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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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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

“子琰,進來。”薛素薇向門外的人道。

安子琰卻沒有動。

“殿下,你我接下來的話,真要當著靈堂裏那兩位的面說嗎?”

他聲音平靜無波,清冷如屋外的晚風,飄入薛素薇耳中時,也是微涼的。薛素薇略一躊躇,擡腳往殿外走去。

安子琰已經脫下了染血的黑色盔甲,卻沒有換上素服,仍舊是一身黑衣,在夜色中肅穆如一尊石像,唯有腰間佩劍上墜著的海棠劍穗,盡管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依然是這黑夜中的一點亮色。

已是暖春,但晴夜的戶外仍有些冷。走出屋子時,薛素薇感受到晚風的涼意,稍稍瑟縮了一下,裹緊了肩上的披帛。

安子琰上前半步,走到她面前:“殿下為何不告訴我?”

“子琰這是什麽意思?”薛素薇反問,聲線緊繃著。

“殿下給我的信中說,有兩方叛軍合謀襲擊陛下,要我帶黑甲軍前往京郊救駕。”安子琰拿他那雙黑水晶似的眼睛盯著薛素薇,加重了語氣,“但實際上,叛軍只有一支,另一支是陛下的王師,殿下故意對我說謊了。”

“子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素薇溫聲試圖安撫,但安子琰並不聽她,繼續道:

“當初我問殿下的心之所向,殿下只說要與陛下共同執掌天下,可從始至終,殿下想要的都是取而代之,不是嗎?殿下有這番打算,為何不告訴我?”

薛素薇抿緊唇,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她為何不告訴他?假若她當初告訴了他,他會怎麽想、怎麽做?他不會像那些迂腐庸人一樣認為她心比天高、白日做夢?大令開國百年,連個入朝參政的公主都沒出過,誰會相信她這個天生體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能登上皇位?

她沒有開口,但安子琰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我和那些人不一樣!殿下識我於微末,一力栽培我,我也願做殿下手中的劍,我一心一意追隨殿下,甘為殿下赴湯蹈火,對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鑒,殿下為何不相信我,卻拿那些話誆我?”

“子琰……”

“是了,棋子不需要知道執棋者的意圖。可殿下若只將我當作棋子,又為何時時對我溫情脈脈,讓我以為自己在殿下心中與旁人不同?殿下慣於算計人心,又為何要拿算計來騙我的真心?”

這一番話說得太重,薛素薇聽了,心中亦不平,爭辯道:“我何時要騙你的真心,是你自己——”

“是我自作多情!”安子琰打斷她,語氣激烈起來,仿佛每一個出口的字都往空氣中冒著火花,“是我一廂情願、自欺欺人,我還癡心妄想著,只要我能建功立業,只要我能證明自己配得上殿下,我就有機會和殿下長相廝守,卻不曾想,殿下設想的未來裏哪有我的位置!”

安子琰面露痛色,深吸了一口氣,一雙黑眸望進薛素薇眼中,眸中如一片洶湧的海,“殿下,你說的沒錯,不需要有人愛你,你也能活得很好。可是殿下,我這顆心已經給了你,再也收不回來了,我這一生,直到死,都只能和你糾纏下去了!”

“安子琰,你——”

她沒能說完。二人之間突然拉近的距離令她身子僵住,未出口的話生生被一個倏忽而至的吻堵住。

薛素薇當即腦中一片空白。她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什麽,卻什麽也看不分明,只感覺到兩只強勁有力的手捧著她的臉,一雙溫暖濕潤的唇與她的唇緊貼在一起,溫熱的氣息氤氳在她臉上,令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一顆心也越跳越快,幾乎要從胸中躍出來。

片刻後,安子琰松開了她。薛素薇努力從那片熱氣中掙紮出來,身上和雙手冷得發顫,臉上卻發燙得厲害。

“你……放肆!”她又羞又怒地瞪著安子琰,擡手重重給了他一個耳光,隨著那一聲脆響,她右手手心裏也火辣辣地疼,“跪下!”

安子琰吐出一口氣,後退了半步,利落地將雙膝砸在地上,腰背卻挺得筆直,擡起泛著淡紅指印的臉,定定地望著她:

“殿下曾說過,我永遠不需要對你低頭,今日便要食言嗎?還是說,殿下對我說過的話,沒有一句是真心的?”

他以如此低微的姿態說著如此僭越的話,薛素薇又氣又惱,本欲駁斥,卻心知今日無論她說什麽,她的所作所為都只能證明相反的事。一股寒意從心底湧上來,瞬間便往她四肢蔓延去,胸中又開始泛起痛楚,她一手捂住心口,聲音發顫:

“安子琰,你憑什麽這麽和本公主說話……”

一陣涼風驟然刮過,寒意幾乎裹上了薛素薇的整個身子,她戰栗了一下,忽而站立不穩,昏昏沈沈地往前倒去。

“殿下!”

安子琰及時起身扶住了薛素薇,緊張地喚著她,但她沒有回應,已然失去了知覺,陷入昏睡中。安子琰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見她呼吸平緩、脈搏規律,這才稍稍定下心來。四下無人,他索性將她打橫抱起,往清蘅殿去。

到清蘅殿的路不長,無人掌燈,安子琰借著天上的月光看路,步伐匆匆地往前走著。他常年習武,抱著她輕盈的身軀並不難,但真正沈重的是他的心。

那年在曲雲觀問姻緣,解簽的道士告訴他,若他一往無前,自有風景在候。所以他在西境奮勇殺敵,對她言聽計從,只為助她功成,好與她攜手此生。

直到今晨在京郊的那場戰役裏,他所有的妄念癡想都成了一場空。她想做的不是一個輔政的安國長公主,而是大令朝的皇帝。憑他積累的功勳,也許夠得上迎娶安國長公主,可又如何配得上一代帝王?而她,志在萬裏江山,又如何會貪戀一個人的懷抱?

可今日他抱住她了。像一只撲火的飛蛾,他幾乎是帶著必死的決心,將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擁入懷中。

今日他抱住她了,便不會再松手。

-

薛素薇做了一個夢。在夢裏,她跌進了一個冰洞,四周是一片黑暗,厚厚的冰雪壓在她身上,她拼命地想要逃脫出來,卻感到身體凍僵,動彈不得。這樣的噩夢,她自童年時便做過許多回,每一次都在一片透徹骨髓的寒冷中驚醒。

但這一回,在徒勞地掙紮了許久後,她終於感覺雙手觸到了一件溫暖柔軟的東西,便不顧一切地將它抓住。

那份溫暖漸漸暈開,從她的手上慢慢傳遍了全身。她閉上眼睛,仍舊緊緊地抱著它,像抱著一個暖爐,一個永恒燃燒的太陽。

當她被晨光喚醒,睜開眼睛時,驀然發現自己在清蘅殿的床上,正面對床外側躺著,兩手抓著另一個人的手臂,擱在臉頰下枕著,而那條手臂的主人正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跪坐在床邊,低垂著頭把手臂伸給她。

薛素薇當即甩開安子琰的手臂:“誰讓你進我寢殿的!”

“殿下明鑒,是殿下抱著臣的手臂不肯撒手……”

“出去。”薛素薇頭腦仍有些昏沈,不欲在此時與他多費口舌。

安子琰默然了一瞬,垂首應了聲“是”,退下了。

繡屏上前來,耐心解釋道:“殿下,昨晚您在外面著了涼,又因心緒激動,氣血逆亂,昏了過去,是安將軍送您回來的,安將軍本想把您放在床上就走,但您一直抱著他的手臂,安將軍想掙出來,又怕傷了殿下,這才……”

“行了,”薛素薇打斷她,“來替我梳妝。”

繡屏趕忙上前,將她從床上扶起,又喚了幾個侍女進來伺候她更衣洗漱。

薛素薇坐在妝臺前,讓繡屏給她綰發,擡眼看見鏡中的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回想起昨晚安子琰是如何吻它們,心中泛起一陣漣漪,隨即又迅速放下手,按下心緒,告訴自己眼下不是想這些兒女情長的時候。

梳妝畢,用了早膳,繡屏端了太醫開的藥來,伺候她喝下。想到昨晚太醫來診治,定然瞧見了她抱著安子琰手臂那不成體統的模樣,薛素薇更是心中氣惱,但也無法可想,默默飲盡了一碗湯藥。

她已經有段時日沒喝過這麽苦的藥了,一時不習慣,竟頭一回生出想用塊蜜餞壓一壓的念頭。可她身邊的人都知道,她服藥的時候就只服藥,用點心的時候就只用點心,苦與甜分得清清楚楚,沒人想到要在她服藥時送上蜜餞來。薛素薇也沒開口要,生生咽下那苦味。

畫扇這時進來,小聲在薛素薇耳邊道:“殿下,安將軍還在殿外跪著呢。”

薛素薇蹙了蹙眉,起身往外走去。

安子琰靜默地跪在石磚地上,眉眼低垂,餘光瞥見薛素薇的裙角,垂首沈聲道:“臣冒犯殿下,罪該萬死,請殿下責罰。”

“起來,”薛素薇簡潔明了地下令,“擡頭。”

安子琰依言擡頭起身,站直身子,只是目光依舊低垂,沒有去看她。薛素薇深吸了口氣,又慢慢開口,語調平緩,一字一頓道:

“我對你說過,你永遠不需要對我低頭,這話是真心的。”

安子琰這才慢慢擡眼看她。他的眸子很漂亮,純凈的黑,閃著柔和的光,像一個有月亮的夜晚。

“安子琰,”薛素薇坦然望進那片月夜中,“我需要你。”

“殿下……”安子琰胸前開始劇烈地起伏,試圖辨別她話中的意味。

“今日在宮中還有一場仗要打,我需要你陪在我身邊。我答應你,待事情了結,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安子琰聞言,面上露出一絲苦笑:“待事情了結,殿下就是至高無上的一國之君了,哪裏還有什麽需要給臣交代的,殿下這話,也不過是在哄臣罷?”

不等薛素薇回應,他又斂了神色,繼續道,“哪怕殿下只是在哄臣,只要殿下還需要臣,這就夠了。”

薛素薇一時無言,仍舊望著他的眼睛。那片月夜依舊純凈而溫柔,但,好像有什麽東西已經不再一樣了。她抿了抿唇,只覺方才飲下的湯藥的餘味仍在舌尖回蕩,說不出的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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