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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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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帝擡起的腿一僵, 緩緩地放下來。

“皇兒……”

昌平帝伸出手,搭在太子的肩上。

劉公公心中暗呸一聲,揮手不示意殿內的內侍和宮女退出去。

六六左望望右看看, 內侍和宮女們退了下去。她既不是內侍也不是宮女,嗯,不用跟著退出去。

可眼下殿內只有皇上和太子在, 三嬸說了,要躲著宮中的秘密。六六揉了揉臉, ,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後挪動小腳, 最後退到墻邊。一擡眼,六六正好看見昌平帝伸手搭在太子的肩上,欲言又止。六六急忙伸手把眼睛遮住,稍傾, 手指悄悄地伸開,偷偷地從手指縫中往外看, 見皇上和太子沒有發現她。她又左右低頭查看,然後悄無聲息地爬下,一個溜煙滑進床地。六六頓覺得安全多了, 兩只小手略撐著圓臉, 看著皇上和太子的腳。

昌平帝伸手在太子的肩上拍了拍, 似有無盡的話語要說,然最終卻化著一聲長息。

太子猛地跪下抱著昌平帝的腿哭泣,“父皇, 兒臣想母後了。”

昌平帝的腿瞬時僵住,他多年未曾與太子如此親近過。恍惚中,他似乎見到年輕的自己在這屋裏抱著尚年幼的太子,而皇後則往他和太子嘴裏不時餵上一顆葡萄,然後皇後攤開帕子挨著放在他和太子的嘴邊,等著他們吐出葡萄皮。有回太子吃快了,急著吐葡萄皮,而那刻他也剛好在吐葡萄皮。太子急壞了,小臉擠過來就要往皇後手中的帕子上吐葡萄皮。

想到此,昌平帝臉上不禁露出慈愛的笑容,伏下身子拍著太子的背,低聲道:“朕也想你母後了。”

太子聽了,越發哭得大聲起來。當年先皇後薨時,太子尚不及十歲,小小年紀和父皇每天來此屋裏抱著先皇後的舊物哭泣。那時,他感覺這世上只有他和父皇相依為命了,互相是彼此的唯一。

然而三年的時光似乎用盡他和父皇之間的父子情,不知是昌平帝的首次選秀開始,還是發現昌平帝喜愛的女子竟然不類似母後,或是從木貴妃得寵開始。父皇仍然是他的唯一,可他卻不是父皇的唯一。父皇下了朝再也不會來到鳳棲宮陪他,再也不陪他睡覺了,甚至不讓他再住在鳳棲宮。那是他頭次跟父皇發生沖突,他大吵大鬧,大罵父皇薄情寡義,竟然忘了母後。

父皇也頭次對他發了火,命人把他關起來,強行把他搬離了鳳棲宮,住進了東宮。那段時間父子兩人是相看相厭,朝廷上也有人趁機呼稱儲君不孝,應廢之。

小小年紀的他自負離了皇宮也能好好的活下去,於是私自出了宮,準備去找在江南的舅舅。不想出京城不久,就遇到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剌殺,他的小夥伴,從小陪他一起長大的內侍和侍衛拼命才殺出一條血路,一身血肉模糊的阿風護著他殺出重圍,逃至到張尚書別院,待他進入別院,阿風卻一個倒蔥,轉眼沒了呼吸。等他點起人手沖回去時,地上只餘下一具具的屍體。他曾經的夥伴們就靜靜地躺在那裏,再也不會和他嬉鬧,再也不會手把手地教他武功。

一夜之間,懵懂的少年長成大人。

此剌殺事後,朝庭中廢太子的聲音驟然消失,好似此事從未發生過,要不是曾經的夥伴們變成一具具的屍體,他都要懷疑廢太子之事是子虛烏有。

漸漸地他變了,他不再貪玩,不再丟三落四。他拼命讀書識字,拼命地習武。他的老師們,朝中的大臣開始對他讚賞有加。慢慢地,朝中那些主張正統的大人們開始站在他這一邊,給他出謀畫策,他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勢力。

然而,他和昌平帝之間的父子之情就像隔著一層霧再也回不到從前。

眼下,太子親眤的動作和哀哀的痛哭讓昌平帝覺得好似他們還是那種親密無間的父子,無話不談。

昌平帝扶太子,用袖給太子拭淚,看著高他半頭的太子,“你長大了。還記得你小時……”昌平帝陷入回憶中。說來太子並不是他的頭生子,當時先皇後忙著給他籌謀太子之位,並未多少心思在後院。那時他的四位側妃先後有了子女,先皇後也沒有個動靜。當時,他急得很,跟先皇後說帝位不要緊,他想要個兩人的孩子,他心愛的女人給他生的孩子。

昌平帝的心驀地一縮,不,帝位對他來說不是無關緊要的東西。正因為有了它,他才能享受這萬裏河山,享受他父皇都沒享受過的富貴。

忽然昌平帝心中不由的有些害怕,有些恐惶,原來他並未有他自以為的那樣深愛著先皇後。昌平帝的身子不禁抖了一下,見狀,太子急忙扶著昌平帝坐下,又倒了一盞茶水侍候昌平帝喝下。

昌平帝下意識地咽下茶水,溫熱地茶水入喉,昌平帝顫抖的身體放慢慢地平覆下來。眼神頗為覆雜地看著太子,這是他的血脈也是流著她的骨血,必定也繼續了她的天資,聰明又善謀。他隱隱有些妒嫉,他自知自己才能有限,實不堪大周江山之任。但這又如何,如今這九五之尊,這龍椅寶座上可坐的是他。

昌平帝忽地連聲大笑,一掃剛才的恐慌。

先皇後在世時,他給了她無上的榮耀和足夠的尊敬。歷朝數代,誰的皇後可以和他的皇後媲美。對,他不曾對不起先皇後!

昌平帝在心中再三對自己道,他不曾愧對先皇後。

這一切都讓太子一一瞧在眼中,他肯定昌平帝的笑聲對他來說並不是好事。太子掩下眼中的情緒,端起一盞茶慢慢地品味。倏地,太子眼角收縮,盯著茶盞好幾息。

心情不錯的昌平帝見此,笑道:“太子可是喜愛此茶盞?這是你母後宮中的遺物……”

“呯!”茶盞碎地,太子撲通一聲跪下來,頭靠在昌平帝的膝上,雙手環著他的腿,“兒臣不孝,兒臣不孝。”

因太子摔了茶盞,昌平帝沈了臉,真要發作。就見太子在他的膝蓋上猛地磕頭,遂道:“怎麽會事?”

“父皇瞧瞧這茶盞可是母後心愛的青玉盞?”太子抽噎道。

青玉並不是很名貴的玉石,但這青玉卻暗藏山川河流,花草樹木,由宮內禦匠巧手天工做出這一套九只茶盞。最妙的是,當茶水入盞,盞杯的山川河流盡現,且每只茶盞所顯不一,甚是讓人嘆為感止,是先皇後最喜愛的一套物具。

可如今這套青玉盞竟成了普通的青色官窯瓷。

昌平帝勃然大怒,竟然有人敢偷換鳳棲宮中之物。莫非以為他不來此宮許久,這些奴才就敢如此偷盜先皇後的用具。可惡!

“劉糊你個死奴才給聯滾進來。”昌平帝吼道,語中似有滔天怒火。

劉糊連滾帶爬地進了內殿。

“你給好好審審,哪個奴才敢如此膽大妄為?“昌平帝指碰上地上的碎瓷茶盞,怒意更甚。

劉糊趕緊叫上宮中人去審查,昌平帝則安撫太子,“皇兒,朕定會讓人給你個交待。”

太子眼睛通紅望著昌平帝,“兒子不孝,不能守住母後的遺物。”邊說邊頭撞著昌平帝的腿。

“不是皇兒的錯,是那群奴才不守本分。”太子的頭磕的昌平帝的腿生痛,

昌平帝忙扶起太子的肩膀,安慰道。

“父皇說的是,這群奴才心養大了。”太子膝行後退幾步,頭伏地道,“也是後宮無主之故,父皇冊立中宮吧。”

昌平帝聽了,臉上有些動容。想起心愛的淑妃,曾似真非假的嬌嗔過,她這一背子是沒福住進鳳棲宮羅。

他擡眼間,觸目皆是先皇後舊物。往事如破繭的蝶 紛至沓來。先皇後病榻時曾讓他挑選賢惠的女子冊為繼後,執掌中宮。

他還記得當時他悲慟難忍,拉著先皇後的手,直說她是唯一的皇後。言猶在耳,他心下一個激靈,沖口道:“皇兒此言差也,朕金口玉言,文德皇後,你母後是朕今生今世唯一的皇後,絕無二人。”

太子楞怔,心中到底是歡喜的。他剛才不過是出言試探而已,就算昌平帝起心立繼後,他也會拼命阻攔。

何況昌平帝此言深合他意,他又如何會推拒。遂道:“之前人都說父皇和母後恩愛情深,兒子今兒是信了。”

昌平帝眼神往別處躲閃,瞧著對面墻上的畫,感概道:“來,跟朕一起來瞧瞧這畫。”

“是。”太子應道。

太子看著昌平帝伸著蒼老的手撫著畫中麗人,他的母後。這畫是母後生下他不久,親手作畫。母後坐在王府花園中的繡凳上,懷中是尚是嬰孩的他,父皇攬著母後,正在逗著他笑。仿若天地間只餘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突然太子鼻子酸澀,他好想他從不曾長大,永遠是母後懷中的寶寶。

作者有話要說: 好暈,我用手機在存稿裏有增加內容後才發出來的,怎麽會沒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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