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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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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無多

薛素薇亦望著封南。

西境軍本不屬於封家軍,但因封南過去時常帶兵抵禦西崚進犯,亦要調動西境軍,兵符便一直在封南手上,如今西境軍也算一半封家軍人了。為了心愛的女人,封南竟然願意放棄西境的兵權?

封南依舊平靜而堅定,仿佛這番說辭在心中醞釀已久似的:“臣所言,句句出自真心,懇請陛下允準。”

話已經說到了這分上,薛忼自然不會不允準,但他還是沈默了半晌,做痛心疾首狀:

“封卿四海征戰十餘載,西境軍若沒有封卿的領導,定然不會有今日的榮耀,但既然封卿更願意與妻兒享受天倫之樂,那也只好如此了。”

封南立刻行禮謝恩:“謝陛下恩典。”

封南告退後,薛忼的目光轉到薛素薇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片刻,但終究沒說什麽,打發她走了。

薛素薇往紫宸殿門口走去,快到門口時,聽見薛忼吩咐內侍:“去請皇後來。”

她腳步一滯。這個時候請皇後來,薛素薇知道是什麽意思。本朝公主和離再嫁本就有先例,她與封南的婚事已然了結,恢覆了自由身,可以再安排一場聯姻了。

薛素薇沒有再回鎮國大將軍府,徑自回了公主府。擺脫了封南,本該是件令人心情暢快的好事,但眼下還不是能夠慶賀的時候。

這日晚些時候,薛靖遙來了公主府。薛素薇正在房中刺繡,見他大步進來,懶懶地擡起眼:

“你消息倒是靈通。”

“阿姊怎麽好像悶悶不樂的?”薛靖遙上前來,在她身邊的繡凳上坐下,“阿姊不會真的和封南有夫妻情分吧?”

“自然不是。”薛素薇刺繡的動作的頓了一頓,白絹上的海棠花瓣有些歪了,“你可知封南為了傅月容放棄了西境軍兵權?”

“知道。我也正與幕僚商議,眼下由誰接管西境軍更為妥當。阿姊有合適的人選?”

薛素薇頷首:“安子琰。他曾在西境立過戰功,如今又新封了定遠將軍,他在封家軍中待過,但又不是封南的人,沒人比他更適合了。”

薛靖遙有些不讚同:“但安子琰也不是我的人,我更希望——”

“遙兒,”薛素薇打斷他,放下手中的繡棚,擡眼看著薛靖遙,“朝中哪些人是你的支持者,父皇多少也是清楚的,如今你地位已經穩固,何必平白讓父皇疑心你野心太大?安子琰不屬於任何一派,恰恰是最合適的人選,你跟父皇好好說說,他會同意的。”

薛靖遙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阿姊所言有理。”

“還有一事,”薛素薇收回了目光,看向白絹上的海棠花,“父皇和母後大約很快就會再為我安排一門婚事,你在宮中朝中消息靈通,替我留意著他們的人選。”

薛靖遙的面色黯淡了一分:“竟這麽快?”

“是啊。”薛素薇微嘆了一口氣,“父皇膝下僅有三位公主,可要拉攏的重臣卻不少。”

“阿姊。”

薛靖遙聲音深沈下來,他伸出手去,壓下了薛素薇手中的繡棚,阻止她繼續繡下去。薛素薇再次轉頭看他,與他對視。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嫁給不愛的人了。”

薛素薇嫣然一笑:“我相信你。”

-

薛素薇與封南和離的消息已經傳開,朝野雖然震驚,但畢竟事關皇家和鎮國大將軍,京中沒有多少人敢議論。

傅月音如今以封南發妻傅月容的身份示人,得皇帝冊封宋國夫人。

借著收拾東西的由頭,薛素薇最後一次造訪了鎮國大將軍府。傅月音知道她來了,便差人請她去自己院子裏坐坐。

傅月音的院子就是原來傅月容的院子,寬敞明亮,種著許多曇花。如今主人歸來,院子中本該洋溢生機,薛素薇踏入大門的時候,卻仍舊感到一絲不合時宜的蕭瑟。

進了花廳,便見傅月音坐在窗下,一身藕荷色錦緞衣裙,烏發上綴著珍珠金釵,儼然是養尊處優的貴婦模樣,但薛素薇看得出來,她的臉上用了多少脂粉才堪堪掩住憔悴與蒼白。

傅月音身邊坐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女,身穿桃粉色衣裙,臉龐白裏透紅,帶著怯色。見薛素薇來了,傅月音便拉著少女起身行禮。

“妾身見過公主殿下。”

“免禮。”薛素薇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粉衣少女,“這便是令妹了吧。”

“正是家妹,名傅月笑。”

三人落座,待侍女送上茶水後,傅月音摒退了侍女,花廳門也關上了。

“妾身請殿下來,是有重要的事告知。”傅月音直入主題,語氣平靜,“紀太醫近日又診治了妾身的傷,那毒藥成分覆雜,又入體太深,無法全解,亦無法長久抑制,怕是無力回天了。”

薛素薇聞言,微微一怔。

“真的沒有法子了?可要再找別的太醫瞧瞧?”

傅月音淒然一笑,搖了搖頭:“其實我自己也心裏有數,闌族人本就善用毒,那毒定是那畜牲的家傳奇毒,為的就是要我必死,如今那畜牲父子已死,我也算無憾了,只是——”

她頓了一頓,伸出手去,捉起一旁的傅月笑的手,繼續道,“只是唯有這個小妹,我實在放心不下。”又起身向薛素薇行禮,“還望公主殿下在妾身去後能照拂她一二。”

薛素薇起身虛扶了一下,道:“夫人快請起,我答應你,定會照拂令妹。”重新坐下後,又問,“紀太醫可有說這毒何時發作?”

“紀太醫說,大約到年節時便無法再抑制。”傅月音輕嘆道,“妾身也覺得,大約是撐不過冬天了。”

也就是說,傅月音大約只有兩三個月的壽數了。這比薛素薇預想的快得多。她想了想,轉向傅月笑,問道:

“傅姑娘對將來有何打算?可願找個差事來做,或是成親嫁人?”

傅月笑低著頭,略顯窘迫地扭著手中的帕子:“民女,民女不知道……”

傅月音有些無奈:“妾身這小妹性子軟,拿不定主意,還望殿下多費些心。”

“無妨,既如此,我便先替你在京中尋處宅子安頓下來,往後再仔細打算不遲。”薛素薇淺笑道,“我與夫人有事要談,還請傅姑娘回避。”

傅月音向傅月笑示意了一下,傅月笑行了一禮,便離開屋子,關上了房門。

薛素薇這才向傅月容道:“我有一問,望夫人解答,封將軍在人前對夫人情深意重,不知在人後如何?”

“算是無可挑剔,衣食住行,樣樣都是好的,事事都順著妾身,”傅月音語氣淡漠,帶著些許嘲諷,“妾身推說身體有恙,無法行閨房之事,他倒也體貼。”

“如此,夫人可還打算用那假死藥?”

傅月音搖搖頭:“如今看來,也沒有假死的必要了。妾身既已時日無多,能在最後的日子裏享享福,死後若能讓封南痛苦,也不枉這一場算計。”

“夫人去後,封南自然會痛苦,但誰知道他會痛苦多久?男人的心,善變得很。”薛素薇端起茶水,淺抿一口,意味深長地看向傅月音,“他毀了你們姐妹的生活,你也想讓他失去一切,不是嗎?”

傅月音眼中掠過一絲疑惑:“殿下有什麽法子?”

薛素薇放下茶盞:“封將軍不到四十,喪妻後自然還應再娶,人要是和錯誤的對象成婚,可不僅是煩惱幾年的問題,稍有不慎,這一輩子可就毀了。”

“可封南如此癡戀發妻,怎會在喪妻後再娶?”傅月音不解。

“他再怎麽癡戀發妻,不還是娶了我麽?”薛素薇嘲諷地笑道,“既然能再娶一次,就能再娶第二次。我已有一計,只是需得夫人配合。”

傅月音立刻點頭:“妾身願聞其詳。”

-

從將軍府出來,回到公主府時,天色剛近黃昏。薛素薇用罷晚膳,在花園裏散步消食。

時值金秋,園中百花雕零,唯有桂花開得正盛,串串金桂在綠葉間綻放,仿若綠綢緞間點綴著金粉。

“今年的桂花開得真好,”一旁的畫扇道,“奴婢讓廚房的人摘了些,給殿下做蜜桂花羊乳糕。”

提到羊乳,薛素薇又想起了安子琰。細細想來,她與安子琰竟已近一月沒有見面了。最近發生了那麽多事,她設計讓他得了皇帝青眼,甚至為他爭取了西境的兵權,他怎就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心中莫名有些煩悶,向畫扇道:“我自己一個人走走,你回去吧。”

畫扇離開後,四周便安靜下來,只能聽見秋日的晚風從樹梢間掠過,帶來桂花沁人心脾的馥郁花香。薛素薇在幾棵桂樹下漫步了一會兒,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感受著晚風的微涼和桂花的芬芳。

風倏忽大了,頭頂的樹葉簌簌了片刻,須臾又沈寂下來。一陣低低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停在她面前。薛素薇感覺到身前有著隱約的熱度,像一束陽光直直地落下來,不近不遠,剛剛能讓她感受到那些微的熱意。

而後,一只溫暖的手伸到她頭頂,如羽毛輕撫一般,柔和地拂過她的烏發。

“殿下,您頭上落了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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