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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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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圍獵場外往西行數十裏,便是早年先帝命人設下的一處行宮。宮裏養了許多民間搜集來得美貌女子,以供先帝來圍獵時偶爾停留作樂。自先帝駕崩後,這些女子便都被遣散出去,只留了掃灑的幾個粗使宮人。

這處行宮用來給如今的皇帝養傷,自是最好不過的。

隊伍一早便啟程,抵達行宮後便各自安頓下來。

卻不想,皇帝於昨夜便有些不適,這才剛到行宮,卻又突然發起了高熱。

一群太醫得了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候著。一個接著一個地問診研究方子,生怕皇帝此劫難過。

本是腿上的傷引起的發熱,不比尋常風寒,要想退燒,除了用湯藥灌,便只能全看個人造化。

伺候的人被呵斥了一批又一批,便是小李子也跟著時刻警惕。

宴平秋的臉色並不算好,他自己的臉色算不上多好,只是比起皇帝於夢中昏迷不醒地發著高燒,他要好上許多。

小李子想勸他去休息,以免染上病氣,話到嘴邊卻又被他那雙陰沈的眼睛給嚇了回來。

遞上新出爐的藥,宴平秋一眼沒看,擡碗便一飲而盡。

而後便見小李子端著那碗給皇帝準備的藥汁,站在一旁不知如何下手。

候在一旁的太醫也是沒料到皇帝會昏睡如此之久,眼見天色已黑,皇帝卻沒有清醒過來的意思,一群人便跟著心急如焚起來。

“王太醫,陛下如今昏迷不醒,這藥便是灌下去,也只怕喝不進多少。”

小李子說出心中顧慮,眉宇間滿是擔憂。

聞言,王太醫也是眉頭緊蹙著,連額頭的汗都顧不上擦,只能道:“那也沒辦法了,只能勞煩小李公公多灌幾次,叫陛下勉強喝盡半碗也是好的。”

聞言,小李子也沒了辦法,只得依著他的話去做。只是不想他剛有動作,卻叫聽見這些的宴平秋叫住。

“等等。”

皇帝如今昏迷,小李子自是全然聽命對方的,此言一出便停了動作。

他剛要示意對方該如何行事,卻見讓強硬地走過來奪過他手中的藥碗後,沖著他道:“所有人退至外間回避片刻,不得咱家命令,不許擅自進來。”

猛地聽宴平秋下了這樣的命令,王太醫尚且沒反應過來,倒是一直註意著他的小李子先一步開了口道:“諸位太醫,大人有令,有勞回避片刻。”

這聲“大人”,自是對宴平秋的尊稱。

一眾太醫不知他所為何意,一時進退兩難,只得跟著被請出殿外。

退至外間,為首的王太醫尤其不安。陛下之軀,事關國之根本,若是宴平秋在此時暗害陛下,攪弄朝中局勢,那他們這些人,豈不是都成了幫兇。

他越想越覺心驚,便只得去問一同退出來的小李子道:“小李公公,廠督大人這是所為何意?勞你給個指示。”

見他這副模樣,小李子態度尚且和善,道:“王太醫請放心,奴才們都心系陛下,自是不會亂來。待陛下喝完了藥,便會再召各位進去。”

王太醫一聽這話更是一頭霧水。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又如何自己服藥?

行宮的寢殿內,宴平秋垂眸望著床榻上雙眼緊閉、面色潮紅的人。

他一言不發地將盛滿藥汁的碗遞到自己嘴邊含了一口,而後俯下身又餵給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如此反覆幾次,只待一碗藥喝盡。

床榻上的人似是被這碗藥給苦到,一連幾口下去都帶著拒絕的意思。期間還吐了兩次,藥汁便也順著滴進了脖頸裏。

宴平秋沈默無言地看了片刻,隨後拿起一旁放置的幹凈帕子為他仔細擦拭著。冰涼的指尖與滾燙的脖頸觸碰上,不由叫人感到心驚。

他於昨夜還在暗自祈求上蒼,卻又在今夜裏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高燒不退。

宴平秋心裏不知是如何滋味,只覺如鯁在喉,恨不能以身相替。

睡夢中的人似感覺到了這絲冰冷,竟下意識地追著貼了上來,白凈的面上透著幾分依戀。

宴平秋的心在此刻塌陷,俯下身去親了親他滾燙的額頭稍作溫存後,這才冷聲對外間伺候的人喊道:“來人,去取一盆涼水來。”

“是。”

來人動作很快,放下手中的水便要離開,卻突然叫宴平秋叫住,“命人再去煎副藥備著,到了時辰再送進來。幾個太醫輪流值守,待陛下醒來,咱家自會召見他們。”

“是。”

小李子答應得極快,卻又猶豫起來自己是否應該離開。

宴平秋臉色實在太差,背上的藥也一直未曾換過,小李子擔心他會跟著一齊倒下,只能開口勸道:“大人,要不您歇會兒吧,陛下這兒就由奴才來伺候。”

他話裏的關心宴平秋自然聽得明白,卻實在心憂床塌上昏迷不醒的人,強硬道:“不用,你退下吧。”

見他一心留守,小李子別無他法,只能退一步道:“奴才們都在外間候著,有事兒您只管吩咐。”

“嗯。”

待小李子離開,宴平秋這才用帕子浸了涼水給顏回雪擦拭身子。

這是沒錢吃藥時,民間百姓常用的法子。用涼水過幾遍身子,很快便能退燒。

宴平秋方才碰他,便覺滾燙得嚇人,隨即想到這個法子。不過他到底不敢拿這人冒險,仔細地擦拭過一遍後,又怕外邊涼氣纏上,又只得將人掖回錦被裏。

睡夢中的顏回雪似見到了什麽人,苦苦地叫了幾聲“娘”。

他鮮少有這樣可憐的時候,竟在睡夢中苦苦追尋娘親身影,倒像是個被拋棄的孩子一般,隱隱帶著幾分哭腔。

見他似眼角有淚,緊閉的眼睛半睜開來,隨即一滴淚滑落進脖頸裏,消失的無影無蹤。

宴平秋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法子當真奏效,眼見人醒來,一時情緒激動,忙上前將人抱住,嘴上喃喃道:“醒了,醒了便好……”

顏回雪算不上是完全清醒,只是半夢半醒地覺察到自己被人抱住。母親年輕的面龐尚在眼前,卻又轉眼化作雲煙。

他依稀聽著有人在揚聲叫著“太醫”,而抱住他的人好像並不是一個年輕女子。平坦的胸膛中鏗鏘有力的心跳聲,都昭示著,方才一幕不過大夢一場。

與母親輕柔的懷抱不同,這人實在抱得太用力,勒得他險些又要昏厥過去,他只能啞著嗓子道:“松…松開朕……”

也不知對方是否當真聽見,很快他便被放開了。

趕進來的太醫頓時將他圍做一團。眼見皇帝清醒,他們頓時面上一喜,只要人能醒過來,很快便會退燒。

王太醫甚至激動地喊著,“快!快換另一副方子煎藥,切莫耽誤了時辰。”

顏回雪也沒想到,這才剛醒,便要再喝藥,明明他覺著嘴裏還依然泛著苦味,苦得他胃裏泛酸。

他睜著眼,卻朦朧地瞧不清一個個人的模樣,只覺這些人身形上都不是他要找到那個。他目光在這些人身上游走,如同一個無助的孩童,急切地尋著自己所能依靠的人,只待一個身影向他靠近,這才低聲喚了句,“……宴平秋。”

“嗯,奴才在。”

宴平秋應著,在眾人不註意的情況下悄悄攥住了他藏在錦被下的手。

皇帝一連昏迷好幾個時辰,這才剛有蘇醒的跡象,一群人便是喜不自勝,只管手忙腳亂地伺候著,自然也沒人註意到這對主仆湊在床榻旁說了做了些什麽。

而顏回雪也終於在看清宴平秋此刻模樣後,才覺出自己身體上的沈重來。

他身上高燒並未完全褪去,人也依舊感到迷迷糊糊的,在察覺到宴平秋的動作後,聲音低啞道:“朕好像睡著了,做了一場夢,夢裏的人都走了,只有朕還留在原地。”

顏回雪的聲音太過低啞,需得把耳朵湊近才能聽清。

宴平秋也努力傾聽著,待覺出他話裏的的失落時,這才輕聲回應道:“別怕,奴才在這呢。奴才會一直守著陛下,生也好,死也罷,永遠都不會離開。”

本來已經認清方才一幕是夢境,如今聽宴平秋這話,顏回雪又覺自己還尚在夢中沒有醒來。

世上沒有真心不變的誓言。

他只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聽著周遭人匆忙行事的動靜,目光卻執意要停在宴平秋身上,輕聲道:“朕才不會現在就死……朕要比先帝活的長,他活五十,朕便要活一百。”

這番話裏,難得流露出幾分他對先帝的怨恨,竟罕見地生出幾分攀扯的心思。

好在這話只有宴平秋能聽見,不至於流傳出去,惹人非議。

只見他握緊對方的那只手又抓緊了幾分,幹澀的雙眼無論如何也不能從這張臉上挪開,只低聲哄著他道:“是,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得到他的回應,顏回雪這才感到滿意。

待小李子又端了一碗新煎的藥來,床榻上的人才終於皺眉為難道:“太苦了……”朕不喝。

孩子氣的話尚未說出口,身旁的宴平秋便率先接過藥碗,而後變戲法似地拿出那塊松子糖,溫聲哄道:“阿雪乖,吃了藥就能吃糖了。”

這話輕柔地像回夢中母親的一般,他似又嗅到的女子發間的清香,竟也毫不抗拒地將藥喝下。

他如願含下那塊松子糖,待甜味在嘴裏散盡,這才覺出幾分困意。

“宴平秋,朕困了。”

說這話時,他已經看不見宴平秋臉上的神情,只能依稀看見一些輪廓。不過片刻偏聽對方聲音輕柔地回道:“睡吧,奴才一直都在這守著。”

“嗯。”

轉眼他便又陷入到昏睡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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