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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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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駕崩

從宮裏出來,回到府中時,門房便告知薛素薇,說安子琰來了,在花園裏等她。

薛素薇走入花園,見到了他。安子琰一襲黑衣,挺拔如一棵櫟樹,卻像是冬日裏葉子落光了的櫟樹,在四周蕭瑟的草木之間亦顯出一絲冷清。薛素薇走近的時候,他正站在幾株垂絲海棠樹下,伸出一只手,從尚未長出新芽的樹枝上輕輕撫過。

“子琰。”她站在離海棠樹一丈遠的地方,出聲喚他。

安子琰聞聲放下手,回過頭,對她莞爾一笑:“殿下,新年好。”

“子琰也是。”薛素薇走上前去,亦微笑道,“子琰什麽時候回來的?”

“回殿下,前日。”安子琰說著,又轉頭去看身旁的海棠樹,目光在樹枝間流連,“這垂絲海棠倒長得好。”

她曾經說過,他每一次征戰歸來,她都會種一棵垂絲海棠,如今這花園裏的海棠樹已有七八棵了,可以想象,當春暖花開之時,將會是怎樣繁花似錦的景象。

“可惜,臣總是留不到開花的時候。”安子琰繼續道,清亮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惆悵。

“會等到的。”薛素薇篤定道。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捉住安子琰的手,拉著他就往屋子裏走。這是她第二回牽他的手。他的手寬大、溫暖、堅實有力,她能觸摸到他虎口和手指上的繭子和傷疤,那些永不褪去的痕跡,為她而戰的痕跡。

二人十指相扣,無言地走過從花園到正屋的石子小路,直到走進屋裏,薛素薇方才松開他的手,道:

“稍等我一會兒。”

她走進裏屋,取出那件為他精心縫制的雪絨錦冬裝,走出來展開給安子琰看:

“給你做的。怎麽樣?”

安子琰清俊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伸手接過衣服,摸了摸那厚實的衣料,擡眼看著薛素薇道:“殿下做的,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的。”

“上回給你做的秋裝,也沒見你穿幾回。”薛素薇嗔怪道,不容置疑地下令,“就現在,就在這兒,把這件換上。”

“殿下……”

安子琰微弱地表示抗議,但薛素薇已經不由分說地伸出手去,開始解他腰帶上的銀扣。感受到她的觸碰,安子琰稍稍掙紮了一下,試圖用一只手阻止她,但她反而用雙手按住他的手,緊貼在他腰間。

“殿下……”安子琰聲音低啞,氣息倏然有些不穩。

薛素薇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安子琰喉間動了動,低聲道:“臣自己來。”

薛素薇這才把手拿開。安子琰立刻把另一只手上拿著的雪絨錦冬裝塞到薛素薇懷裏,自己利落地解下腰帶,脫下外衣。

薛素薇把他的舊衣裳拿過去擱到一旁,又拿著新衣裳走過來,命令他展開雙臂。安子琰深吸了口氣,依從了。他定定地立著,身子微微緊繃,由著薛素薇把新衣裳給他披上。她細心給他整理好衣服,纖白的手指靈巧地在他的肩上、胸前、腰間躍動,撫平每一條褶皺,最後系上腰帶。

給安子琰穿好衣服後,薛素薇後退幾步,又讓安子琰在原地轉了一圈,見這衣服合身,無一處不妥帖,這才心滿意足地拊掌笑道:

“這就對了。跟我來。”

她將安子琰帶到書房,吩咐侍女上了茶水,與安子琰相對坐下,要他將西境的軍情細細道來。

去年的戰事結束後,西崚兵力損失嚴重,而大令的西境軍傷亡不多,卻收獲了不少戰利品。所獲戰利品中,除了依律上交朝廷的部分,安子琰都分給了麾下將士和陣亡者家屬。

聽了安子琰的講述,薛素薇沈思片刻,問他:“子琰,依你之見,若不久後大令皇位更替,西崚是否可能借此機會再次來犯?”

“臣以為,近年西崚兵力折損不少,至少需要三五年時間來恢覆元氣,短時間內,西境不會有戰事,哪怕有,也不值得憂心。”

“好,”薛素薇頷首,“西境若平安無事,咱們就能專註於國中了。”

“殿下的意思是……”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監國,封家軍常駐南方,若陛下駕崩,太子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將會是削封南的軍權,以封南的性子,他自然不會束手就擒,封家軍與太子之間必有一戰,我們要做的就是穩住後方,支持太子的行動。”

安子琰面露疑慮:“殿下確定事情會這麽快嗎?”

“我不確定。”薛素薇淡淡道,“但未雨綢繆總是好的。”

兩人又聊了約莫半個時辰,互相交換了西境和京城的情報,安子琰要走的時候,薛素薇問他道:

“子琰明日還來嗎?”

緊要的事今日已經談畢,但安子琰略一猶豫,擡眼看向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臣明日再來,殿下留步。”

於是薛素薇倚在門框邊,目送著他離開,視線久久停留在他的背影上。松煙色的新衣襯得他越發挺拔俊秀,如一棵蔥郁的樹。她的樹,由她親手栽培起,撐起她的天空,蔭庇她的土地。

她感到胸中的心跳驟然亂了一瞬,隨即,一抹笑意如早春的報春花,悄無聲息地攀上她的唇角。

次日下午,薛素薇特意讓人沏了好茶,在書房中等候。安子琰準時到了,仍穿著昨日那件松煙色雪絨錦新衣,只是換了條顏色更配的墨綠腰帶,顯得越發風度翩翩。

“子琰今日裝扮得甚是俊俏。”薛素薇笑盈盈道。

安子琰的目光落在她發間的紫檀木海棠花簪上:“殿下亦是。”

侍女上了茶,出去時關上了書房門,於是偌大的書房中只留下他們二人。銀絲炭在火爐中靜默地燃著,新沏的茶在桌上散發熱氣。

“子琰坐。”薛素薇指了指他們昨日坐的位置,示意安子琰坐下,自己則走到一座黃花梨木書架前,從架上排得滿滿當當的書中取出幾本,走回到桌案前,遞給安子琰,“今日子琰給我講講兵法吧。”

安子琰接過,打開第一本,見書頁間夾著一片黃澄澄的幹銀杏葉,翻開的那一頁上用簪花小楷寫著筆記,想來薛素薇正是讀到了這裏,便就著這一頁講下去。

這一講便是近一個時辰。起先是安子琰一個人講,但薛素薇總是插話提問,於是兩人很快熱烈討論起來。其間侍女進來添過兩次茶,給火爐添過一次炭,但兩人全然沒有在意,待侍女最後一次出去後,兩把椅子不知何時已經挪近,兩人肩並著肩,書攤開放在緊靠在一起的兩條腿上。

讀到後面,兩人也聊累了,索性擱下書,並肩坐著,頭靠在一起,靜靜聆聽一旁的火爐燃燒的聲音。

片刻後,安子琰輕聲道:“殿下,下雪了。”

“真的?”薛素薇奇道,“子琰連下雪的聲音都能聽見?”

細細一聽,似乎的確能聽到窗外些微的簌簌聲。安子琰起身走到窗邊,欲要開窗瞧瞧,但因薛素薇身子弱,見不得風,便僅僅將窗戶打開一條縫,剛好能把一條手臂伸出去。他取了那片作書簽用的銀杏葉,伸出窗外去,等待片刻後,關上窗戶,舉著那片銀杏葉走回到薛素薇身邊。

薛素薇接過銀杏葉瞧了瞧,見金黃的葉面上積了好幾片晶瑩的雪花,如水晶一般,但一遇到屋裏火爐的熱氣,便迅速融化了。她悵然地擦幹葉片,將銀杏葉放下。

“小時候,聽說民間的孩子在下雪時會堆雪人、打雪仗,我真是羨慕得緊。”薛素薇聲音中帶著一絲憂郁,“可惜因為身子弱,從來不敢在雪天去外面。”

“殿下如今已比往日強健多了,待雪小些,穿厚實些出門,無妨的。”

薛素薇朝他嫣然一笑:“那咱們便在這兒等雪小些吧。”

安子琰應了聲“好”,兩人覆又在火爐邊坐下。

須臾,便聽見屋外傳來說話聲,其中一個略顯慌亂的女聲是畫扇的聲音,另一個聲音卻洪亮篤定、不容反駁,薛素薇忽然認出來,那是薛靖遙的聲音。

她尚來不及有所動作,書房門卻一下子打開了。薛靖遙一身醒目的紅衣,立在門中。薛素薇立刻站起身,一旁的安子琰也同時站了起來,行禮參見太子。

薛靖遙面色肅穆,沒有說話,先是看向薛素薇,隨後視線從她身上挪開,從頭到腳打量了安子琰一番,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松煙色雪絨錦衣裳上,眸中霎時暗了一分。

“安將軍免禮。”薛靖遙聲線平穩,沒有流露出絲毫情緒,“今日下雪,阿姊和安將軍圍爐傾談,倒是好興致。”

“我不過是請安將軍來給我講講兵法罷了。”薛素薇淡淡道,轉向桌案一邊,整理起方才與安子琰同讀的幾本書。

“若是講兵法,我也可以給阿姊講。”薛靖遙語氣中帶著一分譏誚。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已經夠忙了,我哪裏舍得拿這些小事來打擾你。”薛素薇將書放回到書架上,轉身對薛靖遙露出她慣常的淺笑,“這麽個雪天,太子殿下還親自過來,可是有什麽大事?”

“自然是有大事。”薛靖遙面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晦暗之色,又掃了安子琰一眼,“我本想親自把這個消息告訴阿姊,既然安將軍在,那也正好一起聽著。”

“太子殿下請講。”薛素薇道。

薛靖遙往前邁了一步,一雙深沈的黑眸望進薛素薇的雙眼,聲音平穩,一字一頓:

“父皇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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