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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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裂痕
尤祈眼前突然多出一個芒果口味的冰激淩，微微一楞。
餘執衡坐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註視尤祈：“買水的人多，就去買了這個。”把冰激淩遞給尤祈。
尤祈欣喜地接過冰激淩，冰激淩液體流到手上。
剛幻想的畫面餘執衡幫他實現了。
尤祈沈浸在溫暖的小幸福中，舔了一口冰激淩。
餘執衡的視線穿過尤祈，無聲地催促著徐彬拍照。
尤祈忽然擡頭，說：“你要嘗一下嗎？”註意到餘執衡在看身後。
餘執衡的大手突然扣住尤祈下巴，順勢親了上去。
芒果香甜的味道在口腔擴散。
樹後的徐彬舉手比個“ok”的手勢。
餘執衡松開滿臉通紅的beta，尤祈慌亂地戴好口罩，恨不得蓋住眼睛。
“你幹啥啊，這人很多，被看到咋辦。”尤祈被口罩封住的聲音黏黏糊糊道：“我不太明白。”
尤祈完全不能思考了，餘執衡膽子太大了吧。
“不明白什麽？”餘執衡利落地站起來，打算離開游樂場。
袖口一重，餘執衡看見尤祈仰頭看他，眼神猶如懵懂小鹿，明亮期待。
餘執衡知道尤祈想聽什麽，放在以前，他會為了目的去欺騙。
昨晚發生的一切，讓堅不可摧的城墻漏了一個洞。
蔡良悅曾在餘執衡易感期幫他找過發洩伴侶，可所有omega聞到餘執衡超高濃度的信息素，無一例外地釋放omega信息素，這是本能反應。
然而易感期的alpha遵循自然本能，驅逐讓自己不悅的外來物，易感期的餘執衡感應到omega信息素的氣味只會更暴虐。
十名alpha安保冒著危險把omega解救出來，omega精神受到嚴重創傷。
等餘執衡獨自撐過易感期，額外付十倍賠償給omega。
床上的尤祈確實給餘執衡帶來不一樣的體驗。
但他不想回應這份單純的期待。
餘執衡緊繃下頜，抿緊唇線。
枯黃的楓葉從樹上掉落，在空中左右搖擺。
良久，他說：“今晚吃飯，到時候再說。”
傍晚，餘執衡接到一個電話，他走到一旁，回來時，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但他還是維持著表面溫和：“公司有點急事，需要我立刻去處理。晚餐……我讓徐彬送你去餐廳，等我。”
尤祈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他立刻懂事地點頭：“好，我等你。”
他看著餘執衡匆匆離開的背影，心裏那點不安被即將坦白的決心壓了下去。
徐彬按照導航啟動車去餐廳，剛駛入主路，尤祈把手機伸到駕駛座，探出頭：“先去這個地方吧。”
屏幕上是一家商業畫室，展示圖上很多顧客繪畫作品。
徐彬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快到畫室，徐彬還是開口：“方先生，餘總不喜歡過生日。”
“沒事呀，我也不喜歡過生日，這不是生日禮物。”
尤祈比平時更加認真對待這幅畫，成品是麥田，金黃鮮艷，充滿生命力。
尤祈輕輕地捏著畫框，用吹風機吹幹畫，包上精致禮盒，把手寫信放進去。
店員猜到約會，調侃幾句，送尤祈一個毛絨星星掛件。
等所有結束，已經八點了。
他獨自去了那家餘執衡訂好的、以浪漫和昂貴著稱的頂樓餐廳。
侍應生帶他去包廂，尤祈坐到座位上，包廂內放著悠揚舒緩的純音樂，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桌上擺著嬌艷的玫瑰。
他坐在那裏，杯子裏的水從溫熱到冰冷。
侍應生過來詢問了三次是否需要先上菜，尤祈只是微笑著搖頭：“馬上他就來了。”
等待的時間裏，他反覆練習著坦白的措辭，設想著餘執衡可能出現的各種反應，緊張又期待。
萬一餘執衡接受不了咋辦。
接受不了就算了唄，反正這戲快拍完了，大不了打道回府。
十一點半，尤祈掏出手機，想給餘執衡發條消息。
胡炎的消息彈出來。
胡炎：最近別來劇組，酒店也別住了，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需要再通知你。
啥情況，尤祈內心惴惴不安。
屏幕頂端推送一條娛樂新聞，像一把淬毒冰錐狠狠紮入他的眼簾。
「獨家！華宸神秘alpha私生子餘執衡甜蜜約會，機場親密接機未來岳父岳母！」
標題下面，是幾張清晰無比的照片。
一張是今天下午，在游樂場餘執衡低頭親吻他，側臉線條堪稱溫柔。
而另一張，背景是機場到達廳，餘執衡摟著一個容貌精致、氣質矜貴的omega，迎接方氏夫婦，兩人並肩而行，姿態熟稔。
評論裏一片艷羨：“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原來傳聞是真的，他倆在劇組就在一起了！”
“聽說餘執衡不想方思安太累，準備房車，還請專門的營養師做飯，不要太羨慕。”
餐廳室內溫度偏高，尤祈的手指瞬間冰冷，手機幾乎拿不穩。
原來……餘執衡是去接未來岳父岳母。
原來下午那場他視如珍寶的約會，在別人眼裏，是石錘餘執衡和方思安在一起的證據，是餘執衡精心策劃的利用。
而他，竟然妄想表白。
巨大的羞辱和心碎感瞬間將他淹沒。
像個笑話，一個自以為瞞得很好，其實早已被看穿，並且被物盡其用的小醜。
這場戲即將落幕，小醜註定要回到破敗淒涼的倉庫。
就在這時，餐廳的門被推開，餘執衡帶著一股微涼的夜風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在看到尤祈還在時，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訝異：“你怎麽還在這裏？”
尤祈擡起頭，臉色蒼白，眼眶發酸。
他指著手機屏幕，聲音顫抖：“你……早就知道我是假的，對不對？”
餘執衡頓了一下，沒有否認。
他走到桌前，姿態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是，我知道。”
“所以，帶我去游樂場，對我好，都只是因為……我是方氏的秘密，能幫你牽制方氏，促成合作？！”尤祈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餘執衡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你可以這麽理解。”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這並不影響什麽，尤祈，你做得很好，繼續當好你的替身，我會像以前一樣對你好，不會虧待你。”
他說的對你好，是給他買奢侈品、請營養師、帶他去座談會、去游樂場……這是一切沒有感情投入的、程式化的優待。
眼前的人讓尤祈陌生，這王八犢子比他還會演戲！
尤祈所有的忐忑、所有的甜蜜、所有關於坦白的勇氣和表白的幻想。
在這一刻。
被餘執衡輕描淡寫的話語，碾得粉碎。
他心存的那點幻想，徹底熄滅了。
餘執衡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接受了這個安排，語氣緩和了些：“很晚了，回去吧，胡炎應該通知你了，我在附近給你買了套公寓，你去那住。”
尤祈緩緩站起身，沒有看他，像個被抽走所有力氣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朝著門口走去。
在他身後，餘執衡看著他那仿佛瞬間破碎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絲莫名的煩躁掠過心頭，但很快被他忽略了。
餘執衡緊跟其後，尤祈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給了尤祈一拳。
徐彬在門口等候，聽到動靜，在門口問：“餘總！”
餘執衡站直，擡手背蹭滲血的嘴角，陰冷地望著喘氣的beta。
“沒事。”餘執衡整理西裝徑直走出門。
徐彬看見尤祈魂不守舍的模樣，輕微嘆口氣。
三個人坐電梯下樓，快走出大堂時，侍應生從另一個電梯跑出來，“餘先生，這是這位先生落的東西。”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白色紙袋上，尤祈冷聲道：“扔了吧。”
袋子掉出來一個東西，尤祈撿起星星掛件。
說完頭也不回走了，餘執衡跟上去。
侍應生拿著紙袋扭頭要走，徐彬叫住他。
餘執衡買的那套公寓和顧霄是同一個高檔小區，影視基地在京州的一個鎮上，資源有限，餘執衡選了最遠、最偏僻的一棟。
尤祈坐在車上，心裏像被鉆個大洞，冷風呼呼往裏吹。
京州好大，他想回自己的家，陪陪豌豆。
“我要回家。”尤祈視線轉向駕駛座的徐彬。
徐彬從後視鏡看餘執衡，說：“還有十分鐘到公寓。”
尤祈感到拇指一痛，摳指甲的動作一頓，指尖冒出血珠。
顯示屏上的時間跳到00:00，尤祈急躁提聲道：“我要回尤家村！”
餘執衡冷聲道：“尤祈，你現在裝成這副模樣，想得到什麽？你同意當方思安的替身，就是沖著錢吧，我付你替身的同等費用，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是啊，相比只替方思安拍游樂場的照片，餘執衡給他的錢足夠多了，足夠他不用急著打工賺錢還債。
為什麽他心會痛呢。
他以為終於出現一個對他好的人，一個需要他的人。
他懂餘執衡在餘家的艱難。
可沒人懂他想要什麽。
尤祈嘆口氣。
“替方思安演戲，是寫在合同裏的。餘執衡，你不能知道我是尤祈，還利用我。難道在停車場那次，也是假的嗎？”
車停在路口等紅燈。
餘執衡簡潔地說：“去尤家村。”等了幾秒，他說：“明天我會讓法務部的同事擬份合作合同，你把心理價報給徐彬。”
到頭來，尤祈才意識到，李驚堯和姜然說的話是真的。
他只接觸到餘執衡願意給他看到的一面。
奧迪越開越偏僻。
尤家村這兩年剛通過開發審批文件，路還沒來得及修，越往深處路越爛，稀稀拉拉的路燈閃著，莫名淒涼。
黑色商務車駛過玉米地，徐彬低頭往黑暗中看：“前面沒導航了，往哪走？”
尤祈坐直，說：“前面不好掉頭，我在這下。”沒有留戀地下車。
這條回家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沒有燈也能避開腳下的石頭。
尤祈望著被拉長的身影，知道餘執衡沒走。
加快腳步，院子的門沒鎖，推開褪色老化的木門。
兩個月沒住人，院子裏長出雜草，尤祈靠著門緩緩蹲下，頭埋在臂彎。
下一秒耳邊傳來喘氣聲。
尤祈側頭，豌豆正吐著舌頭蹲在面前，尤祈伸出手順豌豆的毛，摸到凸出來的脊柱。
“我們豌豆餓慘了吧，是不是被欺負了？都瘦成狗幹了。”
尤祈的聲音輕輕的，仿佛荒涼的黑夜隨時吞噬這個渺小的聲音。
他捧著豌豆的頭，眼眸升起水光：“可是怎麽辦呢，我沒錢，你吃不了肉，你會怪我嗎？
別怪我，豌豆永遠不會怪我的，是吧。”
毛衣開衫口袋裏的星星掛件掉在地上，豌豆叼起來，突然，星星亮了。
豌豆把掛件放到尤祈手上，微弱的暖光籠罩著一人一狗。
淩晨兩點，周圍安靜如斯。
尤祈歪著頭，看著星星，淚水一顆一顆順著臉頰砸進土壤裏，“他媽的餘執衡，神經病，早知道多打幾拳，以後見到一次揍一次。”
豌豆在旁邊哼唧兩聲，尤祈抹掉眼淚，還是說出那句“生日快樂”。
說完立馬“呸”幾聲，還生日呢，永遠別快樂，回去迷路吧。
他深吸口氣，沒什麽大不了的，這兩個月他逗狗玩了。
這些年的節儉讓尤祈活得很簡單，屋裏一直沒添置家具。
尤祈沒開燈，借著星星掛件的光，從箱子裏翻出之前在超市兼職低價買的被套，花色俗氣，麻利地換好被單倒頭就睡。
只要忙起來，時間過得很快，後面幾天，尤祈收拾完院子裏的雜草，又把木屋裏的玉米拿出來曬幹、掰粒，拉去磨面，賣錢。
每天累得沾床就睡，尤祈躺床上想，耽誤兩個月，明天一定去買小麥種子，趕緊播種。
第二天淩晨四點，尤祈起床把昨天沒吃完的米飯熱一下，分出去一半倒到狗碗，端到門口，坐小馬紮上吃飯。
吃完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充電器插上插座也沒電。
當初尤國強為了節省錢，一頓湊合，線路不合理經常斷電，請人來修要錢，尤祈摸索著自己修。
爬梯子檢查電箱，發現裏面的電線被老鼠咬斷了，尤祈從屋裏找到工具，很快修好。
回屋時，看見狗碗沒動的米飯，叫了幾聲豌豆，豌豆過來，尤祈說：“趕緊吃飯。”
給手機充了會電，開機後，微信兼職群彈出數條消息，尤祈點開群，置頂是崔磊發布的一條招聘墻繪畫師，日結兩百。
尤祈私聊崔磊：哥，還需要墻繪畫師嗎？
發完消息，尤祈騎自行車往集上趕，趕到農資市場，和熟悉的老板訂購小麥種子，今年的種子集體漲價，老板看尤祈可憐，還是按照原價賣給他，送貨到家。
全部搞好，接到崔磊電話，尤祈接通：“餵，哥。”
崔磊豪邁地笑道：“小尤啊，你最近不在劇組嗎，怎麽又來兼職了？”
尤祈握緊手機：“我回尤家村了。”
“方思安回來了？也好，一直當替身不自在，不過他們沒給你工資嗎？我可聽老胡說餘執衡對你可好了，他應該給你不少錢了吧。”
尤祈不想回答這些問題，逃避道：“哥，還缺畫師嗎？”
“缺。”崔磊正經起來：“小尤，胡炎沒給你結錢的話，哥去給你要。那個餘執衡現在是出名了，剛才我還刷到他和方思安會出席娛樂公司的招商會。”
“挺好的。”尤祈嗓音僵硬，餘執衡計劃很成功，“那我明天去找你？”
崔磊比尤祈大七歲，性子直，“行，明天我先帶你去逛逛，工作地點就在隔壁的開發景區。”
“嗯，謝謝。”尤祈掛上電話。
下意識點開微博，首頁是方思安和餘執衡將合體參加星合大會。
餘執衡站在方思安身邊，英俊耀眼，不可靠近。
尤祈產生一種幻覺，他和餘執衡的相處的點點滴滴，是餘執衡吹出來的無數個炫彩泡泡，現在泡泡破了，空留一圈圈泡泡痕跡。
兩天後收到胡炎打過來的錢，尤祈兩個月的替身體驗徹底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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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執衡坐在他旁邊，目不轉睛地註視尤祈：“買水的人多，就去買了這個。”把冰激淩遞給尤祈。
尤祈欣喜地接過冰激淩，冰激淩液體流到手上。
剛幻想的畫面餘執衡幫他實現了。
尤祈沈浸在溫暖的小幸福中，舔了一口冰激淩。
餘執衡的視線穿過尤祈，無聲地催促著徐彬拍照。
尤祈忽然擡頭，說：“你要嘗一下嗎？”註意到餘執衡在看身後。
餘執衡的大手突然扣住尤祈下巴，順勢親了上去。
芒果香甜的味道在口腔擴散。
樹後的徐彬舉手比個“ok”的手勢。
餘執衡松開滿臉通紅的beta，尤祈慌亂地戴好口罩，恨不得蓋住眼睛。
“你幹啥啊，這人很多，被看到咋辦。”尤祈被口罩封住的聲音黏黏糊糊道：“我不太明白。”
尤祈完全不能思考了，餘執衡膽子太大了吧。
“不明白什麽？”餘執衡利落地站起來，打算離開游樂場。
袖口一重，餘執衡看見尤祈仰頭看他，眼神猶如懵懂小鹿，明亮期待。
餘執衡知道尤祈想聽什麽，放在以前，他會為了目的去欺騙。
昨晚發生的一切，讓堅不可摧的城墻漏了一個洞。
蔡良悅曾在餘執衡易感期幫他找過發洩伴侶，可所有omega聞到餘執衡超高濃度的信息素，無一例外地釋放omega信息素，這是本能反應。
然而易感期的alpha遵循自然本能，驅逐讓自己不悅的外來物，易感期的餘執衡感應到omega信息素的氣味只會更暴虐。
十名alpha安保冒著危險把omega解救出來，omega精神受到嚴重創傷。
等餘執衡獨自撐過易感期，額外付十倍賠償給omega。
床上的尤祈確實給餘執衡帶來不一樣的體驗。
但他不想回應這份單純的期待。
餘執衡緊繃下頜，抿緊唇線。
枯黃的楓葉從樹上掉落，在空中左右搖擺。
良久，他說：“今晚吃飯，到時候再說。”
傍晚，餘執衡接到一個電話，他走到一旁，回來時，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但他還是維持著表面溫和：“公司有點急事，需要我立刻去處理。晚餐……我讓徐彬送你去餐廳，等我。”
尤祈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他立刻懂事地點頭：“好，我等你。”
他看著餘執衡匆匆離開的背影，心裏那點不安被即將坦白的決心壓了下去。
徐彬按照導航啟動車去餐廳，剛駛入主路，尤祈把手機伸到駕駛座，探出頭：“先去這個地方吧。”
屏幕上是一家商業畫室，展示圖上很多顧客繪畫作品。
徐彬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快到畫室，徐彬還是開口：“方先生，餘總不喜歡過生日。”
“沒事呀，我也不喜歡過生日，這不是生日禮物。”
尤祈比平時更加認真對待這幅畫，成品是麥田，金黃鮮艷，充滿生命力。
尤祈輕輕地捏著畫框，用吹風機吹幹畫，包上精致禮盒，把手寫信放進去。
店員猜到約會，調侃幾句，送尤祈一個毛絨星星掛件。
等所有結束，已經八點了。
他獨自去了那家餘執衡訂好的、以浪漫和昂貴著稱的頂樓餐廳。
侍應生帶他去包廂，尤祈坐到座位上，包廂內放著悠揚舒緩的純音樂，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桌上擺著嬌艷的玫瑰。
他坐在那裏，杯子裏的水從溫熱到冰冷。
侍應生過來詢問了三次是否需要先上菜，尤祈只是微笑著搖頭：“馬上他就來了。”
等待的時間裏，他反覆練習著坦白的措辭，設想著餘執衡可能出現的各種反應，緊張又期待。
萬一餘執衡接受不了咋辦。
接受不了就算了唄，反正這戲快拍完了，大不了打道回府。
十一點半，尤祈掏出手機，想給餘執衡發條消息。
胡炎的消息彈出來。
胡炎：最近別來劇組，酒店也別住了，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時間，需要再通知你。
啥情況，尤祈內心惴惴不安。
屏幕頂端推送一條娛樂新聞，像一把淬毒冰錐狠狠紮入他的眼簾。
「獨家！華宸神秘alpha私生子餘執衡甜蜜約會，機場親密接機未來岳父岳母！」
標題下面，是幾張清晰無比的照片。
一張是今天下午，在游樂場餘執衡低頭親吻他，側臉線條堪稱溫柔。
而另一張，背景是機場到達廳，餘執衡摟著一個容貌精致、氣質矜貴的omega，迎接方氏夫婦，兩人並肩而行，姿態熟稔。
評論裏一片艷羨：“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原來傳聞是真的，他倆在劇組就在一起了！”
“聽說餘執衡不想方思安太累，準備房車，還請專門的營養師做飯，不要太羨慕。”
餐廳室內溫度偏高，尤祈的手指瞬間冰冷，手機幾乎拿不穩。
原來……餘執衡是去接未來岳父岳母。
原來下午那場他視如珍寶的約會，在別人眼裏，是石錘餘執衡和方思安在一起的證據，是餘執衡精心策劃的利用。
而他，竟然妄想表白。
巨大的羞辱和心碎感瞬間將他淹沒。
像個笑話，一個自以為瞞得很好，其實早已被看穿，並且被物盡其用的小醜。
這場戲即將落幕，小醜註定要回到破敗淒涼的倉庫。
就在這時，餐廳的門被推開，餘執衡帶著一股微涼的夜風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在看到尤祈還在時，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訝異：“你怎麽還在這裏？”
尤祈擡起頭，臉色蒼白，眼眶發酸。
他指著手機屏幕，聲音顫抖：“你……早就知道我是假的，對不對？”
餘執衡頓了一下，沒有否認。
他走到桌前，姿態依舊從容，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是，我知道。”
“所以，帶我去游樂場，對我好，都只是因為……我是方氏的秘密，能幫你牽制方氏，促成合作？！”尤祈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餘執衡看著他，眼神裏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你可以這麽理解。”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這並不影響什麽，尤祈，你做得很好，繼續當好你的替身，我會像以前一樣對你好，不會虧待你。”
他說的對你好，是給他買奢侈品、請營養師、帶他去座談會、去游樂場……這是一切沒有感情投入的、程式化的優待。
眼前的人讓尤祈陌生，這王八犢子比他還會演戲！
尤祈所有的忐忑、所有的甜蜜、所有關於坦白的勇氣和表白的幻想。
在這一刻。
被餘執衡輕描淡寫的話語，碾得粉碎。
他心存的那點幻想，徹底熄滅了。
餘執衡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接受了這個安排，語氣緩和了些：“很晚了，回去吧，胡炎應該通知你了，我在附近給你買了套公寓，你去那住。”
尤祈緩緩站起身，沒有看他，像個被抽走所有力氣的木偶，一步一步，僵硬地朝著門口走去。
在他身後，餘執衡看著他那仿佛瞬間破碎的背影，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絲莫名的煩躁掠過心頭，但很快被他忽略了。
餘執衡緊跟其後，尤祈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給了尤祈一拳。
徐彬在門口等候，聽到動靜，在門口問：“餘總！”
餘執衡站直，擡手背蹭滲血的嘴角，陰冷地望著喘氣的beta。
“沒事。”餘執衡整理西裝徑直走出門。
徐彬看見尤祈魂不守舍的模樣，輕微嘆口氣。
三個人坐電梯下樓，快走出大堂時，侍應生從另一個電梯跑出來，“餘先生，這是這位先生落的東西。”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白色紙袋上，尤祈冷聲道：“扔了吧。”
袋子掉出來一個東西，尤祈撿起星星掛件。
說完頭也不回走了，餘執衡跟上去。
侍應生拿著紙袋扭頭要走，徐彬叫住他。
餘執衡買的那套公寓和顧霄是同一個高檔小區，影視基地在京州的一個鎮上，資源有限，餘執衡選了最遠、最偏僻的一棟。
尤祈坐在車上，心裏像被鉆個大洞，冷風呼呼往裏吹。
京州好大，他想回自己的家，陪陪豌豆。
“我要回家。”尤祈視線轉向駕駛座的徐彬。
徐彬從後視鏡看餘執衡，說：“還有十分鐘到公寓。”
尤祈感到拇指一痛，摳指甲的動作一頓，指尖冒出血珠。
顯示屏上的時間跳到00:00，尤祈急躁提聲道：“我要回尤家村！”
餘執衡冷聲道：“尤祈，你現在裝成這副模樣，想得到什麽？你同意當方思安的替身，就是沖著錢吧，我付你替身的同等費用，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是啊，相比只替方思安拍游樂場的照片，餘執衡給他的錢足夠多了，足夠他不用急著打工賺錢還債。
為什麽他心會痛呢。
他以為終於出現一個對他好的人，一個需要他的人。
他懂餘執衡在餘家的艱難。
可沒人懂他想要什麽。
尤祈嘆口氣。
“替方思安演戲，是寫在合同裏的。餘執衡，你不能知道我是尤祈，還利用我。難道在停車場那次，也是假的嗎？”
車停在路口等紅燈。
餘執衡簡潔地說：“去尤家村。”等了幾秒，他說：“明天我會讓法務部的同事擬份合作合同，你把心理價報給徐彬。”
到頭來，尤祈才意識到，李驚堯和姜然說的話是真的。
他只接觸到餘執衡願意給他看到的一面。
奧迪越開越偏僻。
尤家村這兩年剛通過開發審批文件，路還沒來得及修，越往深處路越爛，稀稀拉拉的路燈閃著，莫名淒涼。
黑色商務車駛過玉米地，徐彬低頭往黑暗中看：“前面沒導航了，往哪走？”
尤祈坐直，說：“前面不好掉頭，我在這下。”沒有留戀地下車。
這條回家的路他走了二十多年，沒有燈也能避開腳下的石頭。
尤祈望著被拉長的身影，知道餘執衡沒走。
加快腳步，院子的門沒鎖，推開褪色老化的木門。
兩個月沒住人，院子裏長出雜草，尤祈靠著門緩緩蹲下，頭埋在臂彎。
下一秒耳邊傳來喘氣聲。
尤祈側頭，豌豆正吐著舌頭蹲在面前，尤祈伸出手順豌豆的毛，摸到凸出來的脊柱。
“我們豌豆餓慘了吧，是不是被欺負了？都瘦成狗幹了。”
尤祈的聲音輕輕的，仿佛荒涼的黑夜隨時吞噬這個渺小的聲音。
他捧著豌豆的頭，眼眸升起水光：“可是怎麽辦呢，我沒錢，你吃不了肉，你會怪我嗎？
別怪我，豌豆永遠不會怪我的，是吧。”
毛衣開衫口袋裏的星星掛件掉在地上，豌豆叼起來，突然，星星亮了。
豌豆把掛件放到尤祈手上，微弱的暖光籠罩著一人一狗。
淩晨兩點，周圍安靜如斯。
尤祈歪著頭，看著星星，淚水一顆一顆順著臉頰砸進土壤裏，“他媽的餘執衡，神經病，早知道多打幾拳，以後見到一次揍一次。”
豌豆在旁邊哼唧兩聲，尤祈抹掉眼淚，還是說出那句“生日快樂”。
說完立馬“呸”幾聲，還生日呢，永遠別快樂，回去迷路吧。
他深吸口氣，沒什麽大不了的，這兩個月他逗狗玩了。
這些年的節儉讓尤祈活得很簡單，屋裏一直沒添置家具。
尤祈沒開燈，借著星星掛件的光，從箱子裏翻出之前在超市兼職低價買的被套，花色俗氣，麻利地換好被單倒頭就睡。
只要忙起來，時間過得很快，後面幾天，尤祈收拾完院子裏的雜草，又把木屋裏的玉米拿出來曬幹、掰粒，拉去磨面，賣錢。
每天累得沾床就睡，尤祈躺床上想，耽誤兩個月，明天一定去買小麥種子，趕緊播種。
第二天淩晨四點，尤祈起床把昨天沒吃完的米飯熱一下，分出去一半倒到狗碗，端到門口，坐小馬紮上吃飯。
吃完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充電器插上插座也沒電。
當初尤國強為了節省錢，一頓湊合，線路不合理經常斷電，請人來修要錢，尤祈摸索著自己修。
爬梯子檢查電箱，發現裏面的電線被老鼠咬斷了，尤祈從屋裏找到工具，很快修好。
回屋時，看見狗碗沒動的米飯，叫了幾聲豌豆，豌豆過來，尤祈說：“趕緊吃飯。”
給手機充了會電，開機後，微信兼職群彈出數條消息，尤祈點開群，置頂是崔磊發布的一條招聘墻繪畫師，日結兩百。
尤祈私聊崔磊：哥，還需要墻繪畫師嗎？
發完消息，尤祈騎自行車往集上趕，趕到農資市場，和熟悉的老板訂購小麥種子，今年的種子集體漲價，老板看尤祈可憐，還是按照原價賣給他，送貨到家。
全部搞好，接到崔磊電話，尤祈接通：“餵，哥。”
崔磊豪邁地笑道：“小尤啊，你最近不在劇組嗎，怎麽又來兼職了？”
尤祈握緊手機：“我回尤家村了。”
“方思安回來了？也好，一直當替身不自在，不過他們沒給你工資嗎？我可聽老胡說餘執衡對你可好了，他應該給你不少錢了吧。”
尤祈不想回答這些問題，逃避道：“哥，還缺畫師嗎？”
“缺。”崔磊正經起來：“小尤，胡炎沒給你結錢的話，哥去給你要。那個餘執衡現在是出名了，剛才我還刷到他和方思安會出席娛樂公司的招商會。”
“挺好的。”尤祈嗓音僵硬，餘執衡計劃很成功，“那我明天去找你？”
崔磊比尤祈大七歲，性子直，“行，明天我先帶你去逛逛，工作地點就在隔壁的開發景區。”
“嗯，謝謝。”尤祈掛上電話。
下意識點開微博，首頁是方思安和餘執衡將合體參加星合大會。
餘執衡站在方思安身邊，英俊耀眼，不可靠近。
尤祈產生一種幻覺，他和餘執衡的相處的點點滴滴，是餘執衡吹出來的無數個炫彩泡泡，現在泡泡破了，空留一圈圈泡泡痕跡。
兩天後收到胡炎打過來的錢，尤祈兩個月的替身體驗徹底畫上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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