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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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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宴平秋的動作十分輕柔,溫熱的觸感並不會叫人感到厭惡。疲憊很快席卷全身,叫皇帝險些就著這個姿勢睡過去。

昏睡之際,忽而就聽身邊人語氣平靜地道:“蕭巽這人,太過無用,奴才不喜歡。”

這話乍一聽還帶著些存心針對的意思。顏回雪睜開眼瞧他,卻不立刻接話。

隨後又聽他道:“奴才記仇,旁人傷陛下一處,便恨不能奉還千百倍回去,蕭巽護主不力,更該給些教訓,叫他長長記性;若總是叫他懈怠過去,又如何能真正地一心一意為陛下辦事?”

他的一字一句竟倒像是全然在為皇帝考慮,顏回雪一時沈默。

他禦下嚴厲,此次確實對蕭巽多有寬容。

只是現下叫他陷入深思的並非是因為蕭巽的能力不足,反倒是猛地想起他這腕間舊疾的由來。

那時的他還只是個小小的七皇子,生母低賤,又不得寵愛,便總被其他皇子排擠在外。先帝組織賽馬,他本無意爭鋒,默默墜於一眾皇子之後,卻不想身下馬匹發了瘋般將他甩出去。事發突然,他被甩在地上,慌亂間馬蹄踐踏,剎那間,他似乎清晰地聽見自己手骨斷裂的聲響。

那是他被傷得最重的一次,幾乎就要當場疼暈過去。

在一眾圍上來的侍從中,他似乎聽到了皇帝焦急的問話。

“怎麽回事?這馬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發瘋傷了皇子?!”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父親為他慌亂,雖無半句提及他的,卻已經是他平生得到最多的,來自父親的疼愛。

他很快昏迷過去,當晚便發起了高熱。那時的他身上幾乎沒一處完好的地方,不止是手,左腿也與腹部也都受了重傷。此遭險些叫他丟了命,一場傷痛的折磨,便如同在閻羅殿裏走了一遭。

好在閻王不收,倒也叫他生生熬了過來。那次重傷,叫他在床榻上一連躺了好幾個月,衣食住行皆需人貼身伺候。

似乎覺得他註定殘廢,奴才們伺候起來並不算盡心。換藥的時辰總有耽擱,天氣漸熱,包紮的地方又總是捂著,並不易於恢覆,而那些宮人,卻倒像是有意在忽視他。

如此也就更方便有心之人前來探視。

於禦前當差的宴平秋在那時已經頗得皇帝信任,一路平步青雲,身邊最不缺的便是巴結和奉承。即便如此,他卻總不辭辛勞於深夜前來探望病中的七皇子,煎藥、換藥皆親力親為。

那段時間的顏回雪也格外依賴於他。

大約是這人對他太過珍視,莫名叫人信賴幾分,再提起一些事時,竟多了幾分交付真心的意思。

“我知道是五皇子害我。只是父皇說了,自家兄弟,但求和睦共處,叫我不必一直揪著這些錯處不放,只罰了五皇子禁閉半年。而我,他則賞了些金銀財寶,說是可憐我重傷在身,段不能再繼續這般寒酸簡樸地過下去。至於問候,他是一次也不曾見過我,每每傳話,都只叫身邊的侍從過來。”

殘害兄弟的罪,落在皇帝嘴裏便成了輕飄飄的小事兒,便是簡單的穿著,於皇帝而言,都只是上不得臺面的小家子氣。皇帝不看重他,自然看他什麽都是錯,即便是他高燒不退時,皇帝也不曾叫人來問過他半句。

都是皇子,怎麽他的命就要比旁人的顯得更輕賤些。

宴平秋自然聽出了他話裏的苦澀,沈默著將他抱在懷裏,透過窗望著夜幕中的點點星子,輕聲道:“他們都不疼您,奴才疼您。”

聞言,顏回雪閉了閉眼,倒像是有些累了。

太子其實十分重視他的傷,補品一日接一日的送,卻到底公務繁忙,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盯著。

伺候他的宮人多有懈怠,如果不是宴平秋每夜都過來為他換洗,他的日子只會過得更狼狽。

他並不排斥與這人的親近,也並不在意對方閹人的出身。就像是一只受傷的鳥雀,他朝著這副巢穴一般的身體靠了靠,而後低聲道:“太醫說,我的右腕傷得太重,便是恢覆了,日後使用起來也遠不如從前那般靈活。”

顯然,這次遇險雖沒完全要了他的命,卻也到底給他留下了個終身隱患。

宴平秋眸色一暗,想起方才換藥時觸目驚心的傷口,忍不住心疼起來,而後就像是宣誓一般,鄭重道:“以後奴才就是您的手,您要奴才做什麽,奴才就做什麽。您要奴才殺他,奴才也覺不會叫他留一口氣在。”

而宴平秋也如他所說的一般,替他報覆了回去。

不過幾日便傳來五皇子當街縱馬,摔斷了雙腿,以至終身殘疾的消息。五皇子的母妃哭得梨花帶雨,求著皇帝做主,可偏偏此事皆因他自己而起,就連皇帝也無從做主。而一個已然殘疾的皇子,也註定了再無緣皇位。

顏回雪很清楚策劃一切的主謀是誰,心裏雖痛快,卻也不免感到心驚。

昔日單純的小太監似乎早已被皇權侵染,全然變換了副模樣。

因此再見面時,他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你很聰明,這樣大的事兒竟被你做得滴水不漏。只是這樣的心機,你是否有一日也會用在我身上?”

“永遠不會。”尚且年少的宴平秋答得毫不遲疑。

同樣,年少的七皇子也對他信任十足,道:“我信你。”

記憶很快就被拉回現實,顏回雪看著面前輪椅上坐著的青年,稚嫩的少年已經變作滿腹心機的奸佞,但他手腕上的疤痕卻依舊清晰。

時至如今,這份信任已經漸漸褪去,可當他再聽到這樣話時,卻也仍舊做不到毫不動容。

於是在得知蕭巽被人報覆失了兩根手指時,他並未感到意外,賜下禦藥安撫後,便將此事不了了之。

近來京都又出一事。

丞相之子沈容之寫了一篇文詞賦,名為《朱門賦》。通篇看下來,竟都是在抨擊豪門貴族的腐敗糜爛;諸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類的話,引得許多平民學子吹捧。

一時間,此子名聲大噪,在朝中內外都引起了不小轟動。

丞相獨子,年近三旬卻不入仕,只一心讀聖賢書,醉心山野。

如此清高才子,本不算稀奇。可偏偏就是這個向來淡泊名利,一心游山玩水的沈公子,在新帝登基的第一年,突然寫下《朱門賦》這樣站在權貴對立的文章,不知居心為何。

看著膝下獨子做下如此行為,丞相氣的不輕,竟動用家法將沈公子打得多日下不來床,而後又連忙入宮去向皇帝請罪,說著自己教子無方的話,只為皇帝能寬恕自己的兒子。

到底是膝下獨子,老丞相想著自己親自動了手,總比皇帝動手的強。

看著上了年紀卻巍巍顫顫地向自己請罪的老臣,顏回雪不免對這個沈公子多出幾分好奇來。

世家大族自然是與皇帝站在一條線上的,哪怕他們再不滿皇帝的胡人血統,卻也清楚皇權於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麽。皇帝存在或許不能完全算作一個值得敵對方,相反地,像沈容之這樣口口聲聲為民請命,卻將世家大族放在火上炙烤的人,才更叫他們不容。

見老丞相仍舊老淚縱橫地請求,顏回雪只能安撫道:“愛卿之子乃是真性情,又有如此大才,朕著實欣賞,何來責罰。”

說罷,他又對身邊的小李子道:“命人找幾個太醫隨沈丞相回府,叫他們好好瞧瞧沈公子身上的傷。沈公子尚且年輕,可不能因為這樣的小事兒而落下終身難醫的病根才是。”

後半句話,自然是對沈丞相說的。

見皇帝如此寬容大度,沈丞相面色羞愧地拜謝過,心裏卻十分清楚。自己這回算是欠了皇帝一回人情了,便是從前對這個新繼任的皇帝有再多不滿之處,今後都不可再提;相反地,他需的看在皇帝送太醫前去診治的份上,必要時候也得向這位皇帝的政見靠攏幾分。

看著沈丞相離開,顏回雪面上神色淡淡,目光落在面前那張名為《朱門賦》的詞賦上。

這樣通篇的氣魄大義,可見此人心胸如何,他若有所思地沈默片刻,而後對身邊的小李子道:“安排下去,朕要親自見一見這個沈容之。”

“是。”

皇帝發話,召見沈容之進宮的消息自然很快就被傳揚出去。

剛回到府中的沈丞相尚且還來不及喘口氣,轉頭就接到了皇帝命人傳來的旨意,當即氣得險些就要暈過去。他帶著滿腔怒意便要去找了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一進門看見那半身不遂卻依舊難掩風流的兒子,都到了這樣的生死關頭,竟還一副富貴閑人似地地吃著美婢遞到口中的葡萄。

沈丞相自認家門不幸,怒火在胸腔裏翻滾幾遭,最終忍無可忍道:“混賬,都給我滾下去。”

做爹的一發火,幾個侍女自是顧不上自家公子,趕忙從父子二人跟前消失。倒是那床上的沈公子還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像是壓根沒看見自己老爹臉上的怒氣一般,甚至還自顧自地摘了一顆葡萄往自個嘴裏送。

“怎麽?在皇帝那受了氣,便轉頭朝我這個做兒子的撒氣?你都把我打成半身不遂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聽著他一張口就沒大沒小的,沈丞相只恨當時沒一棍子打死他。

“陛下寬宏大量,自然不會怪罪為父,倒是你,好端端的寫什麽破文章,還傳揚的滿京皆知。你是嫌為父頭上的這頂烏紗帽戴得太久,還是嫌自己的命太長?”

這事兒何止是得罪了皇帝,便是平日裏的同僚也對他頗有微詞。

也不知他是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竟生了這麽個逆子。他只怕還未來得及主動辭官還鄉,皇帝就得先容不下他,先一步摘了他的項上人頭去。

“只是一篇文章罷了。皇帝若是當真如此小心眼,那便是伏屍百裏,也不見得能堵住悠悠眾口。”

沈容之開口,語氣算不上多尊敬,對這個莫名登上皇位的七皇子,他與一幹學子一樣抱有微詞。先不說血統,便是有先太子那樣的人物在先,餘下皇子又有幾個比得上的。

他話裏的不敬,沈丞相又怎麽聽不出來,當即拍桌道:“放肆,陛下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測的嗎?”

聞言,沈容之不以為意,若不是身後有傷,他怕不是早就伸個懶腰翻過身去,哪還願意在這同他父親掰扯。

看他這副模樣,沈丞相更是怒火中燒,只厲聲道:“陛下派人來召你明日入宮,你若是再這副模樣,便是當真死在宮裏,為父也不會救你。”

一聽皇帝要見他,沈容之一楞。

“皇帝要召見我?”

沈丞相說是

接著他便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認真地反問自己道:“爹,我都被你打成癱子,皇帝難道還不滿意嗎?”

“你!!!”沈丞相氣急,幹脆解釋也不解釋,甩袖離開,留下沈容之一人在原地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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