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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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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風波

她醒來時,已是第二日了。

她一睜開眼睛,便見繡屏正守在床邊,一臉擔心道:“陛下,您醒了,可還有哪裏不適?”

“只覺得身上有些乏力。”薛旸說著,在繡屏的攙扶下慢慢坐起來。

畫扇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道:“陛下先用些粥再服藥吧。”

粥是補氣養血的紅棗桂圓粥,她往日裏喝慣了的,粥裏用紅糖勾出絲絲甜味,只是飲下苦澀的湯藥時,甜與苦在口中交織著,倒不是滋味了。昨日與安年對質的場景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閉上眼盡力不去回憶,仰頭飲盡一碗湯藥,擱下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問:

“今日的奏折可送來了?”

“陛下,”繡屏耐心勸道,“太醫說您近日過於操勞,需要好好休息,不可再累著了,奏折明日看也是一樣的。”

“明日自有明日的事務。”薛旸起身道,“把奏折送到寢殿裏來。”

繡屏只得從命,讓人把奏折送進寢殿。幸而今日的奏折不多,不過花了半個時辰便批閱得差不多了。這時有人通傳,說安子琰求見。

薛旸手上的筆頓了頓,道:“讓他進來。”

安子琰身穿緋色官服,進殿拜道:“臣參見陛下。”說著,雙手捧起一張疊成三折的紙,呈到她面前。

薛旸示意他平身,自己伸手接過那張紙,打開一看,竟是一串名單,列出了十來個大令高官重臣的姓名、官職等信息。她掃了一眼,眸色旋即陰沈下來,冷聲問:“這是什麽?”

“是清洗名單。”

薛旸不輕不重地把那張紙拍在桌案上:“朕沒有讓你做這個。”

“陛下遲早要讓人去做的。”安子琰垂眸平靜道。

“那也輪不到你去做!”薛旸語氣中帶上了不滿,“朕栽培你是為了讓你成為為大令開疆擴土的劍,不是為了讓你去做見不得光的殺人的刀!”

“只要能對陛下有用,對臣來說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這些事朕自會安排別人做,你何必把自己的手弄臟?”

安子琰慢慢擡起眼,緩聲道:“陛下可是忘記了,那日在京郊,臣親手射殺了先帝?臣的手已經臟了,再臟些也無妨。”

“子琰,”薛旸深吸了口氣,仰頭望著安子琰的眼睛,“子琰,你可是還在怨朕?”

“臣不敢。”安子琰答得果斷,幾乎是不假思索,“臣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助陛下得償所願,臣只想在陛下身邊效力。”

薛旸輕輕嘆出一口氣:“子琰,朕知道你想待在朕身邊,朕也希望有你在身邊,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陛下,還有更好的方式嗎?”安子琰目光深沈地註視著她“陛下可還記得奪位時有多兇險?如今朝中仍然危機四伏,還有誰比臣更適合做陛下的劍和盾?”

薛旸沈默下來,沒有讚同,亦沒有反駁。

安子琰將她的沈默看在眼裏,眼神一點點黯下來,“陛下,沒有人比臣更適合了,臣沒有親族,沒有盟友,只效忠於陛下一人,哪日若有需要,陛下也可隨時將臣……舍棄了。”

他說得太真誠,猶如當眾把一顆心活生生剖開,幾乎令觀者也感到痛苦。

薛旸沈默了片刻,又低頭看那名單,思索一番後,提起朱筆,在名單上圈起七八個名字,遞回到安子琰手裏:“去吧。”

“臣領命。”

薛旸看著他的背影離開,有一瞬竟對他感到一絲陌生。

那個會寫信向她講述民生艱辛、戰亂之苦的安子琰去了哪裏?她曾希望他拋下哀憫惻隱之情,一心一意為她做事,如今他這般殺伐果斷,不正是她想要的嗎?她為何會感覺到失落?

繡屏來給她添茶,輕聲勸道:“陛下若是不想,可以不必讓安將軍去的……”

“他說的沒錯。”薛旸淡淡道,伸手拿起又一本奏折,打開批閱,“遲早要讓人去做的。”

既然他不是她可以利用完就丟棄的棋子,那便只能把他和她綁得更緊。

-

清洗從春日持續到秋日,薛旸在宮中運籌帷幄,安子琰帶領天曜軍替她沖鋒陷陣。

薛旸不常見到安子琰。多數時候,安子琰來見她時,只是為了遞上那張越來越長的名單,名單上被朱筆圈起的名字已被墨筆劃去,末尾則添了新的名字。薛旸會再圈起新的名字,再交還給他。

幾個月內,京城官宦貴胄人人自危,談天曜軍色變。在民間,甚至安子琰的名字都到了能止小兒啼的地步。人們說,他總是一襲深緋色衣裝,為的是掩蓋衣裳上沾染的血。有幾個不怕死的禦史遞折子彈劾天曜軍和安子琰,但都被薛旸按下了。

大批的前朝大臣獲罪革職,薛旸從寒門士子中提拔了一批,一力培養忠於她的官員。不少豪門貴族被抄家,收沒的財產充入國庫,填補了往年常年征戰帶來的虧空。

在薛旸的恩威並重之下,大令的政局日益趨於穩定,邊境也是難得的安寧。

到了金秋時節,朝堂上便有人提出,如今朝局已定,陛下該考慮子嗣之事了,於是又談到選秀。

薛旸對選秀沒有興趣,卻想出了一個主意。

大令向來輕科舉,但今年為了網羅國中人才,她特意下旨開了恩科,九月舉行會試。往年會試前,京中有時會開些詩會,以便眾士子交際聯絡,於是宣布今年亦將在碧林苑中舉辦詩會,廣邀青年才俊參加,既是選秀,也是選人才。

詩會在碧林苑裏的廊亭中舉行,從這裏可以看見林中霜葉艷紅,湖上水鳥嬉戲。薛旸穿一身赤紅常服,親臨會場。她一出現,在場眾人便行禮參拜。

薛旸淡淡掃了一眼,道:“今日詩會,便是以詩會友、一詠一觴之宴,眾卿可自便,無需拘束。”

話雖這麽說,詩會上的眾士子也不可能毫不拘束。有汲汲營營者當即開始吟詩,意圖吸引她的註意,亦有自命清高者遠離人群,獨坐一隅。

詩會上除了吟詩作對的比賽,也有射覆、投壺等游戲,亦有人在棋桌旁下棋,倒是十分熱鬧。薛旸卻覺得無趣,獨自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端著一盞茶淺啜著,只吩咐身邊女官道:

“待每一輪賽詩結束,將魁首的詩謄抄來給朕看。”

說話間,一抹深緋色衣擺卻出現她視線中,擡頭一看,竟是安子琰。

“子琰一個武將,怎麽也來這舞文弄墨的場合?軍中的事都處理完了?”薛旸意味深長地望著他。

“回陛下,”安子琰行了一禮,恭敬道,“近來的軍務已處理完畢。碧林苑守衛不比皇宮森嚴,春日那回便有刺客欲行不軌,為陛下安康著想,臣自當隨侍左右。”

春日那回本就是薛旸設的計,如今為著這詩會,碧林苑被禁軍圍得鐵桶一般,哪裏還能有刺客。安子琰今日非要跟過來,私心昭然若揭。

薛旸卻不點破,擱下手中茶盞,只道:“今日在場的士子都是文人,子琰多慮了。”

但安子琰像個門神似的立在她身邊,始終讓她不大自在,她索性起身,朝投壺的場地走去。安子琰跟在了她身後。

正在投壺的眾人見她來了,紛紛行禮。有心思活絡者,意欲奉上一支箭去邀她參與游戲,卻見她身邊的安子琰正眼神陰鷙地盯著他看,便嚇得不敢靠近了。

薛旸慢慢踱到賽詩會場,問負責主持比賽的禮部官員:“這輪賽詩的題目是什麽?”

“回陛下,每一輪的題目抽簽決定,這輪還尚未抽簽呢。”

薛旸笑了笑,坐下道:“既如此,便由朕來出個題目。如今是金秋時節,就以碧林苑的秋景為題,不拘韻腳格律,第一個作出來的,朕有重賞。”

此話一出,在場士子中有欲趁機博得皇帝青眼的,便開始絞盡腦汁作詩。

不到一盞茶時間,便有人喊道:“有了!”接著吟道,“薄雲卷霜葉,碧水浮鴛鴦——”

“放肆!”安子琰驟然出言打斷,“鴦字犯陛下名諱,爾等怎可如此輕慢!”

那作詩的士子當即嚇得跪地叩頭,口中不停說著“陛下饒命”。其餘人也神色緊張,不敢言語。

薛旸看了安子琰一眼,雲淡風輕道:“禮不諱嫌名,只是讀音相近,無需避諱,若真要避諱,豈不是全天下的鴛鴦都要改名了?”

眾人聞言,皆稱“陛下仁慈”。方才作詩的士子這才松了口氣,拿袖口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鬧了這一番,薛旸也沒了品評詩詞的興致,起身往棋桌處走去。走出幾步,又驟然停下腳步。安子琰一直緊跟在她身後,沒能及時止住步子,險些撞在她身上。

“臣該死。”安子琰立刻道。

薛旸轉過頭,定定看著他:“你,不許跟著。”

安子琰垂眸應是。

薛旸懶得與他費口舌,轉身便走。她方才已經註意到,有個身著藍衣、面目清秀的青年獨自在角落處的棋桌旁坐著,竟是在自己與自己對弈。她走到棋桌旁,那青年起身行禮:

“臣嚴琛,參見陛下。”

“嚴琛……”這名字似曾相識,薛旸在腦海中搜尋了片刻,“可是西平侯府的?”

“回陛下,臣正是西平侯次子。”

薛旸瞥了一眼棋盤:“這是?”

“回陛下,方才臣與同伴對弈,因對方提前離席,便留下了這殘局。臣鬥膽……可否請陛下賜教一局?”

薛旸微微頷首,在棋桌旁坐下,從棋盒中取了一子,微笑道:“朕看這殘局頗有意趣,也不必重新開局了,接著這局下吧。”

嚴琛應了聲“是”,亦坐下來,與薛旸對弈。

自薛靖遙死後,再也沒人能同薛旸好好下一局棋。她的棋藝是夫子姜昱教的,不屬於國中盛行的任何流派。姜昱過去總說,棋如人生,她卻覺得下棋比人生容易些。至少,在棋局中,每一步都是依自己的本意走的。

嚴琛棋藝精湛,與薛旸旗鼓相當,這一局下得久違地酣暢淋漓,只是下到接近尾聲時,繡屏提醒薛旸說,她原本定下了這日午後與工部官員商議興修水利之事。正事要緊,便也只好棄了這局棋。

離開前,薛旸命人把這局殘局記錄下來,又對嚴琛道:“朕改日得了空,再與你繼續這一局。”

嚴琛笑意粲然,恭敬應下。眾人亦紛紛行禮恭送薛旸。她走後,有不少人以為嚴琛得了皇帝青眼,上前眾星捧月似的簇擁在嚴琛周圍。

而安子琰並未跟著薛旸離開,卻立在不遠處,冷眼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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