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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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林嶼走後的第一個小時,ICU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呼吸機規律地起伏著,發出“嘶——呼——”的聲音,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老風箱,替江馳完成著他那副殘破身體無法獨立支撐的呼吸。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曲線,微弱地跳動著。每一次波峰的出現,都像是在跟死神進行一場無聲的拔河。

江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那些管子像是一張冰冷的蛛網,將他牢牢地困在這張白色的床上,困在這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世界裏。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白紙,嘴唇因為缺氧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只有那幾根稀疏的胡茬,還能讓人依稀看出他曾經的模樣。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

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從床腳爬到床頭,最後落在江馳的臉上。

他動了動。

很輕微的一個動作,像是被陽光刺到了眼睛。

他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讓無數對手聞風喪膽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眼神渙散,沒有一絲焦距。

“……林……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羽毛落在地上,瞬間就被呼吸機的聲音淹沒了。

沒有人聽見。

病房裏只有他一個人。

林嶼走了。

去給他找解藥了。

江馳的腦子裏一片混沌,像是有一團漿糊在裏面攪動。他努力地回憶著,回憶著發生了什麽。

廢棄的工廠……冰冷的雨水……還有林嶼那件被血染紅的襯衫……

他想起來了。

他拔掉了管子。

他拿著刀,沖了出去。

他……救了他。

想到這裏,江馳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傻子……”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林嶼……你這個傻子……”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拔管、感染、敗血癥……他的身體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篩子,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他可能要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江馳的心裏並沒有太多的恐懼。

反而有一種解脫。

這副破身子,他早就受夠了。

每天被疼痛折磨,每天被藥物控制,每天像個廢人一樣躺在床上,等著別人來伺候……

他早就受夠了。

如果不是因為林嶼……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傻子還在他身邊……

他早就放棄了。

“林嶼……”他又叫了一聲,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別回來了……”

他不想讓林嶼看到他死的樣子。

他不想讓林嶼為了他,再去冒險。

那個瑞士的解藥……根本就是個陷阱。

他知道的。

趙伯庸那個老狐貍,怎麽會那麽輕易地把解藥交出來?

那不過是為了把林嶼騙過去,然後……

江馳不敢再想下去。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滴在枕頭上,瞬間就洇開了一小片濕痕。

“對不起……”他對著空氣,輕聲說,“林嶼,對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道歉。

是為了把他拖進這個泥潭?

還是為了自己這副不爭氣的身體?

或者……是為了自己那句沒說出口的“我愛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落山了,房間裏暗了下來。

護士進來查房,看到江馳醒了,驚喜地叫了一聲:“江先生,您醒了!”

江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空洞。

護士給他量了體溫,換了藥,然後出去了。

房間裏又恢覆了死寂。

江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汙漬,形狀像是一只蝴蝶。

他盯著那只“蝴蝶”,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發酸,直到意識再次模糊。

林嶼走後的第十二個小時。

江馳開始發燒。

體溫計上的數字一路飆升,很快就突破了39度。

他開始在病床上說胡話。

“媽……”

“別走……”

“疼……”

“林嶼……”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夢裏,又像是在清醒的邊緣掙紮。

他夢到了小時候。

夢到了媽媽還在的時候。

夢到了那個充滿陽光的院子,媽媽在給他洗衣服,他在旁邊玩泥巴。

“小馳,過來,媽媽給你講故事。”

媽媽的聲音很溫柔,像是一陣春風。

他跑過去,撲進媽媽的懷裏。

媽媽的懷裏很暖,有股好聞的肥皂味。

“媽媽,爸爸呢?”他問。

媽媽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著說:“爸爸……爸爸去很遠的地方了。”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等他忙完了,就回來了。”

他信了。

他等啊等,等啊等。

直到媽媽也走了,爸爸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爸爸不是去很遠的地方了,而是死了。

死在了一個冰冷的醫院裏,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騙子……”江馳在夢裏喃喃自語,“都是騙子……”

他又夢到了林嶼。

夢到了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夢到了林嶼在畫室裏給他畫畫的樣子。

那時候的林嶼,還很年輕,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容。

“江馳,你看,我畫得像不像你?”

林嶼舉著畫板,問他。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

畫上的他,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陽光下,眼神裏帶著一絲桀驁。

“不像。”他說,“我比這好看多了。”

林嶼就笑,笑得像個孩子:“好好好,你最好看。”

那時候的他,還以為自己會永遠這麽好看下去。

還以為自己會永遠這麽健康下去。

還以為……自己會和林嶼一直這麽走下去。

“林嶼……”他在夢裏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別走……”

可是他的手抓了個空。

眼前一黑,他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林嶼走後的第二十四個小時。

江馳的體溫降下來了。

但是他的心率開始不穩。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曲線,開始變得紊亂,忽快忽慢,像是在跳一支絕望的舞蹈。

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

“準備除顫儀!”

“腎上腺素1毫克,靜推!”

“快!”

江馳被電擊的時候,身體猛地彈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然後用力地捏碎。

疼。

好疼。

他想要叫,可是叫不出來。

他想要動,可是動不了。

他只能躺在那裏,任人擺布。

“江馳!醒醒!”

“江馳!堅持住!”

醫生的聲音很焦急,護士的動作很慌亂。

可是江馳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和那揮之不去的、冰冷的消毒水味。

林嶼走後的第三十六個小時。

江馳再次陷入了昏迷。

這一次,他沒有再醒來。

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心跳也越來越慢。

心電監護儀上的綠色曲線,變成了一條幾乎水平的直線。

“滴——滴——滴——”

警報聲刺耳地響了起來。

醫生和護士再次沖了進來。

“心肺覆蘇!”

“準備插管!”

“快!”

江馳的身體在病床上被按壓著,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的肋骨可能斷了。

他的內臟可能破了。

可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片羽毛,正在慢慢地飄起來,飄向那個沒有痛苦、沒有煩惱的世界。

“媽媽……”他在心裏輕聲喚道,“我來找你了……”

就在他快要徹底放棄的時候,他的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江馳!”

是林嶼。

林嶼回來了?

不可能。

這才三十多個小時,林嶼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回來?

一定是幻覺。

是他臨死前的幻覺。

“江馳!你給我醒醒!”

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焦急。

“你這個騙子!你說過要等我回來的!”

“你說過要喝我煮的粥的!”

“江馳!你不準死!”

江馳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條幾乎水平的直線,突然向上跳動了一個小小的波峰。

“滴。”

醫生驚喜地叫了一聲:“有心跳了!”

“繼續!別停!”

江馳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那個聲音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

他只看到一個黑影,正俯下身,緊緊地握著他冰涼的手。

“林……嶼……”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叫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嘆息。

可是那個黑影聽到了。

“江馳!”

黑影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江馳想笑。

他想告訴林嶼,他沒事。

他想告訴林嶼,他等他很久了。

可是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他太累了。

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能緊緊地握著林嶼的手,像是握住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別走……”他在心裏說,“林嶼,別走……”

然後,他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掉進黑暗裏。

他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一個充滿林嶼味道的懷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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