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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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居業行收錢辦事那叫一個爽快，錢一付清，立刻召集工匠開始打地基蓋房子。江思葭行動不便，就第一天在開工儀式上露了個面，她坐輪椅位於正中間，柳鳴霄和尹醉左右護法似的分列兩側，其餘工匠一字排開，熱熱鬧鬧放了兩圈煙花，然後就是鼓掌、賀喜，據說本來還要擺宴，江思葭急忙制止：“不用了！不用破費了！”
居業行：“不破費，從你交的錢裏扣。”
江思葭：？
要不是柳鳴霄攔著，她拼著傷口血崩都要幹上一架。
閑話少敘，江思葭氣得躺了三天，柳鳴霄日日在外監工，尹醉就負責照顧她，將養了一陣，總算能下地了，她從瓜洲集市買了肉夾饃和水果，大包小包去工地看望柳鳴霄。
東問西問，一個木匠朝那兒一指，一個光著膀子大汗淋漓的男人在扛木頭，不是柳鳴霄是誰？
“你是監工！監工！知道什麽意思嗎？不是要你親自下地幹活的！”
江思葭罵罵咧咧給他擦背，罵了還不解氣，又用毛巾抽了他兩下。
柳鳴霄灰頭土臉望著她笑：“多一個人幹活，就早一天完工，你也想快點住進去，不是嗎？”
江思葭把毛巾浸水擰幹，兜頭呼到他臉上，一邊擦一邊嘟囔：“那是我的事。”
要你拼什麽命。
尹醉從揚州的典當行回來了，江思葭沒想到葉乘風那柄金劍值這麽多錢，喜笑顏開，一五一十數清了，均勻分成三份，晚上在瓜洲集市買了一桌菜回來，三人月下圍坐，她拿出兩個紅包。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頗有種當家主人的派頭，“從晟江一路走來，我們仨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做人要講良心，我知道你們不圖回報......”
尹醉道：“圖的，我要住離你最近的那間房。”
江思葭：......
她瞪了尹醉一眼：“從今往後，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皇天後土在上，今天我們三個......”
尹醉：“結為異性兄妹？”
江思葭：“不許打斷我說話！”
尹醉：“你繼續，但我要當大哥。”
江思葭：......
柳鳴霄的視線從始至終沒離開過她，他也笑：“我沒意見。”
江思葭氣鼓鼓的：“誰說要結為異性兄妹了？平白無故多這麽多哥，我還懶得喊呢！”
柳鳴霄：“不結也行，反正都是一家人。”
尹醉看向江思葭：“我跟他的廂房要隔開，不能在一個院子裏。”
柳鳴霄：“沒關系，我在自己地皮上蓋房子，不用給我安排住處。”
尹醉：“哦，真的嗎？到時候別找借口留宿。”
柳鳴霄：“我能有什麽借口？”
尹醉：“你這是要我給你出主意？”
江思葭：“......行了！紅包拿好！誰再多說一句話，罰酒三杯！”
過了兩日，柳鳴霄依舊外出監工，尹醉被叫去了丐幫的揚州分舵，江思葭在瓜洲集市閑逛，拿著小本子記錄各種花卉蔬果買進賣出的價錢。
白六娘在裝飾盆栽，忽而擡頭提醒她：“有人叫你呢。”
江思葭回頭，一個端莊的黃衣女子走進來，對她施了一禮：“久違了，江女俠，我家公子有請。”
竟是東風。
江思葭果斷道：“他請我就得去？警告你們，這裏是廣陵邑，萬年居業行的東家是誰，你家公子不會不知道吧？”
東風語氣溫和：“當然知道，請不要誤會，我家公子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見一面。”
說著讓開身子，一輛花梨木嵌金寶蓋的四牡馬車橫在門外，側面的紗簾本來閉著，被一把合攏的扇子挑開半邊，江思葭看見了他似笑非笑的側臉。
她走到離馬車五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葉乘風嘆了一口氣：“你我朋友一場，這才多久不見，竟然生分到這個地步。”
江思葭語含譏誚：“對不起，我一般不把仇人當朋友。”
葉乘風：“你江思葭走到哪都能結交一幫朋友，偏我沒這個福氣？”
江思葭冷冷道：“不錯，因為你不配。”
“可惜了！”
他說完，簾子放下來，馬夫一拉韁繩，厚重的車輪緩緩轉動，掉頭走了。
東風的表情也略顯遺憾，對江思葭一抱拳，轉身疾走，施展輕功追馬車去了。
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說兩句話？
江思葭聳了聳肩，白六娘抱著修好的盆栽走出來，金枝玉葉，富貴堂皇，枝丫上還用金絲綁了幾枚小扇子，江思葭曾經也是個家園黨，於是脫口而出：“金風玉露？”
白六娘笑著回頭：“好名字！這是我搗鼓出來的新品，還沒來得及取名呢，煩請留下住址，明天會有一份謝禮送到貴府上。”
江思葭笑道：“小事一樁，謝禮就免了。”
轉身欲走，白六娘又道：“等等，你東西落下了。”
說著放下盆栽，把八仙桌上的一個長條狀的布包送到她手上。
江思葭道：“這不是——”
她話沒說完楞住，因為到手沈甸甸的，布料上的花紋是揚州典當行的標志，她立刻猜出了那是什麽。
金劍帶鞘，上附一張字條：“金劍無價，聊贈佳人。”
江思葭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金碧輝煌的盆栽，和她手上金光閃閃的長劍正像一對。
她問白六娘：“金風玉露多少錢？我買了。”
花卉行承諾送貨上門，江思葭簽了貨單，提著劍朝居業行的方向走了兩步，梓匠行裏傳來丁丁的打鐵聲。
葉乘風也在她面前打過鐵。
他當時鑄的是一把什麽樣的劍來著？
江思葭低頭看了一眼。
冬去春來，居業行的工匠撤走的時候，廣陵邑已經入夏。江思葭歡歡喜喜搬進了新家，尹醉也如願以償分到了離她最近的一間廂房，但仍不滿意。
“為什麽中間有圍墻？”
江思葭：“不然呢？男女有別，難道你和我住同一個院子？”
“我不介意。”
“我介意！”
看見她暴跳如雷的樣子，尹醉笑了：“逗你呢，但是我不住，別人也不能住。”
江思葭：“就你管得寬！”
柳鳴霄也在隔壁蓋了一座小院，他生活簡樸，本來蓋三間茅草屋就足夠，江思葭卻霸道起來，把自家蓋房的物料分了過去，給工匠加錢，把他家的院子也修好了。
瓜洲集市的梓匠行正缺人手，柳鳴霄找了份活計，真就在廣陵邑安居樂業起來。
廣陵邑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四四方方一塊天地，也稱得上世外桃源。盡管揚州城近在咫尺，但他竟再也沒離開過這裏，江思葭看見過城門張貼的布告，浩氣盟逐出某人雲雲，很長的一份名單，她甚至沒敢細看，瞟一眼就走了。
她覺得柳鳴霄可能早就知道了。
江思葭無聊的時候也會去梓匠行看他，木雕講究一個精細，她總是不小心睡著，醒來的時候手邊就多了一個臥著的木雕小人，小人沒有五官，但她看出了是自己，於是傻傻對著它笑。
柳鳴霄收工了，換完衣服走進來，問她肚子餓不餓，晚上想吃什麽。
她大聲回答：“肉夾饃！要你做的！”
尹醉調到了揚州分舵，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才回來，回來就往江思葭院裏鉆，有時候她在午睡，莫名其妙熱醒了，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被人從背後環抱著，這人睡得比死豬還沈。
她一腳把人踹下去：“滾啊！回自己房間睡！”
這就是江思葭平平無奇的日常，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事呢？隔壁搬來了一戶新鄰居，江思葭提著花籃上門拜訪，一個穿著紅綠襦裙的女子笑瞇瞇走出來，她大驚失色，把花籃抱在胸前防衛。
“你你你你......怎麽是你！你在這裏幹什麽！”
那女人笑道：“這是我家，我怎麽不能在這裏？別緊張，我可是金盆洗手後才打聽到你在廣陵邑的。”
“金盆洗手？”江思葭把花籃慢慢放下來，“不對！你為什麽要打聽我的下落？”
“和你做鄰居啊，”她悠閑地靠著門框：“幹我們這一行的都是孤魂野鬼，我想找個有熟人的地方養老，這不就投奔你來了？”
江思葭氣不打一處來：“可你為什麽還要用鳩十一的臉？”
“這就是我的臉，”她好笑道：“沒人告訴過你嗎？我們是孿生姐妹。”
江思葭臉上一呆。
“那你叫什麽？”
“名字麽，”她攏了攏鬢發，淡淡道：“我不需要這種東西了，不過太白山的墓林裏掛了個死人的銘牌，你不忌諱的話，可以用那個名字喚我。”
“雀十三。”
除了這個從天而降的新鄰居，廣陵邑的不速之客漸漸多了起來，當秋天的第一片落葉吹到江思葭的窗臺，院門外來了個流浪的人。
柳鳴霄出門早，路過的時候看見了，辨認了半天，幫他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江思葭睡眼惺忪，剛開門，一個戴羽笠的男人撲上來，嗚咽著喊她的名字。
於是這座冷清寂寥的庭院，迎來了第二位常駐客人。
謝天意是拖家帶口來的，他在晟江和李惟驥分道揚鑣後，到揚州辦了退幫手續，回了一趟翁洲，帶著一把刀、兩身換洗衣物和一只鸚鵡風餐露宿了大半年，終於打聽到了江思葭在廣陵邑買房的消息。
他起初不能接受柳鳴霄就住在隔壁，後面又發現尹醉神不知鬼不覺爬上了江思葭的床，江思葭跟他解釋尹醉也住在這裏，只是不經常回家，謝天意蹲在水井邊獨自崩潰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撿起掃帚，掃完落葉後委屈巴巴找到江思葭：“我不會做飯，但是可以洗衣掃地，你別趕我走。”
這傻小子，江思葭心疼壞了，哄了半天，結果他來一句：“我能搬到你院子住嗎？”
江思葭一把推開他：“不能！”
西北角的紫竹苑最偏僻，自從宅院落成就沒人踏足過，謝天意自告奮勇包圓了所有打掃的家務，某天急匆匆地拿著掃帚向江思葭告狀：“有壞人偷偷潛進來住在我們家！”
廣陵邑治安這麽好的地方，會發生這種事？
江思葭：“你怎麽沒把他趕出去？”
謝天意委屈：“我的刀送去保養了，不然肯定打得過他！”
江思葭抄著家夥跟他走到紫竹苑，竹籬門大開，一條青石板路蜿蜒伸至竹林深處的木屋，唐飛星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兩條腿岔開，千機匣斜著靠在膝蓋上，他冷笑道：“怎麽，我給的銀子不夠付房錢？”
江思葭兩眼一黑，這可是她最大的金主啊！
謝天意：“你是租客？”
江思葭猛踩他一腳，轉頭賠笑道：“哈哈哈......大水沖了龍王廟，誤會！都是誤會！”
冬至前夕，曲悠揚帶著清風找了過來，江思葭激動得差點暈過去，連忙打掃屋子安排她們住進來，清風一放下包袱就興沖沖跑出去玩了，曲悠揚和她喝茶聊天，說路過巴陵的時候見過丘愚了，他還有事要忙，忙完就來揚州跟她們一起過節。
江思葭誤以為丘愚在忙隱元會的事，曲悠揚卻神秘一笑：“榆木腦袋開花，你師兄的終身大事有著落了。”
江思葭腦子裏冒出一個人來，一拍大腿：“常遇冰？”
曲悠揚：“你認識？我也見過這個七秀坊的姑娘，聰明能幹，說話做事都大氣，說實話啊，我真覺得丘愚那傻蛋配不上她。”
“不過也要看他的本事咯，以前對人家姑娘愛答不理，現在攻守易型了！”
江思葭哈哈大笑。
這時清風回來了，被謝天意沈著臉抓小雞似的提回來的。
謝天意一臉受傷地質問她：“思葭！為什麽他能住進你的院子？”
他肩上的藍鸚鵡跟著幫腔：“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江思葭：“......因為這是我師妹，你把人放下來。”
謝天意：“他是男的！”
鸚鵡：“男的！男的！男的！”
江思葭：“好吧，叫師弟也行，你先把人放下來。”
謝天意堅持不懈：“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鸚鵡：“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江思葭被吵得頭都大了，忍無可忍：“清風才多大，你又多大？謝天意你今年三歲嗎，跟小孩吃什麽醋！”
“我再說一遍，把人放下！”
謝天意終於松開了清風的衣領，小道童迷茫地擡起臉，手指攥著衣角，小聲問道：“師父、師姐，我不能跟你們睡覺嗎？”
曲悠揚都快笑翻了，把小徒弟抱在腿上安慰：“你跟我睡，至於你師姐嘛，她床上已經擠不下咯！”
江思葭正把謝天意拉到一邊數落，聽見師父調侃自己，羞得一臉通紅：“師父，你別在清風面前胡說！”
謝天意還在耍賴：“思葭，你說得對，我才三歲，今天......”
鸚鵡：“跟你睡！跟你睡！跟你睡！”
江思葭左右開弓，兩巴掌對準一人一鳥呼過去：“自己睡！”
冬至當天，丘愚日落前趕了過來，晚上家裏開餃子宴，江思葭把雀十三也請了來，雀十三望著這一家老小，眉毛挑了又挑，表情可謂精彩，她壓低聲音問：“你師門的人就不說了，這些男的你都收了？艷福不淺啊。”
江思葭一口餃子差點噎死。
雀十三意味深長看著她：“別解釋，都是女人，我懂的。”
江思葭：“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決定出去透透氣，院子裏覆了一層薄雪，月亮半隱在雲裏，瓦片上閃著細碎的光。
雪不會下了，明天應該放晴。她在院子裏靜默地走了一圈，忽然擡頭：“你什麽時候來的？”
一條黑影從院墻上跳下來，落地的姿勢居然十分優雅，他一只手背在身後，靴子踩在結冰的碎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來看看你。”他答非所問。
江思葭借著熹微的月光仔細看了他半晌，笑道：“我挺好的，你也還好吧？”
裴硯緊盯著她。江思葭看見他的嘴型分明要說個“不”字，但最後發出的聲音，卻也是“還好”。
她踢了踢腳下的雪塊，躊躇道：“不忙的話，留下住一陣子吧，我這兒空房很多。”
裴硯：“很多？我以為住滿了。”
江思葭臉微紅：“怎麽可能住滿。”
裴硯：“那你邀請我的時候為什麽猶豫？”
江思葭默了一會：“因為我怕自討沒趣，被你反唇相譏。”
裴硯：“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人？”
江思葭終於敢與他對視，突然破功笑起來，裴硯沒笑，但眼神流動，像雪一樣緩緩融化，她笑完了去挽他胳膊：“走，吃餃子！”
裴硯低頭望著她的笑臉，忽然朝西南方向投去一瞥。
庭院西南，大梨樹光禿禿的枝丫伸進藏月亮的雲裏，一個長身玉立的人影站了許久，從樹上一躍而下，背後的劍穗飄蕩在風裏。
當晚，江思葭做了穿越以來最香甜的一個美夢。
她和親友們坐在廣陵邑那棵開滿白花的大槐花樹下，石桌上刻著棋盤，沒有棋子而有美酒，她們笑鬧了一天，最後沈沈醉去，不知道哪一層是現實，哪一層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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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業行收錢辦事那叫一個爽快，錢一付清，立刻召集工匠開始打地基蓋房子。江思葭行動不便，就第一天在開工儀式上露了個面，她坐輪椅位於正中間，柳鳴霄和尹醉左右護法似的分列兩側，其餘工匠一字排開，熱熱鬧鬧放了兩圈煙花，然後就是鼓掌、賀喜，據說本來還要擺宴，江思葭急忙制止：“不用了！不用破費了！”
居業行：“不破費，從你交的錢裏扣。”
江思葭：？
要不是柳鳴霄攔著，她拼著傷口血崩都要幹上一架。
閑話少敘，江思葭氣得躺了三天，柳鳴霄日日在外監工，尹醉就負責照顧她，將養了一陣，總算能下地了，她從瓜洲集市買了肉夾饃和水果，大包小包去工地看望柳鳴霄。
東問西問，一個木匠朝那兒一指，一個光著膀子大汗淋漓的男人在扛木頭，不是柳鳴霄是誰？
“你是監工！監工！知道什麽意思嗎？不是要你親自下地幹活的！”
江思葭罵罵咧咧給他擦背，罵了還不解氣，又用毛巾抽了他兩下。
柳鳴霄灰頭土臉望著她笑：“多一個人幹活，就早一天完工，你也想快點住進去，不是嗎？”
江思葭把毛巾浸水擰幹，兜頭呼到他臉上，一邊擦一邊嘟囔：“那是我的事。”
要你拼什麽命。
尹醉從揚州的典當行回來了，江思葭沒想到葉乘風那柄金劍值這麽多錢，喜笑顏開，一五一十數清了，均勻分成三份，晚上在瓜洲集市買了一桌菜回來，三人月下圍坐，她拿出兩個紅包。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頗有種當家主人的派頭，“從晟江一路走來，我們仨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做人要講良心，我知道你們不圖回報......”
尹醉道：“圖的，我要住離你最近的那間房。”
江思葭：......
她瞪了尹醉一眼：“從今往後，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皇天後土在上，今天我們三個......”
尹醉：“結為異性兄妹？”
江思葭：“不許打斷我說話！”
尹醉：“你繼續，但我要當大哥。”
江思葭：......
柳鳴霄的視線從始至終沒離開過她，他也笑：“我沒意見。”
江思葭氣鼓鼓的：“誰說要結為異性兄妹了？平白無故多這麽多哥，我還懶得喊呢！”
柳鳴霄：“不結也行，反正都是一家人。”
尹醉看向江思葭：“我跟他的廂房要隔開，不能在一個院子裏。”
柳鳴霄：“沒關系，我在自己地皮上蓋房子，不用給我安排住處。”
尹醉：“哦，真的嗎？到時候別找借口留宿。”
柳鳴霄：“我能有什麽借口？”
尹醉：“你這是要我給你出主意？”
江思葭：“......行了！紅包拿好！誰再多說一句話，罰酒三杯！”
過了兩日，柳鳴霄依舊外出監工，尹醉被叫去了丐幫的揚州分舵，江思葭在瓜洲集市閑逛，拿著小本子記錄各種花卉蔬果買進賣出的價錢。
白六娘在裝飾盆栽，忽而擡頭提醒她：“有人叫你呢。”
江思葭回頭，一個端莊的黃衣女子走進來，對她施了一禮：“久違了，江女俠，我家公子有請。”
竟是東風。
江思葭果斷道：“他請我就得去？警告你們，這裏是廣陵邑，萬年居業行的東家是誰，你家公子不會不知道吧？”
東風語氣溫和：“當然知道，請不要誤會，我家公子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見一面。”
說著讓開身子，一輛花梨木嵌金寶蓋的四牡馬車橫在門外，側面的紗簾本來閉著，被一把合攏的扇子挑開半邊，江思葭看見了他似笑非笑的側臉。
她走到離馬車五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葉乘風嘆了一口氣：“你我朋友一場，這才多久不見，竟然生分到這個地步。”
江思葭語含譏誚：“對不起，我一般不把仇人當朋友。”
葉乘風：“你江思葭走到哪都能結交一幫朋友，偏我沒這個福氣？”
江思葭冷冷道：“不錯，因為你不配。”
“可惜了！”
他說完，簾子放下來，馬夫一拉韁繩，厚重的車輪緩緩轉動，掉頭走了。
東風的表情也略顯遺憾，對江思葭一抱拳，轉身疾走，施展輕功追馬車去了。
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說兩句話？
江思葭聳了聳肩，白六娘抱著修好的盆栽走出來，金枝玉葉，富貴堂皇，枝丫上還用金絲綁了幾枚小扇子，江思葭曾經也是個家園黨，於是脫口而出：“金風玉露？”
白六娘笑著回頭：“好名字！這是我搗鼓出來的新品，還沒來得及取名呢，煩請留下住址，明天會有一份謝禮送到貴府上。”
江思葭笑道：“小事一樁，謝禮就免了。”
轉身欲走，白六娘又道：“等等，你東西落下了。”
說著放下盆栽，把八仙桌上的一個長條狀的布包送到她手上。
江思葭道：“這不是——”
她話沒說完楞住，因為到手沈甸甸的，布料上的花紋是揚州典當行的標志，她立刻猜出了那是什麽。
金劍帶鞘，上附一張字條：“金劍無價，聊贈佳人。”
江思葭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金碧輝煌的盆栽，和她手上金光閃閃的長劍正像一對。
她問白六娘：“金風玉露多少錢？我買了。”
花卉行承諾送貨上門，江思葭簽了貨單，提著劍朝居業行的方向走了兩步，梓匠行裏傳來丁丁的打鐵聲。
葉乘風也在她面前打過鐵。
他當時鑄的是一把什麽樣的劍來著？
江思葭低頭看了一眼。
冬去春來，居業行的工匠撤走的時候，廣陵邑已經入夏。江思葭歡歡喜喜搬進了新家，尹醉也如願以償分到了離她最近的一間廂房，但仍不滿意。
“為什麽中間有圍墻？”
江思葭：“不然呢？男女有別，難道你和我住同一個院子？”
“我不介意。”
“我介意！”
看見她暴跳如雷的樣子，尹醉笑了：“逗你呢，但是我不住，別人也不能住。”
江思葭：“就你管得寬！”
柳鳴霄也在隔壁蓋了一座小院，他生活簡樸，本來蓋三間茅草屋就足夠，江思葭卻霸道起來，把自家蓋房的物料分了過去，給工匠加錢，把他家的院子也修好了。
瓜洲集市的梓匠行正缺人手，柳鳴霄找了份活計，真就在廣陵邑安居樂業起來。
廣陵邑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四四方方一塊天地，也稱得上世外桃源。盡管揚州城近在咫尺，但他竟再也沒離開過這裏，江思葭看見過城門張貼的布告，浩氣盟逐出某人雲雲，很長的一份名單，她甚至沒敢細看，瞟一眼就走了。
她覺得柳鳴霄可能早就知道了。
江思葭無聊的時候也會去梓匠行看他，木雕講究一個精細，她總是不小心睡著，醒來的時候手邊就多了一個臥著的木雕小人，小人沒有五官，但她看出了是自己，於是傻傻對著它笑。
柳鳴霄收工了，換完衣服走進來，問她肚子餓不餓，晚上想吃什麽。
她大聲回答：“肉夾饃！要你做的！”
尹醉調到了揚州分舵，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才回來，回來就往江思葭院裏鉆，有時候她在午睡，莫名其妙熱醒了，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被人從背後環抱著，這人睡得比死豬還沈。
她一腳把人踹下去：“滾啊！回自己房間睡！”
這就是江思葭平平無奇的日常，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事呢？隔壁搬來了一戶新鄰居，江思葭提著花籃上門拜訪，一個穿著紅綠襦裙的女子笑瞇瞇走出來，她大驚失色，把花籃抱在胸前防衛。
“你你你你......怎麽是你！你在這裏幹什麽！”
那女人笑道：“這是我家，我怎麽不能在這裏？別緊張，我可是金盆洗手後才打聽到你在廣陵邑的。”
“金盆洗手？”江思葭把花籃慢慢放下來，“不對！你為什麽要打聽我的下落？”
“和你做鄰居啊，”她悠閑地靠著門框：“幹我們這一行的都是孤魂野鬼，我想找個有熟人的地方養老，這不就投奔你來了？”
江思葭氣不打一處來：“可你為什麽還要用鳩十一的臉？”
“這就是我的臉，”她好笑道：“沒人告訴過你嗎？我們是孿生姐妹。”
江思葭臉上一呆。
“那你叫什麽？”
“名字麽，”她攏了攏鬢發，淡淡道：“我不需要這種東西了，不過太白山的墓林裏掛了個死人的銘牌，你不忌諱的話，可以用那個名字喚我。”
“雀十三。”
除了這個從天而降的新鄰居，廣陵邑的不速之客漸漸多了起來，當秋天的第一片落葉吹到江思葭的窗臺，院門外來了個流浪的人。
柳鳴霄出門早，路過的時候看見了，辨認了半天，幫他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江思葭睡眼惺忪，剛開門，一個戴羽笠的男人撲上來，嗚咽著喊她的名字。
於是這座冷清寂寥的庭院，迎來了第二位常駐客人。
謝天意是拖家帶口來的，他在晟江和李惟驥分道揚鑣後，到揚州辦了退幫手續，回了一趟翁洲，帶著一把刀、兩身換洗衣物和一只鸚鵡風餐露宿了大半年，終於打聽到了江思葭在廣陵邑買房的消息。
他起初不能接受柳鳴霄就住在隔壁，後面又發現尹醉神不知鬼不覺爬上了江思葭的床，江思葭跟他解釋尹醉也住在這裏，只是不經常回家，謝天意蹲在水井邊獨自崩潰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撿起掃帚，掃完落葉後委屈巴巴找到江思葭：“我不會做飯，但是可以洗衣掃地，你別趕我走。”
這傻小子，江思葭心疼壞了，哄了半天，結果他來一句：“我能搬到你院子住嗎？”
江思葭一把推開他：“不能！”
西北角的紫竹苑最偏僻，自從宅院落成就沒人踏足過，謝天意自告奮勇包圓了所有打掃的家務，某天急匆匆地拿著掃帚向江思葭告狀：“有壞人偷偷潛進來住在我們家！”
廣陵邑治安這麽好的地方，會發生這種事？
江思葭：“你怎麽沒把他趕出去？”
謝天意委屈：“我的刀送去保養了，不然肯定打得過他！”
江思葭抄著家夥跟他走到紫竹苑，竹籬門大開，一條青石板路蜿蜒伸至竹林深處的木屋，唐飛星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兩條腿岔開，千機匣斜著靠在膝蓋上，他冷笑道：“怎麽，我給的銀子不夠付房錢？”
江思葭兩眼一黑，這可是她最大的金主啊！
謝天意：“你是租客？”
江思葭猛踩他一腳，轉頭賠笑道：“哈哈哈......大水沖了龍王廟，誤會！都是誤會！”
冬至前夕，曲悠揚帶著清風找了過來，江思葭激動得差點暈過去，連忙打掃屋子安排她們住進來，清風一放下包袱就興沖沖跑出去玩了，曲悠揚和她喝茶聊天，說路過巴陵的時候見過丘愚了，他還有事要忙，忙完就來揚州跟她們一起過節。
江思葭誤以為丘愚在忙隱元會的事，曲悠揚卻神秘一笑：“榆木腦袋開花，你師兄的終身大事有著落了。”
江思葭腦子裏冒出一個人來，一拍大腿：“常遇冰？”
曲悠揚：“你認識？我也見過這個七秀坊的姑娘，聰明能幹，說話做事都大氣，說實話啊，我真覺得丘愚那傻蛋配不上她。”
“不過也要看他的本事咯，以前對人家姑娘愛答不理，現在攻守易型了！”
江思葭哈哈大笑。
這時清風回來了，被謝天意沈著臉抓小雞似的提回來的。
謝天意一臉受傷地質問她：“思葭！為什麽他能住進你的院子？”
他肩上的藍鸚鵡跟著幫腔：“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江思葭：“......因為這是我師妹，你把人放下來。”
謝天意：“他是男的！”
鸚鵡：“男的！男的！男的！”
江思葭：“好吧，叫師弟也行，你先把人放下來。”
謝天意堅持不懈：“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鸚鵡：“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
江思葭被吵得頭都大了，忍無可忍：“清風才多大，你又多大？謝天意你今年三歲嗎，跟小孩吃什麽醋！”
“我再說一遍，把人放下！”
謝天意終於松開了清風的衣領，小道童迷茫地擡起臉，手指攥著衣角，小聲問道：“師父、師姐，我不能跟你們睡覺嗎？”
曲悠揚都快笑翻了，把小徒弟抱在腿上安慰：“你跟我睡，至於你師姐嘛，她床上已經擠不下咯！”
江思葭正把謝天意拉到一邊數落，聽見師父調侃自己，羞得一臉通紅：“師父，你別在清風面前胡說！”
謝天意還在耍賴：“思葭，你說得對，我才三歲，今天......”
鸚鵡：“跟你睡！跟你睡！跟你睡！”
江思葭左右開弓，兩巴掌對準一人一鳥呼過去：“自己睡！”
冬至當天，丘愚日落前趕了過來，晚上家裏開餃子宴，江思葭把雀十三也請了來，雀十三望著這一家老小，眉毛挑了又挑，表情可謂精彩，她壓低聲音問：“你師門的人就不說了，這些男的你都收了？艷福不淺啊。”
江思葭一口餃子差點噎死。
雀十三意味深長看著她：“別解釋，都是女人，我懂的。”
江思葭：“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決定出去透透氣，院子裏覆了一層薄雪，月亮半隱在雲裏，瓦片上閃著細碎的光。
雪不會下了，明天應該放晴。她在院子裏靜默地走了一圈，忽然擡頭：“你什麽時候來的？”
一條黑影從院墻上跳下來，落地的姿勢居然十分優雅，他一只手背在身後，靴子踩在結冰的碎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來看看你。”他答非所問。
江思葭借著熹微的月光仔細看了他半晌，笑道：“我挺好的，你也還好吧？”
裴硯緊盯著她。江思葭看見他的嘴型分明要說個“不”字，但最後發出的聲音，卻也是“還好”。
她踢了踢腳下的雪塊，躊躇道：“不忙的話，留下住一陣子吧，我這兒空房很多。”
裴硯：“很多？我以為住滿了。”
江思葭臉微紅：“怎麽可能住滿。”
裴硯：“那你邀請我的時候為什麽猶豫？”
江思葭默了一會：“因為我怕自討沒趣，被你反唇相譏。”
裴硯：“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人？”
江思葭終於敢與他對視，突然破功笑起來，裴硯沒笑，但眼神流動，像雪一樣緩緩融化，她笑完了去挽他胳膊：“走，吃餃子！”
裴硯低頭望著她的笑臉，忽然朝西南方向投去一瞥。
庭院西南，大梨樹光禿禿的枝丫伸進藏月亮的雲裏，一個長身玉立的人影站了許久，從樹上一躍而下，背後的劍穗飄蕩在風裏。
當晚，江思葭做了穿越以來最香甜的一個美夢。
她和親友們坐在廣陵邑那棵開滿白花的大槐花樹下，石桌上刻著棋盤，沒有棋子而有美酒，她們笑鬧了一天，最後沈沈醉去，不知道哪一層是現實，哪一層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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