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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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醫院的消毒水味,總是能輕易勾起林嶼職業本能的冷靜,但此刻,這股味道只讓他感到窒息。

急診室的走廊裏,慘白的燈光打在江馳蒼白的臉上,他靠在輪椅上,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卻還在下意識地拽著林嶼的衣角,像個怕被拋棄的孩子。

“林醫生,病人是急性胃出血伴隨高燒,還有嚴重的過度疲勞。”急診科的同事摘下口罩,眼神覆雜地看著林嶼,“你是他家屬?怎麽把人折騰成這樣?胃壁都快穿孔了。”

林嶼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低下頭,看著江馳緊閉的雙眼,睫毛上還掛著冷汗,心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對不起……”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對同事道歉,還是在對江馳懺悔。

辦好住院手續,把江馳安頓在單人病房後,已經是淩晨四點。

林嶼坐在床邊,借著昏暗的床頭燈,看著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江馳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就在剛才扶江馳下車的時候,江馳的外套口袋掉出了一份折疊整齊的文件。

林嶼當時只顧著扶人,隨手撿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此刻,病房裏靜得只能聽到呼吸機的聲音。林嶼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份文件。

封面上幾個黑體大字,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瞬間鋸斷了林嶼所有的理智——《股權轉讓協議》。

轉讓方:江馳。受讓方:李國棟(李副總)。標的:嶼馳海味食品有限公司 100% 股權。

那一瞬間,林嶼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嶼馳海味”。

那是他們的開始。

是那個夏天,他們在充滿魚腥味的碼頭上,穿著膠鞋,曬得脫皮,為了幾毛錢的利潤跟漁民討價還價的地方。是那個冬天,他們在漏風的倉庫裏,圍著一個小太陽取暖,吃著泡面暢想未來的地方。那是江馳的尊嚴,是他們愛情的基石,是江馳哪怕去賣血都不願意放棄的“初心”。

可現在,江馳把它賣了。賣給了那個一直針對他、羞辱他的李副總。賣給了那個把他逼到胃出血的仇人。

林嶼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紙張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江馳龍飛鳳舞的簽名,還有那個鮮紅的指印。

日期是昨天。也就是江馳說“資金已經解決了”的那一天。

“騙子……”林嶼咬著牙,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暈開了黑色的墨跡,“江馳,你個大騙子……”

他以為江馳只是遇到了困難,以為只要兩人一起努力就能扛過去。可江馳做了什麽?他一聲不吭地,把他們最珍視的東西,像扔垃圾一樣扔給了仇人,只為了填補那個無底洞,只為了不讓自己擔心。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在挖他們的心。

林嶼猛地站起身,想要沖出去找江馳問個清楚。可剛走兩步,身後就傳來了江馳虛弱的呼喚。

“小嶼……”

林嶼僵在原地,背影顫抖。

“你去哪……”江馳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不安,“別走……”

林嶼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轉過身。

江馳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正費力地想要撐起身體,眉頭緊緊皺著,額頭上全是冷汗。看到林嶼站在床邊,手裏拿著那份文件,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的慌亂和恐懼,比剛才在辦公室時還要濃烈。

“小嶼,你聽我解釋……”江馳掙紮著要下床,連輸液管被扯得緊繃都顧不上,“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林嶼的聲音冷得像冰,他把文件甩在床上,“江馳,你告訴我,這是哪樣?你把‘嶼馳海味’賣了?賣給了李國棟?那個把你逼到胃出血的人?”

江馳看著床上的文件,像是看著一張判決書。他頹然地倒回枕頭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只有他能拿出三千萬現金。”江馳的聲音沙啞得可怕,“除了這個,我沒有別的辦法。董事會在逼我,銀行在催債……我不能讓蔣氏倒下,我也不能讓你跟著我吃苦。”

“所以你就瞞著我?”林嶼步步緊逼,眼眶通紅,“江馳,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是不是覺得我不配和你一起分擔?你把我們的過去賣了,就是為了換那個所謂的‘未來’?”

“那不是為了未來!”江馳突然吼了一聲,因為情緒激動而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那是為了你!是為了不讓你看到我像個喪家之犬一樣被人踩在腳底下!”

他喘息著,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滲進枕頭裏。

“你知道李國棟說什麽嗎?他說只要我跪下求他,只要我把‘嶼馳海味’雙手奉上,他就放過蔣氏。我跪了……小嶼,我跪了……”

江馳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壓抑的哭聲。

“我把我們的回憶賣了,換來了蔣氏的茍延殘喘。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我沒有資格再站在你身邊,我沒有資格再讓你叫我一聲‘江總’……”

林嶼看著他痛哭的樣子,心裏的憤怒瞬間崩塌,化作無盡的悲涼。

他想起高中時,江馳被父親毒打,渾身是血地站在雨裏,也是這樣絕望地哭。他想起創業時,江馳為了省錢給他買電腦,自己啃了一個月的饅頭。

這個男人,總是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裏,把所有的甜都留給他。可這一次,太苦了,苦到把根都爛掉了。

林嶼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抱住那個顫抖的身體。

“沒關系……”林嶼撫摸著江馳濕透的頭發,聲音哽咽,“沒了就沒了。‘嶼馳海味’沒了,我們可以再開一家。江馳沒了,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江馳在他懷裏顫抖得更厲害了,他死死抓著林嶼的衣襟,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別離開我……求你,別離開我……”

“我不走。”林嶼吻去他眼角的淚水,“我哪也不去。”

這一夜,病房裏的燈光亮了一整晚。

林嶼沒有睡,他一直在給江馳擦汗、餵水。江馳斷斷續續地燒了一整夜,嘴裏一直在念叨著“對不起”和“別走”。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江馳蒼白的臉上。他終於退燒了,沈沈地睡了過去。

林嶼坐在床邊,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上午九點。是他回學校銷假的時間,也是導師約他談課題的時間。

他看著江馳熟睡的臉,手指輕輕描摹著他的輪廓。

他知道,江馳雖然醒了,但心已經死了。那個驕傲的、不可一世的江馳,在簽下那份協議的那一刻,就已經碎了。

現在的江馳,只是一個為了責任而活著的空殼。

“江馳,”林嶼輕聲說,“你總是想保護我。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想做你的鎧甲?”

他站起身,從包裏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他沒有留信,因為任何文字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只是寫了一個地址。那是北京郊區的一家療養院,環境清幽,適合養病。

他把紙條壓在江馳的水杯下,然後拿起自己的雙肩包,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等你好了,來找我。”

林嶼轉身,推門離去。

他沒有回學校。他直接去了“嶼馳海味”的總部。

既然江馳把它賣了,那他就要去看看,那個奪走他們回憶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什麽樣。

到了那裏,林嶼才發現,一切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嶼馳海味”的招牌已經被拆了下來,換上了李國棟名下另一家公司的名字。門口的保安攔住了他,說這裏正在進行資產清算,閑人免進。

林嶼站在馬路對面,看著工人們把那個熟悉的招牌扔進卡車,像扔垃圾一樣。

那一刻,他聽到了心碎的聲音。

手機突然響了。是江馳的秘書打來的。

“林先生!不好了!江總醒了,看到您留的紙條就沖出去了!他說要去把股份搶回來……可是他的身體根本受不了啊!”

林嶼的心猛地一沈。

“他在哪?”

“他去了碼頭!他說要去……要去把最後一批貨攔下來!”

林嶼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碼頭。那是他們開始的地方。也是江馳現在想要結束一切的地方。

“讓他等我!”

林嶼掛斷電話,攔了一輛出租車,瘋了一樣向碼頭駛去。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林嶼的心跳得快要沖出胸膛。

江馳,你這個瘋子。你剛胃出血,你剛退燒,你拿什麽去攔?拿你的命嗎?

出租車停在碼頭路口。林嶼付了錢,推開車門沖了下去。

海風夾雜著腥鹹的氣息撲面而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遠處的碼頭上,一群人圍在一起,吵吵嚷嚷。

林嶼跑過去,穿過人群,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江馳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站在凜冽的海風中,身形搖搖欲墜。他的臉色比紙還白,嘴唇幹裂出血,卻依然死死地擋在一輛貨車前。

“誰敢動這批貨!”江馳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決絕的狠厲,“這是我最後的底線!李國棟買了我的公司,但沒買我的信譽!這批貨是給老客戶的,誰也不能動!”

“江總,您就別撐了。”李國棟站在人群後面,手裏夾著雪茄,一臉嘲諷,“公司是我的了,貨也是我的。您現在就是個光桿司令,省省力氣吧。”

“你做夢!”江馳吼道,卻因為情緒激動而一陣眩暈,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江馳!”

林嶼沖過去,一把扶住他。

江馳看到林嶼,眼裏的狠厲瞬間變成了驚慌:“小嶼?你怎麽來了?快回去……這裏臟……”

“臟?”林嶼看著他,眼淚奪眶而出,“比起你的心,這裏算什麽臟?”

他轉過身,面對李國棟和那群工人,眼神冷得像冰。

“這批貨,不能動。”林嶼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林嶼,‘嶼馳海味’的聯合創始人。江馳簽的協議我不管,但這批貨,是我們對客戶的承諾。誰敢動,我就跟誰拼命。”

李國棟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喲,這不是林大才子嗎?怎麽,來護食了?可惜啊,現在這裏我說了算。”

“是嗎?”林嶼從包裏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餵,是市場監管局嗎?我要舉報,這裏有人非法扣押他人財物,並且存在食品安全隱患……”

李國棟的臉色變了。

“你……”

“還有,”林嶼冷冷地看著他,“這批貨的價值,我會通過法律途徑追討。李副總,您剛接手公司,應該不想第一天就惹上官司吧?”

李國棟看著林嶼那雙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雖然虛弱卻依舊死死護著林嶼的江馳,咬了咬牙。

“行,算你們狠。”李國棟揮揮手,“把貨給他們。反正也是些不值錢的爛魚爛蝦。”

工人們散去,碼頭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江馳靠在林嶼身上,身體還在發抖。

“小嶼……”他虛弱地叫了一聲,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對不起……我又搞砸了……”

林嶼抱著他,看著眼前這片熟悉的大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巨大的聲響。

“沒有搞砸。”林嶼輕聲說,“江馳,你看,大海還在。我們還在。”

“可是‘嶼馳’沒了……”

“沒了就沒了。”林嶼捧起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嶼馳’。只要你活著,我們就還有未來。”

江馳看著林嶼,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伸出手,緊緊抱住林嶼,把頭埋進他的頸窩。

“小嶼……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知道。”林嶼撫摸著他的背,“睡吧。睡醒了,我們就回家。”

海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兩個身影在碼頭上緊緊相擁,像兩棵在風暴中相依為命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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