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易民而食

關燈
第38章 易民而食

王霸將打聽到的消息講給大小姐聽,不料女孩哎呀一聲,向來沈穩端莊的架子沒支住,沈思道:

“燭龍仙尊壽元耗盡時,西洲人為了紀念她生前對醫學做出的貢獻,尊她為‘提燈女神’。那提燈是她還是智境時用來炙烤傷員身上蠱蟲、壓制傷勢發作的法寶,後來在大戰中遺失,傳到了中洲。也有傳聞說她其實沒死,借‘提燈女神’的稱號建立了神格,延續了壽元,這些年來一直在尋找飛升之法。這該不會是燭龍仙尊本尊駕臨吧?”

“啊這……”王霸給大小姐當牛做馬這幾天,對她的精神偶像燭龍仙尊的事跡已經爛熟於心,聞言不知說什麽才好。王淩霄卻笑了起來,拍拍他的頭頂,說:

“開玩笑的。我要出去玩,你給我打掩護。”

王霸頓時興奮起來。王淩霄也很欣賞他這種不怕死的精神,其他奴仆見她要溜出去玩都要勸阻加舉報,只有王霸不畏強權兩眼一睜就是幹。

王淩霄天資聰慧,前幾年學會了分身術,當即便施法留下一個有些木訥的替身,和王霸從廚房的小門跑了。紫藤與碧蘿守在她的書房外,有人問起就說大小姐最近有所感悟正在閉關。

兩人前腳跑出去逍遙,後腳王家就有貴客上門。

那是一位孤身前來、看著不到十歲的小少爺。他生得俊俏白凈,精巧的五官總是一副不大高興的模樣,像看什麽都不順眼。不過因為他還小,這種不悅也就不為人所重視,反而顯出幾分可愛來,像個警惕的小貓。

郭管家是見過世面的,還是築基巔峰修士,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孩子已經煉氣巔峰,身上華麗繁覆的衣衫首飾無一不是法器,頓時恭恭敬敬地將他請進院中,同時傳音讓王老爺速來。

王老爺沒有叱責管家的無禮,卻也無暇獎賞,一見那小少爺的衣著,這位金丹強者便冷汗岑岑地跪了下去:

“不知是殷家哪位少爺大駕光臨?奴才有失遠迎,實在該死!”

“我自己來的,不需要說這種客套話。”對方擡著下巴,理所當然地在太師椅上坐下,掃了一圈廳中眾人,道,“我來找一個人。”

殷少爺連姓名都不屑於通報,看得出很有自我保護意識,也十分看不起王家這些小嘍啰。王老爺絲毫沒有被羞辱的憤恨,只有對能夠為貴人辦事的喜悅,真情實意地露出諂媚的笑臉,問道:

“請問殷少爺,是哪個不長眼的沖撞了您?我王家世代忠良,不惜一切代價定要將那小賊捉拿歸案、由您處置!”

此時的殷憲還沒有經受過社會毒打,傲慢的小臉上綻放著美麗的天真,一點心思也藏不住,王老爺一看就知道是瞞著家人出來歷練結果被騙了。

果然,聽王老爺詢問,殷憲忽然漲紅了小臉,也顧不得嫌棄茶水廉價,咬牙切齒起來。

他從都城出發,甩掉護衛跟班,一路游山玩水,數月前到了真定縣的星源鎮。

真定縣這些年天災不斷,民生雕敝。達官貴人出入之地道路平坦,空氣中洋溢著溫良恭儉讓;市井小民所到之處嘈雜混亂,鰥寡孤獨餓死家中與人吃人的現象至今未絕。殷憲頭一回見識到這些,震驚得分不清這是百姓還是邪修。

百姓自身斷然不會沒事幹去易子而食,但又有多少修士有閑心去對抗天災、只為地裏長出一些對煉體有害的凡俗食物?可這不是舉手之勞嗎?即使是現在的殷憲也可以小小地幫助滋潤幾畝田地。另一方面,百姓易子而食是生活所迫,可中洲內外的邪修用彼此國土上的人來煉器時不也常用同樣的借口嗎?他們殷家坐鎮洛邑,王朝五千年世家又四千年,真定縣的種種竟然一成不變嗎?

人們說話壓低了聲音,不知是出於虛弱還是低調,看似心平氣和的氛圍實則只要有一個人高聲爭執就會點燃雙方的怒火。殷憲在死氣沈沈的集市中呆站著,家族的榮耀、修行的天賦、遠行的新鮮、獨立的喜悅都被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羞愧與恐懼。

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還試圖偷走他腰間香囊,但是沒拽動。殷憲回過神之前就一把抓住對方,差點折斷那人的胳膊。對方誇張地叫痛,殷憲看出是個比自己瘦小許多的少年,便沒有計較,說:“下次偷東西長點眼睛,否則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那少年又黑又瘦,縫縫補補多次的衣衫還算幹凈,一雙清澈真誠的黑眼睛望著他,誠懇地道:

“多謝公子不殺之恩!來日若是有緣,狗娃必定報答公子大恩大德!”

殷憲搖頭道:“真定縣的鄉野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再不做出改變,這把火遲早要燒到城中。我今日放過了你,卻未必是救了你。”

狗娃是個有仙緣的,腦子聰明,一下子明白了文縐縐的“易子而食”是什麽意思,但他沒有接受過禮義廉恥的教化,只不以為然道:

“凡人只是情況特殊才易子而食,世家大族一貫易女而食,仙人其實也是易民而食,這種事情到哪裏都一樣啦。公子今日肯放我一條生路,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殷憲聞言卻有些茫然。

殷家這般世家大族的嫡長子接受的絕不止於仁義禮智信,還有語言的藝術和世情的本質。作為江河日下的殷家好不容易得來的極品靈根持有者,殷憲得到的更是家族全方位的資源傾斜。

大約是皇朝時代耗盡了家族氣運、殷家又握著得不到供養的傳國玉璽死死不放的緣故,五洲大戰過去四千年,殷家人才雕零,再沒有出過一位仙尊,少數在戰爭中幸存下來的旁系仙尊也先後傷重或者壽元耗盡而離世。如今的洛邑,已成了昔年皇家道場正業仙宗的領地,殷家不過是諸多世家大族中的領頭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殷憲從小學歷史都要學至少三個版本,自然早早知道所謂的五洲大戰並不止是五片地域爭奪話語權的戰爭,更多是各方勢力打著大義旗號收割人命、開辟登仙路的一場狂歡。

五洲大戰之前,每塊大陸都自認世界中心。南洲自稱中洲,管中洲和北洲統稱北洲;西洲也自稱中洲,將中洲稱作東洲,將東洲稱為極東之地……隨著《料學》的推廣,這種不規範用語導致的沖突也越來越多,終於,在南洲顯聖寺主辦的一場學術會議中,一位年輕氣盛的西洲仙尊與殷氏王朝長老大打出手,揭開了五洲大戰的序幕。

中洲殷氏的長老重創西洲曠野聖堂的仙尊的同時,戰鬥餘波奪走了數十位高僧的性命。顯聖寺向殷氏要說法時,東洲的一個魔道修士登陸中洲輕蔑地說著“西域蠻夷”血祭了一個中型宗門。鳳凰山李家有人路過,二話不說鎮殺對方,順便將一個北洲共生會的堂主當做同黨一起做掉。共生會剽悍地一路殺至鳳凰山,路上見人就殺,由於鳳凰山與西洲薔薇王朝正在商討聯姻,還幹掉了薔薇王朝來使的王子、剝了皮制成大旗。

戰爭之中,所有人都不擇手段地將《料學》上的各種猜想付諸實踐,《人皇幡冶煉工學》就是在那段時間問世的。有些宗門打著為全大陸爭取話語權的旗號重拳出擊,直接殺向其他洲伸張正義;有些宗門潛心研究,實則是在大後方進行學術增援,不斷地使用“戰利品”研究對手和天道;有些宗門幹脆轉型,趁友鄰出征前去偷家;甚至有平日光風霽月的仙尊當眾哭訴徒弟愛而不得喊著什麽人皇幡裏做兄弟就變成邪修了,請諸位道友協助我們將其捉拿歸案,什麽煉了你們兩座城那真是太壞了,可是有人看到嗎?再煉一座我看看是不是他幹的。

諸如此類的亂象層出不窮,大戰就這樣持續了近百年。

五洲大地血流成河,地脈也被毫不留情地開發掠奪,仙尊隕落如雨。沖擊通天路的狂歡留下滿地狼藉,仙尊們不惜透支天地氣運以集中資源終於觸及到天門一角,無悔而亡;大宗門得到了聲望、資源、知識和地盤,門徒對宗門的歸屬感和信念感越發堅不可摧;殷氏王朝這個龐然大物被戰爭拖垮,其餘澤滋養出無數個小門小派;只有底層修士死傷慘重,凡界文明更是直接倒退到了茹毛飲血的時代。

那場戰爭中觸及天門、瀟灑地笑著“此生無憾”而死在天劫之下的仙尊,他們用以提升修為和資質的無不是打著覆仇、尊嚴與正義旗號奪來的他洲血肉,他們的死無一不牽連了方圓千裏化為絕地。殷憲從小就知道這件事,這場戰爭差點就摧毀了殷家,所有勢力在各懷鬼胎的同時也一直以此為共同目標,他必須知道這一切。

令他感到迷茫的是,眼前這個衣衫襤褸、又黑又瘦的男孩一語道破了這個事實。畢竟他學的歷史有多個版本,知道許多底層修士都沒有資格觸及四千年前歷史的“正史”,凡間更不會流傳對“仙界”不利的事實。

殷憲身上有幾樣法寶能助他識人,看出這小賊天賦不錯,越發好奇對方為何會淪落至此。

面對這個問題,狗娃眼睛眨都不眨就說:

“我本是思源鎮王家嫡子,幼時遭奸人陷害被調包送往鄉下磋磨,最近靈根覺醒,偶然之下才得知真相。資助我五十錢,聆聽我的覆仇計劃。”

殷憲的生活中從沒有“銅錢”這個單位,自然而然地認為是五十子,豪爽地丟給他幾塊靈石,要他如實招來,還倨傲地表示我乃殷家少主,若你所言非虛,必定給你主持公道。

狗娃沒見過靈石卻也知道亮晶晶的石頭值錢,矜持地揣兜裏,心下一凜想這下遭了騙到真少爺頭上了,幸好是個傻的。

於是抱持著劫富濟貧的心態,狗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帶著殷憲去鄉下參觀了自己悲慘的原生家庭——一個欣賞狗娃的機靈勁想收他入行的人牙子——,表達自己這些年對頓頓大米飯的奢靡生活的樸素向往,最後又騙了一筆路費,將殷憲丟在圍過來要錢糧和公道的村民當中逃之夭夭。

殷憲從小眾星捧月錦衣玉食,喝的是瓊漿玉露吃的是千年靈藥,結果出個門難得大發善心就被一個鄉下人騙走五百子,簡直是他人生的恥辱。是以這種事他肯定不會告訴旁人,反而強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道:

“那人自稱狗娃,是你王家嫡子。在星源鎮時,他算是有恩於我,今日我途經此地,順便報答一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