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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手術臺與那盞不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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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手術臺與那盞不滅的燈

風波平息後的日子,像是一條被熨鬥燙平的綢緞,順滑得讓人有些不真實。

林嶼重新回到了手術室。

但他變了。

以前他的手術風格是“快、準、狠”,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插病竈。

現在,他的風格變得“穩、沈、靜”。

像是一潭深水,波瀾不驚,卻深不可測。

陳教授看著他在手術臺上的表現,常常會在觀察窗後面,對身邊的年輕醫生說:“看,這就是天賦。有些人是用腦在做手術,林嶼是用命在做手術。”

……

這天下午,氣象臺發布了暴雨紅色預警。

天空黑得像鍋底,烏雲壓得很低,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

雷聲轟鳴,閃電像鞭子一樣抽打著這座城市。

林嶼剛結束一臺手術,正準備回辦公室休息一會兒。

突然,急診科的電話響了。

“神經外科嗎?這裏有個急診!車禍,重型顱腦損傷,瞳孔散大,快準備手術!”

林嶼的心猛地一緊。

他抓起聽診器,沖向電梯。

急診大廳裏一片混亂。

擔架車被推得飛快,輪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家屬的哭喊聲,醫生的吼叫聲,混雜在一起。

林嶼沖到擔架車旁。

病人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

滿臉是血,已經陷入了深度昏迷。

“什麽情況?”林嶼問。

“車禍,摩托車撞上了護欄。”急診醫生說,“CT顯示,急性硬膜外血腫,腦疝形成。必須馬上開顱!”

林嶼看了一眼女孩的瞳孔。

雙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消失。

這是瀕死的征兆。

“送手術室!”林嶼吼道,“快!”

……

手術室的門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無影燈亮起。

林嶼站在主刀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氣。

“開顱。”

護士遞過手術刀。

林嶼接過刀,手卻頓了一下。

窗外的雷聲太響了。

“轟隆——!”

一道閃電劃過,手術室的燈光閃爍了一下。

那一瞬間,林嶼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蘇黎世的地下室。

也是這樣的雷聲,也是這樣的閃電。

漢斯拿著刀,獰笑著看著他:“林,你會殺了她。就像你殺了那些小白鼠一樣。”

林嶼的手開始顫抖。

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林醫生?”一助的小劉發現了他的異樣,“你沒事吧?”

林嶼閉上眼睛,咬著牙。

“沒事。”他說,“繼續。”

他拿起刀,劃向女孩的頭皮。

但是,他的手在抖。

刀鋒偏離了預定的切口,劃破了一點正常的皮膚。

血滲了出來。

“林醫生……”小劉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驚慌。

林嶼看著那滴血,腦子“嗡”的一聲。

他失敗了。

他又失敗了。

那個噩夢,又回來了。

“林嶼!冷靜!”

他在心裏對自己吼道。

“這是活人!不是實驗品!你不能慌!”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吸引器。”

他穩住手,重新開始操作。

……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

血腫被清除了。

腦壓降下來了。

女孩的生命體征,終於平穩了。

林嶼放下手術刀,癱坐在椅子上。

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林醫生,你太神了!”小劉擦著額頭上的汗,“剛才那一刀,我都以為你要切到動脈了。沒想到你硬是給繞過去了。”

林嶼沒有說話。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不是生理上的顫抖。

這是心理上的陰影。

那個地下室,那個漢斯,那個噩夢。

它們並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潛伏在他的潛意識裏,等待著下一次雷雨夜,下一次危機,下一次崩潰。

……

晚上,林嶼回到家。

江馳已經做好了飯,在等他。

“回來了?”江馳走過來,想要抱他。

林嶼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江馳楞住了。

林嶼看著自己的手,聲音有些顫抖:“江馳,我今天……差點切錯了。”

江馳的心猛地一沈。

“怎麽回事?”

林嶼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江馳。

包括那個雷雨夜,包括那個閃回的噩夢,包括那顫抖的手。

“江馳,我是不是……真的有病?”林嶼擡起頭,看著江馳,眼裏滿是恐懼,“我是不是……不能再做醫生了?”

江馳看著他,心疼得快要碎了。

他走過去,一把將林嶼抱進懷裏。

“林嶼,你聽我說。”江馳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你沒有病。你只是太累了。你經歷了那麽多,怎麽可能一點陰影都沒有?那不是你的錯,是漢斯的錯。”

他捧起林嶼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林嶼,你是個醫生。醫生的職責,就是治病救人。你救了那個女孩,你就是英雄。那一刀的小失誤,沒人會怪你。連你自己,也不能怪你自己。”

林嶼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可是……我怕。”他說,“我怕下一次,我真的會殺了人。”

“不會的。”江馳吻去他臉上的淚水,“因為有我在。我會陪著你,直到你戰勝那個噩夢。”

他拉著林嶼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感覺到了嗎?”江馳說,“我的心跳。它在告訴你,你是安全的。你是被愛的。你沒有瘋,你只是需要休息。”

林嶼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慢慢地平靜下來。

“江馳。”

“嗯?”

“我想去看心理醫生。”林嶼說,“我想治好這個病。我想重新拿穩手術刀。”

江馳笑了,把他抱得更緊。

“好。”他說,“我陪你一起去。”

……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嶼開始了心理治療。

醫生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姓李。

她用催眠療法,引導林嶼回到那個噩夢的源頭。

“林嶼,你現在在哪裏?”李醫生的聲音很輕柔。

“在地下室。”林嶼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很冷。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漢斯。他拿著刀。他在笑。”

“他在說什麽?”

“他說……我是他的傑作。他說……我會殺了所有人。”

林嶼的身體開始顫抖,呼吸變得急促。

“林嶼,別怕。”李醫生的聲音依舊溫柔,“那是過去。現在,你已經長大了。你已經離開了那裏。漢斯已經死了。你安全了。”

“不……”林嶼搖著頭,“他還在。他在我心裏。”

“那就看著他。”李醫生說,“看著那個小時候的你,看著那個被傷害的你。走過去,抱抱他。告訴他,你沒事了。告訴他,你會保護他。”

林嶼的睫毛顫抖著。

他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畫面。

那個瘦弱的、滿身傷痕的小男孩,正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林嶼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

“別怕。”他對那個小男孩說,“我是林嶼。是長大的你。”

小男孩擡起頭,看著他,眼裏滿是恐懼。

“他走了。”林嶼說,“漢斯走了。再也沒有人能傷害我們了。”

他伸出手,把那個小男孩抱進懷裏。

“我會保護你。”林嶼說,“我會用這雙手,去救人,而不是殺人。”

……

當林嶼從催眠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淚流滿面。

“感覺怎麽樣?”李醫生遞給他一張紙巾。

林嶼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輕松了。”他說,“好像……卸下了一個包袱。”

……

那天晚上,林嶼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手術臺上。

窗外下著暴雨,雷聲轟鳴。

但他不再害怕。

他手裏拿著手術刀,穩穩地,精準地,切開了病竈。

他救了那個人。

他聽到了監護儀上,那悅耳的“滴滴”聲。

那是生命的律動。

……

第二天早上,林嶼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他走到陽臺上,看著外面的藍天白雲。

江馳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他。

“早。”江馳在他耳邊輕聲說。

“早。”林嶼轉過頭,看著江馳,笑了。

“江馳。”

“嗯?”

“我想回醫院。”林嶼說,“我想做手術。”

江馳看著他,眼神裏滿是驚喜。

“真的?”

“真的。”林嶼點了點頭,“我已經沒事了。”

……

回到醫院的那天,陳教授正在查房。

看到林嶼,陳教授楞了一下。

“林嶼?你回來了?”

“嗯。”林嶼點了點頭,“老師,我回來了。”

陳教授看著他,發現林嶼的眼神變了。

以前那種帶著陰霾的、小心翼翼的眼神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堅定的、無所畏懼的眼神。

“好。”陳教授笑了,“回來就好。正好,今天下午有個手術,你來主刀。”

“好。”林嶼說。

……

下午的手術,是一臺高難度的腦幹腫瘤切除術。

腦幹,是生命的禁區。

稍微動一下,病人就會呼吸心跳驟停。

林嶼站在手術臺前,深吸了一口氣。

“開顱。”

他的聲音平靜,有力。

手術刀劃過皮膚,精準,穩定。

沒有一絲顫抖。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當腫瘤被完整切除的那一刻,手術室裏響起了一片掌聲。

“林醫生,你太棒了!”小劉激動地說,“這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手術!”

林嶼摘下口罩,看著那個被切下來的腫瘤,笑了。

他知道,他終於戰勝了那個噩夢。

他終於找回了那個真正的自己。

……

晚上,林嶼回到家。

江馳正在廚房做飯。

聽到開門聲,江馳探出頭來。

“回來了?手術怎麽樣?”

“成功了。”林嶼笑著說,“老師誇我了。”

江馳笑了,走過來,一把將他抱進懷裏。

“我就知道。”他說,“我的林嶼,是最棒的。”

他吻住了林嶼的唇。

這個吻,帶著飯菜的香氣,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勝利的喜悅。

窗外,夜色溫柔,月光如水。

在這個安靜的夜晚,兩顆心緊緊相依,再也沒有分開。

林嶼,終於回來了。

那個真正的,無所畏懼的林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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