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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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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交易

安子琰聞聲轉頭,與薛素薇四目相對,又倏忽垂下目光,低頭應道:

“公主殿下。”

嗓音略有些粗糲,像夏日原野上從草間掠過的烈風,正與他棱角分明的面廓和五官相稱。他身穿護衛使的黑色繡金盔甲,身形高大,挺拔如山中青松。

“年前見你時,你還是個小侍衛,幾個月不見,你如今竟已經是護衛使了。”薛素薇對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安子琰仍謙卑地垂著頭:“都是托了皇後娘娘的照拂。”

這是場面話,薛素薇知道。安皇後才不會在乎他。他不過是安家一個婢女的兒子,大約是安皇後的某個堂兄弟的私生子,但沒人公開承認他。

薛素薇十二歲那年隨安皇後回安府省親,在安府門口,馬匹受了驚,險些把她甩下馬車,被十四歲的安子琰制住了。薛素薇見他身手好,又念著救命之恩,求了安皇後把他記入安氏族譜,記在某個早逝的旁支子弟名下,安排他入宮做侍衛,還給他取了如今這個名字。

二人身份有別,在宮中少有相見的機會,薛素薇倒是一直記掛著安子琰,逢年過節會讓人給他送些東西,但也僅此而已。

他比她高出一頭,她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她的視線長久落在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勾勒著每一道輪廓和線條,片刻後,開口道:

“子琰,我要出去。”

“皇後娘娘下令讓殿下禁足。”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歉意,好像她被禁足是他的錯似的。

“我要出去。”薛素薇溫柔卻堅定地重覆了一遍,“我有很重要的事,生死攸關的大事。”

安子琰再一次擡眼看她,薛素薇亦望進他的眸子。他的雙眸清澈而明凈,仿若浸入水中的黑水晶。

良久,他輕聲應道:“好。”

說著又垂下眼眸,後退一步,讓出門口的空間。

薛素薇有些詫異地望著安子琰,不敢相信他這麽輕易就讓步了。這是疏忽職守,若被安皇後發現了,不知道要怎麽責罰他。

但時間緊迫,她僅僅對他低聲道了句:“多謝。”

而後便帶著侍女匆匆往禦花園去。

正是暮春時節,今日天氣炎熱,午後的禦花園人跡罕至,唯有蜂蝶在花間翩躚。薛素薇走到偏僻處的一座涼亭內坐下,倚在欄桿上,翹首往一條草木掩映的路上望去。

“殿下可是在等人?”畫扇問,“這個時候恐怕少有人來禦花園。”

“我在等封將軍。”薛素薇道。

此言一出,畫扇和繡屏臉色微變,但沒一人敢開口。

鎮國大將軍封南,戰功赫赫,深得皇帝寵信,幾乎到了權傾朝野的地步。這是外人的看法。薛素薇身處宮廷,自小耳濡目染,早已看出了皇帝和封南兩人之間關系的裂痕,畢竟,哪個皇帝會對一個功高震主的將軍完完全全放心呢。

見二人驚詫的模樣,薛素薇娓娓解釋道:“為今之計,我若不想遠嫁南夏,就只能嫁給封將軍。”

“殿下,可封將軍——”繡屏面露擔憂,終究沒有把話說完。

薛素薇猜得到她想說什麽。

封南比薛素薇大十來歲,有一個只比她小幾歲的兒子。但更重要的是,封南是個有名的癡情人,自十多年前發妻去世後,他便未曾碰過女色。有不少人為了討好封南,試圖給他送美人,卻無一例外地被拒絕。

對尋常公主來說,嫁給封南絕不是一樁好姻緣,但對薛素薇而言,卻是最佳的選擇。

天氣熱時,皇帝經常在禦花園中的小築處理政務,不是所有重臣都有資格出入禦花園,封南是為數不多的其中之一。薛素薇曾見過他與皇帝議事完畢後從這條路離開,皇帝召見封南的時日是有定數的,算算時間,他差不多快走到這裏了。

果然,片刻後,一襲絳紫官袍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徑的綠意中。

封南身材魁梧,少時便以俊俏聞名,到了三十出頭的年紀,卻仍面如冠玉,像二十多歲的青年一般,多年的戎馬生涯似乎沒有在他身上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薛素薇離開涼亭,朝封南迎面走去。

封南遠遠就望見她,待走近後,認出了她,躬身行禮道:“臣封南,參見公主殿下。”

“將軍免禮。”薛素薇嗓音柔婉,“今日天氣炎熱,將軍若不急著出宮,不如到那邊涼亭坐坐,我有話要和將軍說。”

“殿下,這不合規矩吧。”封南謹慎道。

“將軍得陛下厚愛,有劍履上殿之殊榮,有些規矩也不必守得那麽嚴。”

“臣是為殿下的清譽著想。”

薛素薇揚了揚唇:“此處清靜,無人看見。況且我都不擔心,將軍擔心什麽?”

封南聞言也沒再推拒,頷首道:“既然如此,殿下請。”

兩人走到涼亭內,分坐兩側,繡屏和畫扇站在薛素薇身邊。亭外草木郁郁蔥蔥,遮掩住了亭內之人。薛素薇挑起話頭:

“將軍十八歲從軍,一路走來殊為不易。人都是有私心的,自古以來走到高位的人多是為名、為利、為權,將軍卻好像什麽也不為,聽說將軍在邊境作戰時與士兵同吃同住,回京後也生活簡樸,陛下的賞賜大都分給士兵,不赴宴,不收禮,更不近女色。我不禁好奇,將軍戎馬半生,究竟為的是什麽?”

“子承父業,保家衛國罷了。”封南冷淡地答道。

“我還記得,上月的萬壽節宮宴上,陛下想把兩名舞姬賜給將軍,將軍卻沒有接受。將軍對先夫人情深義重,固然令人動容,可推拒陛下的恩賞,是為不敬,將軍未免有些太大膽。”

“陛下仁厚,並未計較。”提及亡妻,封南不由得蹙起眉頭,“殿下究竟想說什麽?”

“我只是在想,將軍似乎是個沒有弱點的人,自古以來,為人君者可都不太喜歡沒有弱點的臣子。”

封南冷哼一聲:“殿下怎敢揣測陛下的心意?”

“將軍定然明白,無論身在前朝還是後宮,要想過得下去,都不能不揣測陛下的心意。”薛素薇抿唇輕笑,話鋒一轉,“說起來,陛下近日為何對高氏兄弟大加封賞,將軍心中可有數?”

說到高氏,封南神情微變,臉上的不耐煩也淡去了些許。

“陛下此舉,擺明了是想用高氏來制衡封氏。”薛素薇繼續道,“比起對高氏,陛下對將軍的忠心沒那麽有把握,這也情有可原,將軍就好比一副刀槍不入的盔甲,毫無弱點,毫無人味,陛下怎麽能確定將軍和他是一條心的?”

封南微微挑眉:“殿下今日跟臣說這些,是有了破局之法?”

“自然。”薛素薇頷首,“將軍若娶我為妻,我便是陛下與將軍之間最牢固的紐帶。”

“殿下心意,臣明白了,但臣已對發妻發誓,此生唯她一人,永不另娶她人。”

“將軍多慮了,這樁婚事只是一場交易,有名而不必有實,況且,將軍亦可用我做借口,拒絕那些想往將軍身邊送姬妾的人。”

封南卻並不信服,起身道:“殿下說這些,不過是因為不願嫁給南夏王罷了,這場交易算起來還是殿下獲利更多。殿下若說完了,臣先行告退。”

封南果然不是個好對付的。但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薛素薇不可能放手。

眼見著他大步往涼亭外走,她咬了咬唇,亦站起身,提高聲調道:“若我可以給將軍更多呢?將軍可曾聽說過仙山密卷?”

聽見“仙山密卷“四個字,封南的腳步驀然止住了。他當即轉過身,直視著薛素薇,眸光閃亮,仿佛鷹隼見到了獵物:

“莫非那密卷在殿下手上?”

薛素薇驕矜地昂起頭,並不立刻作答。封南又闊步走到她面前,追問道:

“聽聞仙山密卷中有南方闌族的風土地形,可是真的?”

話一出口,許是意識到自己表現得太過急切,封南迅速斂起神色,恢覆了平淡。薛素薇看在眼裏,放緩聲音道:

“將軍有所不知,仙山密卷傳到今日,已只餘殘卷,但我手中這卷,恰好有關於闌族的內容。如果將軍答應我今日的提議,我可以把將軍感興趣的部分加入交易。”

封南稍稍後退半步,與薛素薇拉開些許距離。他這時候才開始認真審視面前的少女。

她身量纖纖,一襲輕逸的月白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分明是弱不禁風的模樣,姣好的臉龐上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穩重和堅毅。封南曾在久經沙場的將士臉上見過這般神情,卻未曾想過會在一個待字閨中的公主臉上見到。

片刻後,他開口道:“還請殿下容臣考慮幾日。”

“將軍可得盡快考慮清楚,南夏使團這兩日就要進京了。”

“臣告退。”封南不再多言,告辭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徑盡頭,薛素薇稍稍松了一口氣。

只是有一件事令她心中生疑。她原以為封南會對仙山密卷中權謀征伐的部分感興趣,卻沒料到他在乎的是闌族。

闌族是生活在大令南部邊境山林中的民族,族人擅毒、擅醫,每年都向京城進貢藥材,自大令開國,百年來與朝廷相安無事。莫非封南與其有什麽仇怨,欲除之而後快?

薛素薇暗暗記下這個細節,離開禦花園,回清蘅殿。

走近殿門口時,卻望見原本在門外看守的幾名侍衛正一字排開跪在地上。她心中暗道不好,快步走入殿中,果然見安皇後坐在和昨日同樣的位置上,面帶怒容。地上多了一個碎茶盞,除了安皇後身邊的兩位嬤嬤,其餘宮人都跪地不語。

安皇後見她進來,正要發作,薛素薇卻驀地跪下,搶先開口道:

“母後,兒臣知錯了,兒臣願意嫁給南夏王,求母後開恩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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