟把六六遇殺手經過說了一遍。陳家上上下下面面相覷,他們陳家沒仇人啊。何況,誰放著陳家家主不理,沖一個小姑娘下死手?

陳翰林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莫做愁樣。以後不相熟的人家,別讓六六去。”

“可總不能關著六六啊。”陳太太愁道。

“先過了這段日子再說。”陳翰林也沒有別的辦法。

“爹娘,此事無妨,讓兒子來處理。”陳茂閔道。

陳太太陳翰林相視一眼,點頭答應。

陳茂閔又道:“好在六六沒事,此事得多謝湯公子相助。六六不知膽子怎那麽大,見那殺手掉坑裏,不想著跑路,還想著去砸暈人家。幸虧遇著湯公子,拉了六六跑。”陳茂閔邊說邊搖頭。

“可得好生謝謝人家,不可怠慢。”陳太太道。

在旁邊一直裝木頭的六六嘀咕:“他不拉我跑,我肯定能抓住壞人,省得你們擔心。”

“陳書福!”陳茂閔猛地喝道,“給我過來站好。”

六六幾乎忘了自己的大名,東張西望看爹爹在叫誰。

“二伯在叫你呢。”瀚哥兒推了推六六。

六六恍然大悟,偷偷瞄了瞄陳茂閔,只見他一張陰的快下雨的臉,期期艾艾挪不動步。

“過來!”又是一聲歷喝。

六六嚇得立馬滾了過去,乖乖站好。她還是頭次見爹爹發這麽大的火。

“手。”陳茂閔板著臉道。

六六乖乖地伸出兩只小手,陳茂閔抄起雞毛撣子啪啪地往六六手上打去。

陳茂閔一面打一面說:“以後還逞強不?還膽大包天不?還敢見到惡心不跑,上前去抓不?”

六六紅著眼睛忍著痛道:“不了,再也不了。”

陳太太早就心痛得不得了,聽了六六的話,趕緊道:“二娃子,六六認錯了,你別打了。”

“她嘴上應得快,其實丁點沒放在心上。”陳茂閔說完,又狠狠地打了兩下。

陳茂閔手上打得兇,自已的眼角也泛著戲。

“好了,好了。”陳翰林搶過陳茂閔手中的撣子,推著陳茂閔出門,“還不去陪湯公子,多虧他救了六六的,你這個當爹的好意思讓人家坐冷板凳?幺娃子也來。”陳翰林隨便捎上陳茂玟,留一群婦孺在屋子裏。

待陳茂閔出了門,陳太太立即吩咐人去拿藥膏來。

“娘,我來給六六上藥。”剛才郭氏見陳茂閔動手,就吩咐金釵先去拿藥膏。

郭氏細心地給六六上好藥,又用帕子包好。郭氏才板著臉道:“以後還敢這樣,讓你爹還打你。”

“出去給六六熬點湯水來,這麽重的傷口,得好好補補。”陳太太攆郭氏出去。

陳太太摟著六六對她道:“六六呀,你爹是為你好,以後可要聽話啊。”

“祖母,我以後都聽話,不讓爹爹難過。”六六的眼眶滿是淚水。

“乖。”陳太太摸著六六的頭

不一會兒,陳茂閔帶著湯測來拜見陳太太,郭氏和薛氏帶著六六先退了出去。

湯測進了屋子,直接就是跪拜之禮,把陳太太給唬了一跳,連連叫人扶他起來。身側的陳茂閔也不曾料想湯測會行如此大的禮,見他跪下方反應過來,趕緊扶他起來。

陳茂閔道:“你於我家有救命之恩,我老母親如何還敢受如此大禮。”

“不,不,不。”湯測道,“其實就算沒有我相助,令千金也不會有事的。令千金是大有福氣的貴人,逢難必呈祥。”

陳太太和陳茂閔頗是詫異,先前聽陳茂玟說起殺手殺六六經過,只是覺得那人運道不佳罷了,六六有福氣而已。但此刻在湯測的嘴中翻然又是另一種說辭,很是讓陳太太和陳茂閔有些不安。

陳太太是擔心福氣太大而六六人小,會承受此住,反而傷了福份,惹來一些是非。今兒這莫名其妙的殺手已很是讓她擔憂不已。

陳茂閔是知曉六六的異能,聞言心下一動,心生戒備道:“此言差矣,我們陳家絕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小女承蒙你相救,末齒不敢忘。但公子有所驅使,請盡管告之,只要我陳某力所能及,必不負相托。”

湯測長揖到地,“在下,有一事相求,請令千金相助。”

陳太太皺眉,“不知公子所求何事?”

“請幫忙找到我生母。”湯測道。

陳太太和陳茂閔聽了,頓松了口氣,此事不算太過分。

“請坐下說話。”陳太太道。

湯測是如今欽天監監正的庶孫,他生母百氏是嫡母安太太的陪嫁丫頭。安太太生下嫡子後,為了籠絡湯歷,安太太作主給百氏開了臉,做了湯歷的通房丫頭。年後就有了湯測,生下兒子的百氏仍是個通房丫頭,在安太太屋裏捧茶打扇,做侍候人的事。百氏生性恬靜,不喜爭執,這樣安生的過了好幾年。在湯測六歲那年,安太太突然發落百氏,先是把百氏趕到莊子上,然後又把百氏發賣的遠遠的。

湯測如今大了,思念生母,但又無處可尋人。故想請人幫忙找尋他的生母百氏。

“你生母被發賣有十餘年了吧,怕是難尋到。你可有曾聽說你生母是被賣到何處?”陳太太嘆息,倒是個孝順的孩子。

湯測默然不語,只是袖中的雙手緊握。

“我們先找人在京中的牙婆中打聽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只是十餘年過去,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陳茂閔道。

“不,令千金能幫我找我生母的。”湯測篤定道。

陳茂閔奇道:“她一個八歲的孩童,如何幫你找到?”

“她是我的貴人,也是別人的貴人。她不能,別人能。”湯測道。

陳茂閔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問:“你會看天象?”要不他如何能篤定六六能幫他找到生母。

“不,我不會。”湯測極快地否定,快得像是陳茂閔才張口,他已脫口而出。

一時問不出更多的情形,陳茂閔送湯測出了陳府。湯測再三婉拒了陳家派馬車相送,獨自走在街上,任淚水如滂沱。

其實他是恨自己的。六歲那年,他指著夜空的星星大叫有星星墜落,不久皇後薨。於是從來不理他的祖父要親自教養他,但他跟著祖父住了幾日,甚是思念百氏,整日焉焉,讓祖父不喜。又因一次吃錯了東西生了場病,徹底讓祖父厭惡。他又搬回了之前的屋子,但屋子裏卻沒了生母百氏。安太太卻告訴他,如果他好好聽話,他就會見到他的生母。於是,他聽話的白天學天象,夜晚觀星辰。幾年下來,他的水平遠超其父湯歷。湯歷甚是欣喜若狂,不想第二日卻換了副模樣,讓他好好學,不得在外面自稱會看天象,要不他這輩子休想見到百氏。後來他才明白,他成了湯歷的影子。湯歷天賦有限,根本不堪為欽天監監正,於是需要湯測在背後做墊腳石。

等他意識到他可能再也見不到生母百氏時,他去質問安太太。安太太卻笑了,她早把百氏遠遠地發賣了,還吩咐牙婆子轉幾道手,賣得越遠越好。誰讓她生了一個有天賦的兒子,她就不該享受這些。而且安太太還告訴他,他生母百氏的父母兄嫂皆是安太太娘家的下人,只要他不聽話,他們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失去了生母的湯測不想再失去生母的親人,於是他妥協了。乖乖地把所觀天象結果告訴湯歷,以後告訴安太太的兒子孫子,做一輩子的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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