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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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咳咳,你知道的,多年的習慣很難改掉......”

鳩十一眼神躲閃,抓起茶碗嘬了一口,她在太極宮政變中身負重傷,聖上開恩,凡是服役十年以上且有功之臣,特許放還,只是出去後嘴巴要嚴,否則莫怪昔日同僚無情。她精挑細選了晟江這個江南小城養老,好不容易病愈了出來享享口福,乍一聽到有陌生人喊她在吳鉤臺的代號,那可不是如同炸毛刺猬一樣要跟人拼命嗎?

殺手拼命與高手過招不同,不講究什麽先禮後兵你來我往,出手就是快狠準直捏命門,方才若非東南西北□□反應快,江思葭眨眼間就要斃命,那根被西風一掌劈斷的筷子現在還半截插在門框上呢,掌櫃提著半扇羊肉慌慌張張跑出來,也不問發生了什麽,就一個勁催她們快走,鳩十一剛想張口,他趕緊背對捂住耳朵,絮絮叨叨念著阿彌陀佛。

江思葭受的驚嚇也不小,出門就抓著最小的北風往葉乘風家裏跑,而鳩十一沒拿羊肉,一出門也跟兔子似的往反方向竄,兩人跑了幾步又同時回頭,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兩端相顧無言。

正是黃昏,白菇裏的街巷狹窄,小販們吆喝著收攤,路人也都行色匆匆,兩側的酒樓客棧橫七豎八牽拉了好多條繩子,夥計們用帶鉤的長竿將燈籠一盞一盞掛上去,如果此時低頭看地面,紛亂的人影扭曲拉長,魑魅魍魎,百鬼夜行。

江思葭隔著人群與鳩十一相望,忽然心有所感,空手作握持武器狀一前一後,腳尖右轉,擺出一個標準的丁字步。

她認識鳩十一時用的是淩雪閣成男號,角色亮劍便是這個動作。

鳩十一捧腹大笑,這笑是無聲的,她扯開頭巾,尾端參差不齊的黑發散落肩頭,雙手握拳作前撲狀,正是“疑戰”這個奇穴裏黑豹猛沖的姿勢。江思葭眼眶一熱,她竟然記得!

還認出她了!

既已對上暗號,兩人默契地走上另一間茶樓,江思葭跟□□解釋那是她從前的一個朋友,西風多疑,追問對方到底什麽人,跟鳩十一交過手的東風立即截住話頭,只拋出一個問題:“你跟她獨處一室,安不安全?”

“當然安全,她不會——”

東風點點頭:“好,你進去吧,我們就在外面。”

江思葭見四姐妹將她的安危看得如此重,不禁有些感動,想寬慰幾句,忽而想到她們不過奉命行事,守在外面一則擔心她出事,二則也是怕她跟別人跑了,不然怎麽跟葉乘風交差?

胃口瞬間倒了一半,江思葭把門合上,鳩十一正挽著袖子給她斟茶,聽見門口吱呀一聲,右手一抖,茶水灑了大半。

“唉,老毛病,聽到一點動靜就緊張。”她對江思葭尷尬地笑了笑,用袖子抹了兩下桌面又從凳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去抖衣袖上的水漬,嘟囔著糟蹋了新衣服。

江思葭見她穿的是一套金粉色半臂襦裙,頭巾已經重新紮好了,看上去是用披帛剪裁的,想到淩雪閣一生在黑暗中行走,身上紅白黑三色,對應的是血色、雪色與夜色,鳩十一應該是離開淩雪閣了,才能穿得如此俏麗,真正做一回女兒。

“淩七、淩七,”她低聲叫江思葭的名字:“你居然是女人!我也在百......咳咳,進修過那個什麽術,但總是扮得不好,騙不過別人。”

江思葭幹笑兩聲,她本來還在頭疼怎麽跟鳩十一解釋她本體是長歌,但玩了個淩雪閣小號的事,沒想到對方已經腦補好了,那就順坡下驢,假裝她是離開淩雪閣後才入了長歌門。

鳩十一兩只手撐臉怔怔地盯著她,半晌又感嘆一句:“你長相英氣,穿男裝像女人,穿女裝像男人,雌雄莫辨,天生的好苗子啊,難怪我當年一看見你就覺得移不開眼,險些犯了愛上同僚的大忌。”

江思葭差點一口茶水噴出來。

好別致的誇獎......算了,畢竟人家是真心的。江思葭擦了擦嘴角,也喜氣洋洋誇她裙子好看。

“哈哈,有眼光!”鳩十一高興地提起裙擺轉了一圈,忽然腰帶一松掉下來,哐啷,竟然擲地有聲。

江思葭還未看清那條“腰帶”什麽樣,鳩十一趕緊抓起來藏回腰間,“見笑了,我用來防身的,出門不帶家夥,總不太習慣。”

“......”好吧,她知道那是什麽了。

鳩十一整理好衣裝再坐下來時,眼神沈默了許多。

江思葭想起酒樓掌櫃低聲下氣說他們這行有忌諱的時候,她也是這副樣子,沈默中帶著些許受傷。

什麽忌諱?開酒樓講究和氣生財,最怕染上血光之災,掌櫃大概是猜到她從前的身份了,寧願白送羊肉也不肯讓人坐下吃頓火鍋,怕的就是沾上壞運氣。

她穿上了新衣,蓄上了長發,但曾經的一切就像那條哐啷一聲掉下的鏈刃,跗骨之蛆一樣纏繞著她的新生。

鳩十一轉移了話題,談論起晟江的風物,江思葭看出了她的避諱,於是也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說,約莫兩三盞茶的功夫,鳩十一起身告別。

兩人交談甚淺,江思葭僅知道她在晟江養病,大約不會再回淩雪閣,而鳩十一也僅知道她拜入了長歌門,來晟江是借住在一個朋友家。

鳩十一調侃道:“你那個朋友一定非富即貴,四個貼身保鏢,我上次看見這排場還是某個大人物微服私巡。”

說著朝窗外努了努嘴,江思葭知道那裏有人,沒好氣地說:“那家夥非這麽做,我可不願意。”

她沒法跟鳩十一言明自己被監護的處境,含糊其辭的怒懟聽上去便像甜蜜的抱怨,鳩十一哈哈大笑,跟在江思葭身後下樓,大堂門口一個等候多時的男人忽然轉過身來,鳩十一“咦”了一聲。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她笑著跑過去,裙擺飄起來就像一只金粉色蝴蝶,那男人穿著青褐色圓領袍,身材魁梧挺拔,像行伍出身,江思葭走近了才發現他臉上還有一條長疤,從左眉尖斜劃到右臉,鳩十一跑過去的時候,他木訥又乖順地低下頭,讓她在那條疤上親吻了一下。

江思葭捂住胸口,仿佛受到一萬點暴擊。

太純愛了!

那男人道:“我去了那家酒樓,掌櫃告訴我你在這裏,還給了我半扇羊肉,說是你落下的。”

說著指了指門口凳子上的包裹,鳩十一哭笑不得:“我都說不要了,怎麽還非要送,算了算了,明天我把錢給他。”

又挽著男人的手向江思葭介紹:“燕霖,我的......”

“呃,”她撓了撓頭,對燕霖道:“咱倆沒拜堂,還不算夫妻吧?”

燕霖臉一紅,嘀嘀咕咕道:“本來早就拜了,你要挑個好日子......”

“那當然了,算命先生說了,成親一定要黃道吉日,以後才會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知道了,”燕霖抓住她的手:“從前我在雁門關不得脫身,你也整天風裏來雨裏去,有時候三四個月沒有你的來信,我害怕得夜不能寐......如今天下太平,我們兩個終於能在一起,平平安安......”

“好了好了,回家再說!”鳩十一擰了他一把,摸摸自己發熱的臉,想對江思葭解釋什麽,對方卻直接撲過來,激動地握住她的雙手:“哪天成親?我要送一份大禮!”

兩人家在黃槲鎮,九月二十成婚,本來不準備操辦,就關起門來拜個堂完事了,江思葭聽出二人話中有拮據之意,不免替他們可惜,腦子一熱便說:“去白鷺樓擺酒吧,我來安排!”

“擺酒?”鳩十一吃驚道:“可是我倆無親無故,沒有客人要請啊。”

“有!”江思葭背著手在原地踱步,手一揮,仿佛為二人描繪了一張美好藍圖:“你們要在這裏生活一輩子的,黃槲鎮的左鄰右舍,今後不都是你們的親朋摯友嗎?把請柬發出去吧,叫他們都來喝喜酒,到時候歡聚一堂,一起祝福你們這對新人......”

“哎喲,你怎麽哭了?”

江思葭趴在她肩頭嚎啕大哭,嗚咽道:“不知道啊,太美好了,一想到那個場景,我就忍不住......”

她把鳩十一和燕霖的手交疊在一起,流著淚鄭重道:“你們這些年辛苦了,以後的日子裏,一定要幸福啊!”

江思葭決心要辦成這件事,如果成功,那就是她陰差陽錯來到這個世界後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哪怕這只是一場夢,哪怕這些人包括她自己都只是一堆數據,起碼她趴在鳩十一肩頭時聽到的心跳是真的,她自己的心跳是真的,她所有真摯的情感和願望都是真的,那麽足夠了!

她帶著雄心壯志回到葉乘風的棲鳳樓,一整晚翹起的嘴角都沒下去過,夢裏更是輕飄飄的,在一望無際的雲端跳躍,翌日盥洗完畢,北風還在給她梳妝,一只修長的手用折扇挑開垂幔一角,人立簾外,笑語先聞:“聽東風說,你有事找我?”

來這麽快?江思葭本以為他身為幫主肯定諸事纏身,今天能不能見到都難說,誰料到一大早,她連早飯都沒吃,他就來了?

雖然她也急,但不至於這麽急。

北風今天給她梳的又是另一個發式,在後腦勺松松垮垮挽一個結,斜插一枝絹紗做的仿真桃花簪,碧綠絲絳從兩端自然垂下,她扭頭的時候老覺得不方便,生怕那搖搖欲墜的桃花掉下來。

還有這罩在肩膀上的披帛也是,太滑了,她不得不經常往上提一下,知道葉乘風還等在簾外,江思葭來不及讓北風給她換衣服了,只好提著長裙起身,示意侍女把垂幔勾起來。

同一時間,西風推開窗頁,燦爛的晨光灑進來,給本就華麗的房間鍍上一層柔和朦朧的金邊,而層層疊疊的帳幔依次拉開,江思葭站在中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繁覆精致的荷葉邊裙擺,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舞臺中央等待開幕的女主角。

只是幕布拉開,偌大的觀眾席僅設了一個座位,葉乘風披著一件立領明黃色綢緞披風,象牙白交領自頸部蜿蜒而下,沒入黑色鑲金腰帶,一枚金銀杏吊墜隨風輕輕晃動,江思葭肆無忌憚打量著他,葉乘風也翻來覆去欣賞著她,兩個人你望我我望你,彼此都是一件藝術品。

這家夥品味還不錯,江思葭在心裏頻頻點頭,果然審美都是錢堆出來的。

秀色可餐,愛看。

但她還是要先吃飯。

“是有件事要找你商量,”江思葭誠懇道:“不過你來得也太早了,還是先吃了再說吧?”

“可以,”葉乘風把披風解開,侍女在後面接住,他漫不經心吩咐道:“把朝食端上來,我也在這兒吃。”

“你也沒吃?”江思葭詫異道:“那你著急過來幹嘛?”

葉乘風閑閑岔開腿坐下,用折扇挑起她頭上的綠絲絳,輕笑道:“來看你梳妝,陪你吃飯啊。”

江思葭品出了一絲不懷好意的味道,她深深皺眉,然後搬起屁股底下的八仙凳往另一邊挪了挪。

“你幹什麽?”

“離你遠點。”

“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因為你用美男計,而且想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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