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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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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人

這是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暗。

梨繪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腳底下踩不到地面,也沒有墜落,好像身體停在虛空裏。

但心底深處沒有生出一絲恐懼,只有平和、安寧。

她看見不遠處同樣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孩,身上穿著江古田高中的校服,周身有一圈極淡的光暈,似有若無,朦朦朧朧的,好像伸手一觸碰就會消散。

梨繪向她走去,仔細辨認女孩的臉,驚詫地呆滯在原地。

那是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換句話說,“她”簡直就是她本人。

梨繪張了張嘴,忍不住開口問:“你是……曾經的‘梨繪’?”

“對,是我。”

女孩微笑著回應,聲音與她一模一樣,只是語氣更輕、更柔和,糯糯的,“別怕,這是在你的夢裏。”

梨繪看著她,茫然無措,甚至產生了強烈的歉意。這一定是對方的靈魂,身體的主人,而她占用了這麽久的時間。

盡管這並不是她自願的。

“對不起……”她輕聲說,小心翼翼地,“是我該走了嗎?”

女孩搖了搖頭,笑:“我早就死掉啦,在去年的8月19日。”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著什麽,眼神有些恍惚,“如果不是你的到來,我的身體大概早就火化下葬了吧。”

梨繪突然回憶起去年那個從米花綜合病院醒來的夏天,她在醫院整整待了十多天,出院後不久又在橫須賀的古堡裏受傷,再次住院。

……短短數月,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是我應該對你說‘對不起’。”

女孩像是看穿她所想的事,垂下眼睫,嘴唇動了動,猶豫著說,“這些日子,是我的影響,給你帶來許多災難。”

梨繪楞了片刻,驚詫地睜大了眼睛:“難道你也一直在我……不,這副身體裏嗎?”

“不算是。”女孩搖頭,解釋道,“我死之前,心裏有太多恨,那些東西變成‘怨念’留在了身體裏,對你而言,就是厄運纏身,不停地遇到危險,一直到……死掉。”

“對不起,讓你經歷這樣長時間的折磨。”

梨繪沈默半晌,抿了抿唇,輕聲回應“沒關系,我只來了六個月而已,而且,每一次我都度過了危險,不是嗎?”

聞言,女孩笑了起來,眼神中有更覆雜的意味,“比你想象的要更久一些。”

“誒?”梨繪懵了,剛想問什麽意思,女孩輕輕擡手一揮,周圍的黑暗頃刻間散去,場景忽然變了。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間溫暖的臥室,窗外雨聲淅瀝,電閃雷鳴,小小的女孩不過五六歲模樣,赤著腳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喊“姐姐,我害怕”。

“快進來,別著涼了。”

年輕的千穗掀開被子一角,讓妹妹鉆了進去,輕輕摟住她,另一只手拍著她的背,“姐姐在呢,那今天也講個故事好不好?”

“嗯……”小小的梨繪縮在千穗的懷裏,呼吸漸漸平穩綿長,進入夢鄉。

梨繪站在床邊,沒有人發現她,像在看一場真實的、觸手可及的電影。

她知道那是屬於“梨繪”的記憶,此刻也清晰地湧入她的腦海。她過生日的那個雪夜,電話裏千穗溫柔又哀傷的嗓音好像就在耳畔。

那竟然是最後的遺言。

梨繪心中酸澀,只見畫面一轉,小小的“梨繪”長大了,剛上國中的年紀,同樣站在那間臥室門口,聽見千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爸爸的藥……他和裕子阿姨都死了……再給我一點時間……”

小“梨繪”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只是拼命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眼淚一滴滴落到地上。

她回了房間,關上門,在角落裏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來。

梨繪看著她蜷縮成小小一團哭泣,想過去抱抱她,怎麽都觸碰不到,畫面又變了。

光線突然變亮,是晴天。

江古田中學高一區域的走廊上,“梨繪”抱書走過拐角,低著頭,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書本散落一地,她慌慌張張蹲下去撿,那人怪叫了一聲“啊糟糕”,也蹲下來一起整理,把書遞給她時擡起了頭。

梨繪在那一刻清楚了他的臉,幾乎想喊出聲來。

——黑羽快鬥。

“沒事吧?”他問了一句,聲音清朗好聽。

女孩拼命搖頭,不敢看他,耳廓漸漸變紅,從他手裏接過書,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鞠躬道謝。

少年看出她的窘迫,只輕笑一聲,手指翻動憑空變出朵小雛菊,遞給她,“給,送給你,以後走路不要低著頭。”

“梨繪”怔了怔,接過花,嘴唇囁嚅著想說謝謝,少年已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語氣輕快,“對了,魔術部在招人,想來的話可以報名。”

說完擺了擺手,走遠了。

陽光覆在他的身上,像是給背影浮上一層金色光圈。

“梨繪”站在原地,捏著手裏的那朵小雛菊,看了很久,唇角慢慢地揚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畫面漸漸模糊,又變得零碎起來。

只有一個相同點,每一處都有他。教室裏,操場上,魔術部活動室,放學路上……“梨繪”遠遠地看著。

直到一個陰天,場景不再切換,停滯在這一刻。

梨繪認出了那片空地,是學校的天臺。

天空灰蒙蒙的,積雨雲壓得很低,風吹得女孩頭發和裙擺一起翻飛,而她只是低著頭攥著手裏的一封信。

黑羽快鬥站在她的對面,臉上收起了平日裏玩世不恭的笑意,在對方還沒開口之前,先嘆了一口氣:“江崎同學。”

梨繪看著這一幕,心裏湧上一種覆雜的感覺,如芒在背。她自己幾乎從未在黑羽快鬥嘴裏聽過這個詞,那種直白的疏遠和抗拒太過陌生,像另一個人。

“如果你要說那件事的話……抱歉。”

少年認真地說。

他甚至沒有提到底是什麽事,但她一定知道。只一瞬間,少女臉上沒了血色,低下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眉眼,只盯著手裏那封已經被攥得皺皺巴巴的信。

“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輕了許多,轉身走回了樓梯間。

畫面又變得破碎。

浴缸裏水被染成紅色,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混著千穗崩潰的哭喊,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上,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又持續的長鳴——

梨繪重新回到那一片黑暗的虛空,抽出的那一瞬間,頭隱隱作痛,心跳得極快,胸口憋悶的感覺讓她想大口喘息。

“對不起,讓你看到這些。”

女孩站在她面前低聲說,看著她時,瞳孔裏映出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倒影,“你很勇敢,敢站在他身邊,敢對他說‘我喜歡你’……”

說著,她微微笑了,“真好,你完成了我不敢做的事。”

“我……”梨繪想說點什麽,又哽在喉嚨。

“你不必介懷,我和他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只是一直遠遠地望著,在誤會姐姐想殺我以後,以為他是光亮和救贖,可我從未真正了解過他。”女孩歪了歪頭,釋然一笑,“也許,我喜歡的是一個幻影。”

說完,她站起來,靠近梨繪,伸手擁抱。

那是一個沒有重量和觸感的擁抱。

但梨繪感受到了一種從心底裏傳來的溫暖,緊緊地被包裹著,有落淚的沖動,聽到對方在耳邊說,“梨繪,你也是梨繪,對嗎?一個不同的梨繪……替我好好活下去,無論發生什麽。”

梨繪來不及回答,女孩發著光的身體變得透明,那些白色的光點正一顆顆分散開來,升入黑暗的虛空裏消失。

“我該走啦。”

“怎麽會這樣,等、等等——”梨繪想伸手去抓,手指穿過了那些光點。

女孩依舊微笑著,“謝謝你,還有……再見。”

——消失了。

光點散盡,黑暗重新合攏,安靜得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梨繪猛地睜開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還有一股只屬於醫院的消毒水味。

她聽見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滴聲,手背上還紮著輸液針,有點涼。

“梨繪,你醒了?!”

中森青子驚喜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梨繪微微偏頭,有些意外,看到她眼睛紅紅的,於是掙紮著坐起來,安慰道,“我沒事……”

“你睡了一天一夜,真的嚇死我了!”青子扶著她靠在合適的高度,“剛剛還有兩個女生也守了你很久,好像是另一所學校的高中生,才剛走,是你的朋友嗎?”

那應該是園子和蘭。

梨繪點點頭,坐起來以後腦海清明很多,身體似乎有些不一樣,原先陰郁壓抑的那種感覺完全消失,呼吸也變得順暢。

剛剛那個夢,或許並不只是夢。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青子起身為她倒了一杯水,“我去叫醫生過來?”

梨繪搖了搖頭。

她現在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快鬥自己夢見了曾經的“梨繪”,那些畫面太過真實,教學樓轉角的碰撞,手裏的雛菊,天臺的冷風,那封皺巴巴的情書——

是曾經發生的事嗎?

還有,昏迷之前,他是如何知道她被綁架的位置,為什麽會帶著出現在那裏,今井涼子和長谷川雄輝又怎麽樣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想找手機,又反應過來手機早就被摔碎被扔進河裏,於是擡頭問道:“對了青子,快鬥呢?”

快鬥……呢?

青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放下水壺,垂下眼瞼,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裏已經帶上哭腔:“快鬥,他……”

-

“不可能。”

這是腦海中唯一蹦出來的句子。

梨繪拔掉輸液針沖出了病房,身後不停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只埋頭跑,耳邊像有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不可能。

黑羽快鬥死了?

這太可笑了。

那可是怪盜基德,月光下的魔術師,能從任何封鎖中逃脫,把警方耍得團團轉,把世界當作舞臺的人,被困在一場火裏燒死了?

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梨繪在醫院門口看到一個報刊亭,停下腳步,走上前拿起一份最新日期的報紙。頭版新聞上配有一張巨大的照片,一攤焦黑的廢墟,坍塌的穹頂讓她一眼認出了那是什麽地方。

「舊音樂廳突發爆炸兩人遇難疑與長谷川制藥社長有關」

報道中稱,長谷川雄輝逃離現場時被警方抓獲,現已供認多年來在公司內部的違法操作,包括挪用資金、行賄等,涉嫌多年前堂本音樂廳縱火案及江崎夫婦車禍案有關調查正在推進。

另一則簡訊夾在角落。

「另一名遇難者身份確認為江古田高中二年級學生黑羽快鬥(17歲),據悉其當時為營救被困友人進入火場……」

她凝視著這行字,久久沒有動靜。

直到報刊亭的老板探出頭喊了一聲是不是要買報紙,她才回過神,輕輕疊好,放回原處。

“餵,那個,你沒事吧?”老板看她穿著病號服忍不住問。

梨繪搖頭,看到慢慢走回醫院,忽然覺得褲子口袋裏有什麽東西硌著,伸手一模。

是一張名片。

上面清清楚楚拓印著“芥川 拓真”字樣。

——千穗提過的心理醫生,這張名片失蹤已久,她先前找不到,如今居然能出現在病號服的口袋裏?

她拿起來仔細端詳,正面除了名字,居然沒有電話,沒有地址,翻到背面,漸漸浮起了一行小字。

「往東走到第三個路口左轉,步行十五分鐘。」

……

梨繪以為自己眼花出現幻覺,手指觸碰那行字,還清晰地停在那裏。

這是什麽……東西?

她按照上面的說明往那方向走去,路上竟然沒有碰到任何一位路人。

心跳越來越快。

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指引著她,這其中一定有解開她穿越秘密的、超自然的力量。

到了。

她一擡頭,眼前是一座灰白外墻的獨棟建築,與周圍住宅顯得格格不入的事,那傾斜的黑色瓦片屋頂上,竟然沒有殘留一丁點積雪。

門廊下懸掛著一塊小小的、樸素的木牌,上面用墨色印著端正的字體——

「時見亭」

梨繪緩步走上石階,來到玄關大門前,心跳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加速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伸手正準備敲門——

“哢噠。”

一聲輕微的、從門內傳來的鎖舌彈開的聲音,清晰地鉆入她的耳朵。

緊接著,門把手毫無征兆地向內轉動了。

“江崎梨繪小姐,歡迎。”

開門的是一位穿著米白色職業套裝的年輕女性,容貌端莊秀麗,黑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仿佛早已知曉對方會來,她平靜地註視著眼前的人,嘴角始終維持著一個標準的禮貌弧度,緩緩啟唇。

“請進,我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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