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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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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容之心善。”

顏回雪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語氣算不上多柔和。

乍一聽,沈容之甚至覺得他是在嘲諷自己,當即苦笑了一聲,道:“陛下挖苦我了,我自以為讀書便可就萬民於水火,卻連一個徐樵都救不了,曾經少年立志,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笑話。”

“他們肯捧著我,多少是看著我爹的面上,我心裏清楚,卻始終自信他們與我的心是一樣的,如今看來,都不過一場空談罷了。”

說罷,沈容之也顧不得是在皇帝跟前了,說到苦悶之處,拎著手裏的酒壺就仰頭喝了起來,原本還清醒的人立刻又醉了。

顏回雪見狀,幹脆由著他去,轉過頭去,眼不見為凈。

大約是又醉上頭了,一路上沈容之的話又多了起來,顛三倒四的,竟是山南海北都說了個遍,全然忘了眼前之人是皇帝,硬逼著人答覆他幾句。

如此折騰得顏回雪有些不耐煩了,生生忍著那份想將人踹下馬車的心,直到馬車外人的說,丞相府到了,這次松了口氣。

丞相府的人眼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忙迎上去。

“貴人,可是來尋我家老爺?我家老爺現下不在府裏,貴人只怕要晚些再來了。”

聽那下人說沈丞相出了遠門,顏回雪卻並不意外,隔著馬車,他沖著外面的人道:“我不見你家老爺,你家公子喝醉了,勞我帶人進去。”

那下人一聽,忙低聲下氣道:“原是公子的朋友,貴人裏面請。”

說罷,顏回雪便被迎了進去。

他出門在外帶了帷帽,那下人瞧不見他的模樣,只看見自家長公子醉醺醺地從馬車裏被侍衛拖出來,見狀,他們趕忙去扶。

顏回雪也不管這些,將人把沈容之交到他們手中,便自顧自地擡腳進去了。

雖說是沈容之的朋友,他倒也沒有跟著去沈容之的住處下腳,而是坐在前廳,像是在等什麽人回來。

府裏的下人哪見過這架勢,見來人妝扮得神神秘秘的,又自稱是公子的朋友,他們沒了招數,又不敢攆客,只得忙招呼茶水。

隨後又忙派人暗中去把外出游玩的老爺給叫回來。

顏回雪這一坐便是坐到了天黑,眼看著沈丞相匆匆忙忙地趕回來,一身衣衫都來不及換,便瞧見了帶著帷帽坐在前廳的人。

當即他便跪在了地上,“老臣不知陛下光臨,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丞相免禮,是朕叨擾了。”

聽他這話,沈丞相哪有臉起來,自個晚歸叫皇帝等著就罷了,那不爭氣的兒子也是醉醺醺地被皇帝的人擡回來的,他家便再是世家大族,那也大不過皇帝啊。

見人執意跪在地上不起身,顏回雪只能叫身旁的侍衛去將人攙扶起來。

“丞相是我朝重臣,何故自貶。”

被扶起來的沈丞相連忙謝恩,“君臣有別,萬萬不可壞了規矩,老臣有罪。”

聞言,顏回雪只擺了擺手,“免了吧,是朕不請自來,何故怪罪丞相。”

“不敢,不敢,陛下光臨寒舍,可謂蓬蓽生輝。”

興許是皇帝突然到訪,打了個措手不及,沈丞相一張嘴,竟是止不住的吹捧,全然沒了從前的端莊持重。

聞言,顏回雪眉頭一動,眼中劃過一絲趣味。

眼見對方不知如何自處時,他又開口道:“夜深了……”

還不等皇帝的話說完,沈丞相就立刻接話道:“是呀,夜深露重,陛下離宮已久,還是……”早些回宮吧。

誰成想還是皇帝搶先一把道:“若是丞相不棄,朕便在相府借宿一晚吧。”

“呃…啊?”

聞言,沈丞相徹底呆楞在原地,轉而目光與皇帝的那雙眼睛對上,明明依舊是那副姝麗的面容,他卻總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只是皇帝留宿這樣的事兒,並非尋常,若是傳出去,又將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還不等沈丞相想到托詞,外邊便下起了雨,倒像是老天都想留皇帝在他府上一般。

沈丞相只覺有苦難言,繃著一張笑僵的臉,忙叫人把自己的屋收拾出來給皇帝留宿。畢竟是天子親臨,自是把最好的住處空出來。

卻不想皇帝適時拒絕,道:“朕來訪已是打擾,住客房即可。”

聞言,沈丞相也不好強求,總歸是以皇帝的意願為先。

夜深人靜時,顏回雪坐在丞相府的回廊下,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麽。外邊蒙蒙細雨,風一吹便飄到臉上,帶著幾分冷意,他也不躲,執意坐在那。

一旁的桌上是丞相府備下的夜宵,食材精美,大約是皇帝親臨,特意準備的。

只可惜顏回雪沒有晚上吃東西的習慣,幹脆賞給身邊隨侍的人了。

“陛下,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見皇帝枯坐許久,隨行的侍衛裏一個有眼力見的上前對皇帝低聲道。

聽到這話,顏回雪只應了一聲,卻不急著起身,而後又問了一句,“沈容之如何了?”

“回陛下,沈公子回房後便睡了,到現在都沒醒,估摸著要睡到天明才能醒過來。”

“嗯。”

倒像是隨口一問,顏回雪應聲後便起身進了客房,而後吹燈睡下。

待到次日一早,天光大亮,醉了個徹底的沈公子終於從睡夢中醒來。

大約是記得自己是坐皇帝的車馬回來的,也顧不得宿醉的頭疼,忙去尋他爹,問,“爹,陛下呢?”

“陛下?哼,早走了!”沈丞相冷哼一聲,便不打算再理會他。

沈容之卻覺得自己像是醉蒙了一般,又自言道:“可我明明記著是陛下送我回來的啊?莫不是我記錯了。”

聽他嘀咕,沈丞相又忙瞪了他一眼道:“你沒記錯,是陛下把你送回來的。原是想等你醒的,你小子倒好,一睡便是日上三竿,人等不了自然就走了。”

聽自己的爹這麽說,沈容之只覺得自己錯過了太多,整個人都瞪大了眼睛,抓著他爹的肩膀就問:“啊?陛下走了?陛下走了!你怎麽不直接叫醒我啊爹!那可是陛下啊爹!怎麽能叫陛下等我呢!”

沈丞相被他問得煩了,臉上不耐道:“滾滾滾,沒眼力見的東西,老子瞧你就來氣。”

他昨兒就知道皇帝留宿必然是別有用心的,他可不信他這傻兒子能跟皇帝攀上什麽關系。果不其然,一大早他便接旨替皇帝協助錦衣衛辦案。

按道理來說這是大理寺的職務,理應大理寺的人去做。

可皇帝此次有意示威於眾,親自下令讓錦衣衛查案,把從前的舊案全部翻來出來,無論獲罪之人是胡人還是漢人,皆一視同仁,為的就是堵之前民間的那些傳聞。

作為文官之首的丞相,向來賞識讀書人,提攜幫扶過的學生無數,可謂桃李天下。由他出面協助,一切便也更加順利,甚至還能替皇帝攏獲不少學子的心。

皇帝昨兒才留宿丞相府,今兒便對丞相委以重任,任誰都能看出皇帝這是有意重用沈家。沈家算是被皇帝推到了眾矢之的的位置,沈丞相便是想拒絕都不敢了,只能咬牙接下。

加之朝貢交接一事也在他職責之內,這是要把他老頭子當牛使了。

一想到此事皆因自己這個傻兒子而起,沈丞相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一巴掌拍在沈容之頭上,而後吹胡子瞪眼地出了門。

沈容之被打得莫名其妙,卻也習以為常,心中尚且還在惋惜錯過了這個跟皇帝相處的機會。

不過很快他的心情便由陰轉晴。

下人來報,宮裏的李公公來了,說是奉命請沈容之入宮伴駕。

如此殊榮,怕是滿京都獨一份兒的。

沈容之當即愉快地換了身鮮亮的衣裳,馬不停蹄地就跟著小李子進了宮。

他也不管自己這樣被召進宮在外人眼裏算什麽,滿心滿眼都是快要見到皇帝的喜悅。人還在馬車上,他便止不住地跟這位皇帝的近侍——李公公打探起來。

“陛下平常對待身邊人如何?一貫愛喝什麽茶?閑散時常玩些什麽?”

他這明晃晃地打探帝王喜好,換作一般人早被拉去砍頭了。

大約是看出皇帝對他的重視,小李子也沒說什麽,只委婉道:“奴才只尋常侍從,知道的不多。”

至於沈容之再問其他,他也答得模棱兩可,挑不出錯。

很快沈容之便識趣不再提,不由地想,不愧是皇帝身邊的人,回答起來滴水不漏的,他裝傻充楞半天,竟半句話也沒套著。

他百無聊賴地拉開簾子,看著倒退地宮墻,很快就發現自己的目的地不是皇帝的太極殿。

“李公公,咱們不是去拜見陛下嗎?我怎麽瞧著方向不對呢?”

他到底是進過宮的,再不濟也清楚皇帝住的地方,怎會越走越偏僻。

聞言,小李子解釋道:“陛下眼下正在處理公務,無暇顧及沈公子。正巧這幾日文庫的文獻需要整理,陛下想著沈公子學識淵博,應當能夠勝任,便叫奴才領您過來。”

見小李子笑容滿面,沈容之卻笑不出來了。

他忙問出一個緊要的問題,“那我要什麽時候才能見陛下?”

“這幾日陛下為朝貢之事忙得焦頭爛額,一時半會兒怕是還真沒空召見沈公子。”

小李子一副好心提醒的樣子,沈容之卻覺得自己如遭雷劈。

難怪說一入宮門深似海,他這跟打入冷宮有什麽區別?!

他總覺得皇帝這是故意為之,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喝醉時如何得罪了皇帝。

“李公公,陛下召我入宮難道不是為了朝貢之事嗎?怎麽就變成整理文庫了?”

聞言,小李子只道:“陛下這麽做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沈公子莫不是質疑陛下的決定嗎?”

“不不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

沈容之還有意再說,不想小李子卻先他一步開了口,“奴才已經把公子帶到地方,至於其他的,公子只管找裏面的打聽打聽便清楚了,陛下身邊離不開人,奴才便先告辭了。”

說罷,小李子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了沈容之一個人在原地。

沈容之一時茫然,再轉頭看文庫裏的人,一個個面冷心冷的,竟沒找出一個好說話的。

至於太極殿內,趕回來覆命的小李子剛把沈容之的反應給顏回雪說了一遍,聽完坐上的人頓時笑出了聲。

“他不是自詡才華橫溢,無處施展?朕破格提拔他,他竟不趕緊領旨叩謝朕的大恩?”

見皇帝笑了,小李子也只是微微勾唇,道:“沈容之怕是因陛下的恩典高興得昏了頭,待清醒過來,自會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小李子話音剛落,顏回雪臉上笑意更深。

沈容之若在這聽了這番話,怕是都得為小李子的話啪啪鼓掌了,不愧是皇帝身邊的人,八面玲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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