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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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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錦衣衛親自拿人,消息很快傳遍京都城上下。

宴平秋如今可謂是‘美名’遠揚,底下盼著他倒大黴的人不計其數。只是如今驟然見他倒臺,還是由皇帝親自清算,速度之快,實在叫人有些反應不過來。就在一眾官員還為之感到一陣雲裏霧裏的時候,宴平秋早已叫人如死囚一般押送至地牢,交由大理寺親自審理。

全權處理此次案件的人選也實在令人意外,一個是新晉的新科狀元溫守正,一個則是皇帝親自提拔的世家子弟沈容之。前者頗受皇帝重視,隱隱親自栽培的意思,後者則占盡先機,一早就借著父親的蔭蔽,在皇帝跟前得了臉的。按理來說,這樣的兩個人,在朝中更該水火不容才是,可偏偏兩人自接手此案開始,就一直相處和諧;雖不至稱兄道弟,卻已是朝廷中難得緩和的關系。

案子是顏稚如捅出來的,要想將前因後果徹底隱瞞下去,那自是不可能的。他有心將宴平秋拉入一個萬劫不覆的境地,自是能有多誇大其詞就多誇大其詞,恨不能替這人按上一萬個死罪才肯罷休。

顏回雪大張旗鼓地將人軟禁,只是變相地把人留在宮中,免得他繼續惹是生非,

是日一早,溫守正同沈容之再度進宮向皇帝匯報案情進展。這些官場上的話翻來覆去不過就一句話——宴平秋必死無疑。

若是從前,皇帝想保也就保下了,偏偏此事牽扯過多,又有養私兵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兒。就算將這些私兵收入皇帝手,也抹不去宴平秋有這樣的前科。

皇帝面上實則看不出太多情緒,對下他總是這副冰冷的神情,只是細心地沈容之還是發現皇帝逐漸消瘦的身形。

外人道皇帝冷情,跟多年的奴才,說清算就清算。可唯有沈、溫兩人知道,皇帝不斷地傳他們進宮詢問案件細節,不過是為了從中發現漏洞,免除這人的死罪。只是偏偏當事人實在不夠‘配合’,無論罪責大小,說認就認了,一句冤屈也沒有,著實把為他操盡心血的皇帝氣得不輕。

“他今日如何?還是一如既往的不知死活?”皇帝開口便是譏諷,語氣也尤其冰冷,像是嫌宴平秋活著多礙事兒一般。

但沈、溫二人清楚,皇帝對宴平秋那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說的不留情,卻還是不忘囑咐他們,對宴平秋的膳食多盡心些,不願他當真過得如階下囚一般。

可皇帝如此,宴平秋卻是個不解風情的。沈容之忽而想起昨夜宴平秋說的話,猶豫再三,還是告知了皇帝,“犯人昨夜說,送來的柿餅比從前的要澀許多,說……既然是斷頭飯,怎麽盡送些民間的小玩意兒,大昭如今……連死囚的一點口糧都舍不得了。”

這話的口吻確實像極了宴平秋那張嘴能說出來的,皇帝臉色果然隨之變得難看,卻到底沒再罵什麽,只是說:“那就給他大魚大肉的置辦著,死前不安分,怕是死後陰魂不散。”

聽著皇帝一如既往絕情的話,沈、溫二人面面相覷一陣,很快會意。

“那些個私兵處理得如何了?”

“啟稟陛下,都一一盤問過了,都是些流民,離家原因都五花八門的。不過其中有一半以上都身帶胡人血統,年紀最大的有二十六,最小的十歲都還不到。依臣之見,這實在算不上是一個正規軍隊。”

溫守正言辭委婉,或許也是因著裏面的人與他出身大多相同,看著他們異色的瞳孔,不由地心生憐憫,以至於動了惻隱之心。

只是這道理皇帝也明白,宴平秋究竟有沒有取他而代之的心,他又如何能不清楚。與其說他包藏禍心、覬覦皇位,不如說覬覦皇後之位來得更妥帖一些。

事實往往是最不重要的,朝廷裏的那些人,他們從來都是黑白不分、是非顛倒的主兒,如今這麽一個大好的機會,他們自是立刻咬死了要拉宴平秋下馬。不止如此,他們更像是已經將宴平秋的存在看作皇帝生平的一個汙點,仿佛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就有礙於皇帝成為千古明君。至於那一身血統是否純正,早已不在他們的考慮範疇內,比起這些,他們眼下更想要宴平秋的命。

皇帝不答,卻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沈容之,“沈愛卿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沈容之聞言很快反應過來皇帝在問什麽,隨即上前回覆道:“陛下放心,一切都備好了,牢裏都是自己人,不會有誰說不出去的。”

“嗯,此事交由你與溫愛卿去辦,切莫走漏風聲。”

“臣謹遵聖意。”沈、溫二人齊聲道。

沈默半晌,皇帝似已經思慮周全,當即道:“有勞溫愛卿替朕留守在此,朕如今的身份實在惹眼,還是得喬裝一番。”

“是。”

溫守正自是不敢拒絕,他利落地脫了自己的官袍,朝皇帝遞去。只是當那身象征著皇權的明黃外袍遞向他時,他還遲疑了片刻。他跟今上的日子不算長,了解相對沈容之來說都更片面。他暗自看向皇帝,見對方不由分說地套上自己的官袍,最終還是遲疑著穿上了皇帝的衣袍。

“小李子在外候著的,若有意外,他自會替你阻攔,你只需裝睡即可。”

聽著皇帝冷聲囑咐,溫守正點了點頭,很快就進入狀態。

待一切安排妥當,顏回雪就跟在溫守正身後垂著頭離開。兩人身形相差不大,加上比起沈容之來說,對方實在算得上是個生面孔,偽裝起來並不會打草驚蛇。

兩人出宮後就直奔地牢,很快就到了門外。

看守的獄卒瞧見沈容之,自然就默認身邊跟著的是那個一貫少言寡語的新科狀元,依照規矩喚了兩聲大人後,就交代了今日犯人的一舉一動,“犯人今兒的話少,只嫌送來的粥不夠甜,就沒再多說什麽。”

大約是對宴平秋從前的狠辣手段仍有餘悸,因此哪怕這人成了階下囚,這幫人也仍舊不敢落進下石。

聽他匯報,顏回雪自是不接話,依舊低頭側著身子,由沈容之出面作答,“不必理他,富貴慣了就這樣,嘴上挑剔得很。家裏那邊送來飯菜過來,你替我去取來。本官與溫大人要進去親自審問一番,免不了耽擱些時辰。”

聞言,那獄卒只當是兩人忙著處理要案,這才忙得連午膳都要在這陰冷的地牢裏吃,趕忙就替他去取。

待兩人進入宴平秋的那間牢房外,說好的飯菜很快就叫人送了進來。待一切準備好,沈容之才又吩咐他們離得遠些,不必就近看守,他們接了皇帝秘旨,有些事兒不好叫旁人聽去。

看守的獄卒都是聰明人,曉得事關頭頂的腦袋,自然清退得很快。

宴平秋自然也聽見了這些話,只是他始終背對著,自然不知其中一個已經被調包,還以為又是沈、溫兩人過來煩他,當即就開口嘲諷道:“沈大人這是又查到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兒,急著要跟宴某人確認。你這日覆一日地來得勤,不知道的還以為宴某人此前就多得罪你似的。”

光是沈容之跑來的這幾趟,就已經叫宴平秋認了十幾個罪狀,若要判死刑,早就夠夠的了。見他如此契而不舍,宴平齊只能如此嘲諷。

換做以往過來,沈容之自是不可能放任他繼續說。只是他身邊如今跟著皇帝,又心知宴平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他只得選擇息事寧人,裝一回啞巴。

聽他不吭聲,宴平秋還有些奇怪,剛要回頭,就被下一瞬開口的那個聲音給嚇得楞神。

“你先到門外守著,半柱香後再帶人進來。”

“是。”

宴平秋自動屏蔽了沈容之制造的一切動靜,滿腦子都在回放剛剛響起的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聲音。

很快他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一般,快速回過頭去,果然瞧見了那張熟悉的面孔。依舊蒼白,依舊病弱,他不由去想,他這才剛入獄幾天,太極殿的奴才就伺候的如此不上心了?實在該死。

顏回雪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將官帽摘下,放在桌子空出的那處,而後看向宴平秋那張全然呆楞住的臉,開口道:“怎的?你很意外?朕不來的時候,你不是明裏暗裏地跟沈容之說朕是如何怠慢你、不重視你的嗎?朕如今來了,你卻倒像是更不情願了。”

聽見他開口,宴平秋很快從恢覆情緒,面上依舊散漫,只是不再繼續坐在牢裏,而是自顧自地拉開牢門,便走便道:“怎會呢?陛下能親自來給奴才送行,奴才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著,他就在一桌好酒好菜前坐下,沒有半分赴死的害怕,反而從容得過分。

顏回雪目光緊隨他,看著他心無旁騖地夾了一筷子菜,一副沒把自己當外人的樣子,也不再多說什麽。

都是宮裏出來的人,這樣的好酒好菜意味著什麽,他與宴平秋都清楚。這就是宮裏處置人最常用的手段,看似體面溫和,實則最最殺人誅心的。

宴平秋現在的情緒並沒有看上去的那樣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十分混亂。隱隱顫抖的手已然出賣了他,不過皇帝並沒有揭穿,而是順手替他夾了一筷子菜,說:“朕記得你十分重口,不是甜得膩人,就是辣得嗆人,朕一直以為都無法適應,不過想著這樣同桌吃飯的日子也不會 再有了,便叫人都按著你的口味做了,不知你吃著如何?”

皇帝表現得十分自然,宴平秋卻實在做不到面面俱到。

兩情相悅的人,到底還是走到這樣絕情的地步。

宴平秋只覺得嘴裏發苦,面上卻強顏歡笑道:“能得陛下如此惦記,奴才此生也無憾了。宮裏的手藝,向來是天底下最好的,奴才吃慣了民間粗食,如今吃了陛下準備的這些,只覺得王母的蟠桃宴都及不上這一桌三分。”

顏回雪只當聽不懂他話裏隱藏的深意,面上淡然道:“既然喜歡,就多吃些。”

“是。”

宴平秋應了,卻並未當真吃多少,只吃了兩口,便不再動手。

倒是皇帝從始至終都沒有要吃的意思,也不知是只單單不合胃口,還是這些飯菜裏也都下了毒。

宴平秋如此想著,又報覆性地塞了幾口模樣精致的點心。咬東西時,目光還直勾勾地盯著皇帝,像是吃的不是糕點,而是皇帝的血肉。

顏回雪倒是一副視若無睹的樣子,眼睜睜看著宴平秋把桌上的菜都嘗了一遍後,才問出一個一直以來都十分好奇的問題,“你這樣一會兒食甜,一會兒食辣,嘴裏就不覺得奇怪嗎?”

見皇帝還有心情跟自己閑談,宴平秋一直以來都不算美妙的心情竟也跟著緩和了幾分,解釋道:“奴才挨過饑荒,早吃壞了,再甜再辣的東西,到奴才嘴裏,都不過才一兩分罷了。”

這是頭一次聽他解釋這些,皇帝順勢沈默了下來。

宴平秋現在也不指望這些能換皇帝心疼,只是在皇帝沈默後,繼續說:“也好在奴才的爹將奴才哄進了宮,不然奴才怕是早就成了個餓死鬼,死後都惦記著餓肚子的滋味。”

聽他如此調侃,還自嘲地笑了幾聲,顏回雪卻無太多情緒,只說:“這些往事,你也不必太介懷。”

“確實,反正他也死了,等奴才死了再去同他算賬吧。不過……也很快了。”

顏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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