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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笑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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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笑姑娘

新年時節,本該是喜氣洋洋的時候,鎮國大將軍府卻安靜冷清得異樣,門口雖掛著紅燈籠,府內卻一片陰沈。

侍女仆從在院子裏進進出出,人人臉上都蒙著一層愁雲。所有人都知道,夫人的大限就在這幾日了。

封南整日守在夫人房中,除了醫者和傅月音的貼身侍女,不讓任何人入內。他這些日子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已然憔悴了許多。

正月初三傍晚,封南終於叫了獨子封祐思進房中。

真正的傅月容離開時,封祐思才剛出生不久,對母親本就沒有什麽印象。傅月音假扮傅月容回京時,封祐思已經十五歲,也不好再和母親親近,故而對待傅月音只是恪守孝道,並無太深感情。

傅月音已是燈枯油盡,躺在床上,只是勉強招招手,示意封祐思過去,靜靜看了他片刻,輕嘆道:

“倒真是……越來越像了。”

在場者自然認為是她說的是封祐思像封南,不疑有他。

見過封祐思後,傅月音便讓他出去,只留下封南一人在房中。

“夫君,”她氣若游絲地再次開口,“妾身這回是真的要離開你了,妾身雖未能長久陪伴在夫君身邊,但有幸與夫君做一回夫妻,此生無悔。”

“容兒……莫要說這樣的話……”

“有件事,妾身離去前必須要告訴夫君。請夫君把妾身的頭發攏起來。”

封南照做了。長長的黑發攏起後,傅月音的後頸上便顯出了一個隱隱約約的銀白色圖形,細看之下,竟是一朵綻開的曇花。

“妾身乃是九天花神殿雙生曇花仙靈轉世,前世夫君乃是司雨神使,於妾身有澆灌養護之恩,因夫君今生命中有大劫,妾身亦下凡來相助,使夫君轉危為安。無奈曇花花期短暫,夫君的劫尚未渡完,若要渡過此劫,與妾身在花神殿重聚,在妾身去後,夫君必得再娶雙生曇花的另一仙靈。”

花神之說在闌族代代相傳,不少人都深信不疑,這話從傅月音口中說出並不惹人生疑,但封南畢竟不是闌族人,一時難以接受。

“容兒,你這是何意……我怎麽可能再娶她人……”

“夫君若不答應妾身,妾身怎能放心得下……”

傅月音泫然欲泣,原本美麗而蒼白的面容染上一絲悲色,更是惹人心疼。

“好,好,我答應容兒。”封南捉住她的手,聲音已然沙啞。

“如此,妾身便安心了。”傅月音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夫君,你我花神殿再見。”

封南把她的手又握得緊了些。傅月音閉上眼睛,掩下了所有情緒。

-

鎮國大將軍之妻病逝是在初四早上,消息傳到柔儀公主府是在這日午後。

聽了繡屏的稟報,薛素薇輕嘆一口氣,問:“傅三姑娘情況如何?”

“回殿下,傅三姑娘這幾日都在秋水巷的宅子裏,除夕和初一時出門逛了逛,沒什麽異常。”

自從那日傅月音把傅月笑托付給薛素薇後,薛素薇便在京中另置了宅子,把傅月笑安置過去,傅月音對外則稱妹妹回了南方老家。傅家在京城無根無基,基本沒人見過傅月笑,她在或不在京中,都沒有激起什麽風浪。

“從庫房挑幾樣衣料,咱們去瞧瞧她。”薛素薇道。

秋水巷的宅子不大,但僅有傅月笑與一個小丫鬟和一個仆婦居住,還是顯得有些冷清。門口和院裏都沒有任何新年的裝飾,唯有院中的一株臘梅亭亭地開著,馨香撲鼻。

院子裏還有一個用於晾曬的小架子,上面的竹筐裏似乎晾曬著什麽東西,傅月笑一襲月白裙子,烏黑的長發隨意地用銀簪綰起,正站在竹筐邊,微微躬身,伸手撥弄著裏面的物件。

給薛素薇開門的仆婦通報道:“小姐,公主殿下來了。”

傅月笑靦腆地上前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傅姑娘免禮。”薛素薇道,“宋國夫人的事,我已知曉,也望傅姑娘節哀珍重。我給姑娘帶了兩匹料子,可制新衣,以迎新吉。”

“多謝殿下關懷。”傅月笑仍有些怯怯的。

寒暄過後,薛素薇目光投向她身邊的竹筐:“這是?”

“是臘梅花。”

薛素薇伸手取了一朵曬得半幹的臘梅花,放在鼻尖聞了聞,又問:“曬這些是用來做什麽的?”

“臘梅花可疏風解表、理氣開郁。”傅月笑小聲道,“若是不入藥,入茶泡水飲用也是極好的,還可以制香……”

“傅姑娘懂藥理?”

薛素薇一開始略微意外,但旋即想到,闌族人擅毒、擅醫,傅月笑既然是闌族人,想必也是從小學習這些。

“民女略學過些醫術。”傅月笑低垂眼眸,只盯著那些臘梅花看。

“甚好。”薛素薇清淺一笑,“宋國夫人曾托我照拂傅姑娘,我想著,姑娘既然通醫術藥理,我若在京中開家醫館,姑娘可願來坐診?”

“這……這……”傅月笑面露慌亂。

“坐診行醫,的確太拋頭露面,”薛素薇幽幽道,摩挲著手中的那朵臘梅花,“傅姑娘可是覺得,還是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更好?若是如此,我便替姑娘留心著京中適齡的青年才俊。”

傅月笑怔了一怔,片刻後,擡起臉來望向薛素薇,輕聲卻篤定道:“殿下,民女想行醫。”

薛素薇聞言,讚賞地頷首:“好。”

“只是……”傅月笑又猶猶豫豫地開口道,“民女不想再以‘傅月笑’的身份生活下去了……”

她的兩個姐姐,因為是闌族傅家的女兒,逃不過被迫聯姻的命運,若不是傅月音想盡辦法帶她逃出來,她也將成為家族的一個棋子。她不想要這個身份,不想要這種束縛。

薛素薇沈吟了片刻,親熱地挽起傅月笑的一只胳膊,道:“進屋裏細說。”

兩人進到屋內,在兩把樸素的竹椅上坐下。丫鬟上了兩盞清茶,薛素薇便摒退眾人,只留下傅月笑。

“傅姑娘,你若想要個新身份,並非無法做到,只是有些風險,此事若被人發現,可是大罪。”

“可,可我怕傅家的人……”

“所以,傅姑娘要做出選擇。”薛素薇平靜而篤定道,“我可以幫你開個醫館,但無法護著你一輩子,除非你能為我所用,聽從我的安排。”

傅月笑沈默片刻,咬了咬唇,最終道:“只要能擺脫傅家,民女什麽都聽殿下的。”

“好,身份的事,我會想辦法。”薛素薇拉過傅月笑的一只手,安撫地拍了拍,“你若忠心於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傅月笑神色亦莊重起來:“月笑……會忠心於殿下。”

薛素薇莞爾,又想起來什麽,問她道:“方才說到臘梅花時,你說臘梅花可制香,你還懂這個?”

“略學過些,不算精通。”

薛素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身邊若有個懂藥理又會制香的人,興許將來會派上用場。

至於給傅月笑偽造一個新身份,有薛靖遙相助,倒是不難辦。只是薛素薇不願意把傅家姐妹的事暴露給薛靖遙,需得找個別的借口。

幾日後,薛素薇便讓人給薛靖遙傳信,說她在沨州時結識了一名醫女,可以為他們所用。在信裏,她說傅月笑是個孤女,師從一個江湖游醫,後來師傅去世,她一個人孤苦無依,如今來了京中想投奔她,故而請薛靖遙幫她解決身份問題。

薛靖遙一向信她,並未多問什麽,答應得十分爽快。

一個月後,傅月笑的新身份便已準備妥當,照她的意思去掉了傅姓,只稱月笑,為了掩人耳目,在版籍上把“月”字換成了常見的“岳”姓。

到開春時,醫館便正式開張了。

醫館不大,裝潢也樸素,一進門便可聞見一陣淡淡的草藥清香。畢竟是新開的醫館,坐診的大夫又是少見的年輕女醫,醫館門前很是冷清。

月笑卻似乎對此並不在意。薛素薇走進醫館門的時候,見她正在和小丫鬟有說有笑地整理藥材。她擡頭見薛素薇來了,便起身相迎。

“見過公主殿下。”月笑說著,又吩咐小丫鬟,“去沏壺茶來。”

薛素薇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月笑也坐,問她:“醫館新開張,月姑娘在這兒可還適應?”

她不再稱“傅姑娘”,改稱“月姑娘”,既不會洩露月笑的舊身份,也不會讓她感到太不適應。

“民女很適應。”月笑眉眼彎彎地答道,“許是因為和藥材待在一起,民女便覺得安心自在。”

“這醫館是不是沒什麽生意?”薛素薇四下打量了片刻,“若是有個法子能把你的名聲打響,你可願意一試?”

月笑略一躊躇,點了點頭:“願意。”

薛素薇娓娓道:“下月上巳節,皇後娘娘將在碧林苑舉辦春日宴,宴上照例有各類才藝賽會,今年新增了香道會,月姑娘懂制香,可以報名參賽,若能得個名次,自然能在京中有些名氣。”

“這皇家的春日宴,不是一向只有官宦女子才能受邀參加嗎?民女也可以參加?”月笑有些疑慮。

“近年京中貴女之間並不時興香道,三公主卻獨獨鐘愛調香,特地求了皇後娘娘,放開香道會的限制,要和民間高手較量,故而只要是良家女子,都可以參加今年的香道會。”

薛絳蘭去年就想參加香道會,今年她即將及笄,正是議婚的年紀,自然要讓她好好出出風頭,安皇後又一向寵愛幺女,今年的香道會怎麽舉辦,便都聽薛絳蘭的。

“多謝殿下告知,我會盡力把握住這次機會的。”月笑道。

和她熟悉的草藥、香料在一起時,月笑似乎的確比往日多了幾分自信,這倒是個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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