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神香藥

關燈
安神香藥

正是枇杷成熟的季節,百香樓最豪華的包廂裏備下了一桌宴席,席上便有一道釀枇杷,薛素薇嘗了一小口,道:

“這釀枇杷鮮甜清爽,倒是可口,不過我記得,這道菜是去年山珍閣的春季招牌菜呢,百香樓的廚子學得倒是快。”

“是嗎,我沒有親自打理百香樓事務,不大清楚。”薛靖遙不以為意道。

薛素薇輕笑:“只可惜,學得再好,做得再像,終究沒那麽正宗。”

薛靖遙沒有心思繼續品論菜肴,徑自進入了正題:“阿姊猜得沒錯,父皇果然絲毫沒有繼續削封南兵權的意思。”

“父皇就是過於依賴封將軍了。”薛素薇淡淡道,“俗話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父皇既依賴封將軍,又忌憚封將軍,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薛靖遙諷刺地一笑:“若說父皇忌憚封南,卻還是讓他領封家軍四處征戰,若說父皇信任我,卻始終不給我兵權。封南若真的得勝歸來,又成了駙馬,豈不又把我壓下去一頭。”

“你是堂堂太子,又有昌明侯府和高家軍的支持,豈會被封南壓一頭。”薛素薇溫聲道,“只要你和太子妃、和高氏關系穩固,高家軍不就等同是你的?”

“我明白。”

“納良娣良媛之事,你可有在考慮?”

“後宅有一個女人就夠了,要那麽多做什麽。”

“也對,”薛素薇輕輕頷首,“你和太子妃新婚不到一年,眼下納妾也不是必需,不必急於一時,穩固與高氏的關系即可。”

“高稔是個聰明人,他沒有兒子,自然盼著女兒未來能做皇後。”

“既然如此,遙兒還有什麽可擔憂的?”薛素薇微微偏頭,望著薛靖遙。

薛靖遙亦看著她,目光中透著狐疑:“阿姊,我只是有些看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讓三妹妹嫁給封南?”

“我是在賭。”薛素薇平靜道。

“賭什麽?”

“賭三妹妹不會嫁給封南。”

-

“我不要嫁給封南!”

薛絳蘭此言一出,鳳儀宮中的宮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低下頭不敢出聲。

安皇後坐在椅子上,身體僵了一僵,隨即擠出一個溫和的表情:“蘭兒,告訴母後,是誰說的陛下要給你和封南賜婚?”

“誰說的有什麽要緊?”薛絳蘭臉都氣紅了 ,“若不是父皇和母後本就有此打算,怎麽會有風聲傳出來?”

“都是些空穴來風的事,蘭兒怎得就信了?”安皇後並未面露不豫,柔聲安撫她,“此事只是因為西北邊境告急,封將軍又主動請纓,陛下為了大局著想,姑且應下罷了,並不是真的打算把你嫁給他。”

“真的?”薛絳蘭半信半疑地問。

“千真萬確。母後什麽時候騙過你?你不信母後,倒要信別人?”

“既然母後這麽說,我自然是信的。”薛絳蘭一雙明眸轉了轉,又嬌聲道,“兒臣信母後,母後也疼兒臣,可否容許兒臣出宮逛一趟?兒臣在春日宴上看了那些貴女的裝扮,好生特別,也想買些回來。”

“你啊,進貢到宮裏來的衣料首飾還不夠你挑的麽?”

“宮裏哪有宮外的新奇玩意兒呀。好母後,就去一回,天黑之前就回宮,您就答應兒臣吧。”

安皇後禁不住薛絳蘭這一陣撒嬌,勉強同意道:“那便讓采露與你同去,多帶幾個人跟著。”

“多謝母後,母後最好了!”薛絳蘭嬌嬌笑道。

從鳳儀宮出來,薛絳蘭一回到自己宮中,便走進寢殿裏,讓宮人把門窗全都關上。

幾乎就在一瞬之內,她失去了方才在安皇後面前的嬌憨可愛,頹然坐在床上。

“畫眉!”

她將貼身宮女喚到身邊,伸出一只手,緊緊拉住畫眉的手,仿佛那日落入翠瑛池中時,她拼盡全力抓住岸邊的蘆葦。

“殿下?”畫眉察覺到薛絳蘭有些不對勁。

“是真的。”薛絳蘭擡頭看著畫眉,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目光溢出苦澀,“大姐姐說的是真的,父皇母後給我挑駙馬時,果真不在乎我是否喜歡。”

“殿下,皇後娘娘不是否認了要把您嫁給封將軍嗎?”畫眉問。

“她否認了,不代表不是真的。”薛絳蘭忿忿道,“你家殿下還沒那麽傻。”

她頓了頓,松開畫眉的手,落寞道,“興許我的確是個傻的。母後從前如何對大姐姐、二姐姐,如今也會如何對我。我怎麽會傻到相信自己會和她們有什麽不同呢?”

“殿下……”

畫眉見她傷心,於心不忍,欲出言安慰,但薛絳蘭打斷了她:

“三日後出宮,你和黃鶯陪我去。”

-

三日後,用過午膳,薛絳蘭便打扮一番,帶著貼身宮女畫眉、黃鶯和另外兩個小宮女,與安皇後身邊的大宮女采露一同出宮。

薛絳蘭從未到過令安城的街市,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新鮮的,但她今日出宮並非為了買新奇玩意兒。

她拉著同行的宮女們逛了好幾家脂粉店、首飾店、成衣店,挑了不少東西,十分興致盎然的模樣,隨後停在一家名為裁雲軒的綢緞莊前,朝殿內的料子看去。

“好漂亮的料子,咱們去瞧瞧。”

她說著,便拉著畫眉、黃鶯往店裏走,采露趕緊跟上去。

正在看店的羅裳一見她們走進店內,便迎上來,殷勤道:“貴客請隨意看,這些都是從南方新進的料子,各樣花色都有。若要做夏裝,妾身推薦這雲舒綢,有秋香、雪青、石榴紅色。”

“我要這個。”薛絳蘭指了指那匹石榴紅的雲舒綢,又問羅裳,“聽說你家有南方的裁縫,可以量體裁衣?”

“正是,貴客裏邊請。”羅裳說著,走到雅間旁,打開門。

薛絳蘭帶著畫眉和黃鶯走進了雅間。采露也想跟上去,卻被羅裳攔在了外面:

“雅間小,量體裁衣有些耗時,還請客人在外面坐下等候。”

薛絳蘭進了雅間,門便關上了。她好奇地四處張望,畫眉有些猶疑道:

“殿下,這能行嗎?”

“大姐姐說她認識掌櫃的,應當沒有問題。”

薛絳蘭話音剛落,便有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子從一扇屏風後出來,手上拿著兩套簡樸的棉布衣裙,還有兩頂帷帽。

“貴客請自便。”嬌小女子說著,指了指屏風後的一道暗門。

薛絳蘭當即脫下身上的華服,換上其中一套淡綠色的樸素衣裙,向畫眉道:“你也換上。”又轉向黃鶯,“你留在這兒,倘若有事,立刻來尋我。”

喬裝打扮後,薛絳蘭與畫眉從屏風後的暗門出了裁雲軒。出來後,她們便處於一條僻靜的街道。薛絳蘭四下瞧了瞧,見周圍無人,狂跳不止的心方才稍稍放緩了些。

她一刻不敢耽擱,步履匆匆,轉過一條街口,擡頭便見到了澄秋堂的招牌。

自從月笑憑借“雪魄凝香”在春日宴香道會上得了亞魁之後,澄秋堂的名聲也漸漸打響了,門前不說車水馬龍,卻也不再是從前門可羅雀的情形。薛絳蘭到時,正好有人從裏面出來。

薛絳蘭帶著畫眉進了澄秋堂大門,見堂內裝潢簡樸古雅,烏木櫃臺前有個衣著幹凈素雅的小丫鬟,便問道:“岳女醫可在?”

“在,姑娘這邊請。”小丫鬟指了指內室。

薛素薇行至內室,走過一扇木屏風,便見到月笑坐在桌案後,似乎剛剛接待完一位病人,正在低頭整理桌上的針灸用具。

月笑餘光瞥見有人進來,沒有擡頭,只道:“請坐。是何處不適?”

薛絳蘭在案前坐下,道:“聽聞岳女醫能以藥入香,我近日少眠多思,可有效力強勁的安神香?”

月笑指了指案上把脈用的軟墊:“且容小女子診脈。”

薛絳蘭略一猶豫,還是撩起左手衣袖,把手腕擱在軟墊上。月笑伸手給她把脈,片刻後,問她道:

“這治病,光治標不治本可不行。不知姑娘是否願意透露,是因何事少眠多思?”

薛絳蘭收回手,答道:“是因為終身大事。”

月笑思索片刻,繼續問道:“姑娘習慣在小間臥室中用香,還是在整個宅子中用香?”

“整個宅子。”

“想要藥效猛些還是緩些的?藥效猛的起效快,時效短,藥效緩的起效慢,時效長。”

“緩些的。”

“喜歡味道濃些還是淡些的?”

“淡些的。”

月笑緩緩地點了點頭,道:“如此,小女子便心中有數了。”

“還有一事,”薛絳蘭急急補充道,“因家中有奴仆會進房伺候,不能讓奴仆受安神香影響。”

“這個亦不難,我可配置一種藥粉,服用過後,安神香便不會對人生效。”

“香和藥需要多久才能配好?”薛絳蘭迫不及待地問。

“原料都是現成的,調配只需一盞茶時間即可,只是這香價錢不低。”

價錢對薛絳蘭來說並非難事,她立刻示意一旁的畫眉給錢。

一盞茶後,薛絳蘭懷揣著一只紙包,與畫眉一同出了澄秋堂大門,沿著來時的路回到裁雲軒的側門處,敲了敲門。

門開了,兩人迅速進入屋內。薛絳蘭一邊換下衣裳,一邊低聲問黃鶯道:

“怎麽樣?”

“回殿下,一切正常,采露姑姑沒有察覺。”

薛絳蘭這才放下心來。她換好了衣裳,將紙包放在穩妥的位置,走出雅間,做出不耐煩的神情,向畫眉抱怨道:

“裁縫師傅細心倒是細心,就是耗時實在有些長。”

采露立刻迎上來,道:“小姐,天色也不早了,咱們該回府了,否則夫人會擔心的。”

“我還沒逛夠呢。”薛絳蘭嘟囔了一句,勉為其難道,“那好吧,咱們回去。”

馬車往宮城駛去,一路上,薛絳蘭仍然顯出興高采烈的模樣,不停地和畫眉、黃鶯談論在街市上的見聞,仿佛她今日出宮的確只是為了開開眼界一般。

回到自己宮中後,殿內無人時,她才疲倦地癱倒在美人榻上,掏出那只紙包,緊緊地捏在手中,對自己低聲喃喃:

“莫千霖啊莫千霖,你可一定要從西北平安歸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