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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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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鎮國侯對這義子似乎尤其寵愛,大病初愈後便在府中大擺筵席,並當著京中一眾權貴的面介紹這個兒子。談笑間竟全是讚賞,宛如親生父子一般。

顏回雪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人正坐在京都城內最繁華的明月樓上,他此刻位於二樓,借著窗欞,便可將街上的盛景一覽無餘。

那雙碧綠的眸子在來往的人流上掃視,因著朝貢之事,京都城內的胡人似乎更多了。

此次出門,他並沒有帶東廠的人,反倒是帶了蕭巽出來。

年輕的總指揮使怕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與皇帝單獨相處,低著頭都能瞧見他的忐忑,只盡職盡責地扮演好一個護從的模樣,看著裝作胡商的陛下,開口道:“爺,宴大人來了。”

此次是微服出巡,為隱瞞身份他換了個別稱,提及宴平秋時稱呼也不似往常。

對於宴平秋的出現,顏回雪並不算意外,到底是跟了他多年的人,手能伸多長,眼能看多廣,他都是清楚的,能叫對方知道自己的消息,也不過是他有心洩露罷了。

近來他格外熱衷於差遣錦衣衛的人為自己辦事,反倒是冷落了東廠的奴才們。

蕭巽是個有眼力見的,見同樣扮做尋常人模樣的宴平秋出現,便立刻退了出去。

蕭巽一走,此間便只剩他二人。

不似蕭巽般警惕,宴平秋的裝扮看上去要隨意許多。

他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或者顏回雪的身份會暴露一般,他快步走到那做胡商打扮的人身邊,便一把抓住對方的手,細細把玩不說,更是恨不得放在嘴邊親一親。

這雙手細膩如玉,握在手裏更是冷冰冰的,叫人想要捂熱。

“陛下多日不召奴才進宮,怕是早就把奴才給忘了。”

聞言,顏回雪默不作聲地抽出被他握緊的手,又故意不去看那雙泛著冷意的眼眸,只自顧自地端起一杯酒來往嘴裏送。

飲完這一杯,他才悠悠道:“廠督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又怎會冷落了廠督,自斷手臂。”

聞言,宴平秋有些摸不透他的態度,只是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顏回雪喜愛美酒,眼下喝了一杯覺得味道不錯,便又再度滿上,一連喝了七八杯後才像是想起身邊還有個人一般,把目光放在對方身上。

他忽而反問道:“你一直看著我做甚?”

聞言,宴平秋目光依舊直勾勾的,似要將眼前人的眉眼瞧個仔細而後記在心裏。

見他眼波流轉間乍有春色,宴平秋忍不住低聲道:“陛下喜歡這酒嗎?”

“……尚可。”

宴平秋繼續道:“這酒名喚桃夭,是用春日的桃花所釀,本來是要等萬壽節再獻給陛下的,今日既然嘗了,不如便多帶些回宮吧。”

聽出他話裏的討好,顏回雪一時不該作何感想,轉而看向去了一半的酒,竟也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他知道這明月樓是宴平秋的產業,不然也不會故意在此等候。

只是他到底不是單純為了來著喝這一杯酒,在聽到這番話後,便幹脆放下酒杯,轉移話題道:“京中你的產業除了這明月樓,還有幾個酒樓錢莊也屬在你的名下。”

宴平秋也是一楞,似乎看不透顏回雪此行的目的,一時不敢貿然回話。

正好,顏回雪說這些也不是為了向他求證,只繼續道:“若我不查,怕是連我都不知,這京中最富有的竟不是皇帝,而是你。”

“……宴平秋,你還真了不起啊!”

任誰都能聽出這話裏的怒火,宴平秋更是立刻明白他話裏的審視,立馬跪下表忠心道:“奴才本事再大,那也是陛下的奴才,奴才的一切都是陛下的,錢也好,名也罷,奴才只一心伺候陛下。”

這樣的話若是那個叫宴平秋的小太監說,顏回雪自然是信的,只可惜他眼前跪著的是東廠廠督不是什麽小太監。

到今日顏回雪才明白,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不就是如今的宴平秋。

“擡起頭來。”顏回雪冷聲道。

聞言,宴平秋擡頭看向他,本以為對方會有所心軟,卻不想他看見的是一個真正冰冷的帝王。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響亮,怕是守在門外的蕭巽都能聽見。

感受臉上那火辣辣的疼,宴平秋也十分意外,他看著眼前的人,竟好似在看陌生人一般。

兩人至年少起便在一塊,又是那樣的關系,他對他有情,總覺得自己在對方心裏是有不同的。

一記耳光,似又叫他明白自己是如何地自作多情。

他忽而想起自己剛進來時看見的那個書生面相的守衛,孔武有力,是個正常男子,而後他便像是抓到了什麽把柄,憤然道:“是因為那個叫蕭巽的侍衛?你近來對他百般重用,加官晉爵,眼下更是時時刻刻帶在身邊。你看上他了?還是你覺得他英武不凡,更能叫你快活?”

這樣的話無疑是羞辱,更何況是身為皇帝的顏回雪。

他垂眸冷冷地看著這人,雖然跪著卻目光陰狠地盯著他,像是他敢說一句是,他便會馬上像一只惡狼一般,撲上來把他撕個粉碎。

“宴平秋,我恨不得殺了你。”

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卻叫宴平秋宛如割心一般疼,他以及固執地盯著眼前的人,笑道:“奴才的命也是你的,你想要,那就快拿去。”

他倒寧願死了,也好過看他身邊有旁人形影不離。

聞言,顏回雪倒像是被激怒,面上的冰冷消散,更像是恨一般盯著這個一再挑釁他的奴才。

“你以為朕不敢嗎?”

宴平秋依舊笑著,卻不答話,目光直勾勾的。

二人倒像是在博弈一般,誰都不肯退讓。

“宴平秋,你一早就知道那胡商是琉璃國的三王子,卻瞞不上報,任其胡作非為。如今他被虐殺家中,死狀淒慘,連兇手都找不到。”

“你說一心輔佐朕,效忠朕。你便是這樣輔佐,這樣效忠朕的嗎?琉璃使臣已經入境,待東窗事發,朕又該如何交代?”

聞言,宴平秋一直囂張的氣焰終於消散,他垂眸不再看他,直言道:“人不是我殺的,我也不知有人要殺他,陛下便是因此遷怒於我,信賴蕭巽的嗎?”

他這話說得技巧十足,只一味撇清自己,還不忘倒打一耙,到頭來該交代的竟是一句也不曾交代。

見他如此,顏回雪冷笑一聲,卻不開口。

無論此事他是有意計劃,還是意外,顏回雪都已然對他失去了信任。

他需要忠心耿耿的奴才,最是容忍不下不聽話的家夥。只是他今日不殺宴平秋,卻不代表以後不會除掉他。畢竟如今的東廠,權勢太大,宴平秋又頗具心機,於他這個皇帝而言是個極大的隱患。

二人對此都心知肚明,看似一對主仆,實則各懷鬼胎。

只是不能殺,但懲罰卻是要的。

他站起身來,隨手拎起一件觀賞的瓷瓶扔在地上,眼看精美的瓷瓶碎了一地,他卻忽而笑得格外開懷,而後看著宴平秋道:“你不是喜歡跪嗎?朕罰你跪到日落。”

這樣懲罰人的伎倆只有宮裏才有,宴平秋最是熟悉。

他看著面前金尊玉貴的美人,笑得如此開懷,卻透著狠毒,莫名感到一陣痛,膝蓋覆在瓷片上,鮮血慢慢透過衣料,他一聲痛也不曾叫,只是發白的面色,與額頭冒出的汗表面他並沒所表現的那樣風輕雲淡。

“陛下滿意嗎?”

皇帝滿意極了,他享受主宰他人的快感,尤其這個人是宴平秋。

“滿意,朕相當滿意。”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走了,根本不去管身後人是如何目送他離開的。

直到日落西山,宴平秋已然無法站立行走,他是被擡走的,那副膝蓋傷得深,怕是要養許久。

很快宮裏便來了人,說皇帝叫他安心養傷,皇帝那邊自有李公公等人照料。

這是變相的撤職,宴平秋心知肚明,卻無可奈何。

顏回雪離開後便策馬直奔寒山寺,卻在下馬之際忽然猶豫起來,望著眼前的石階,他忽而氣餒,隨後吩咐道:“回宮。”

回去的路上,他不再似來時那樣急切,反而慢悠悠的,更像是踏青尋幽,只可惜而今不是春日,無百花盛放美景,只有蕭瑟秋風。

忽然他開口問:“蕭巽,你覺得眼下有誰能接下東廠這個擔子?”

這話一出,蕭巽整個都楞住了。

或許是沒料到皇帝會真的去動宴平秋,畢竟大家都清楚,東廠廠督同皇帝那就是一條船上的人,若是二者生了嫌隙,不知又要在朝中生出多大風浪,饒是蕭巽也不敢多想。

“屬下不知。”

顏回雪也並不需要一個答應,他心中早有自己的盤算。

他不會動宴平秋,如外人看的那般他們主仆是一體的,動宴平秋無疑是折自己的羽翼,他此番不過是要給宴平秋長點教訓。

罰是罰痛快了,只是那副滲血的膝蓋到底叫他記在心裏,他想,對方怕是要許久才能走路。

“蕭巽,你養過狗嗎?”

顏回雪隨口一問,蕭巽卻回答得謹慎,“不曾養過。”

“不養也好,養一條忠心的狗太麻煩了。要你傾註太多心血,等他反咬你一口時,你又因多年的陪伴,反倒不忍心殺了。”

聽到這,蕭巽也明白皇帝只是想尋個說閑話的人。

帷帽擋了那張美人面,並不能叫人知道他在說這番話時,是個什麽樣兒的神情,若是他沒有聽錯的話,在那話語剛落之際,對方似乎輕笑了一聲,太短了,只在一個瞬間。

“反咬人的狗就得教訓,不教訓,便忘了主人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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