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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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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在江思葭的印象中,尹醉是個人狠話不多的角色,只動手不動口,商道上來去如風,雖說他倆見面就打,但偶爾江思葭覺得累了,躺在過圖點一動不動的時候,密聊他一句今天休戰,他也會回個“好”字,貨也不撿,就扛著綠竹棒“咻”地一下滑走了。

但有一回江思葭爬起來被另外的人打了,他又“咻”地滑回來,反手發來組隊申請。

江思葭打趣說還以為進組會發現一窩明教,尹醉吹口哨上馬,馬尾巴在屁股後面掃來掃去,他過了幾秒才追上來,解釋說他劫鏢從來都是一個人。

她哦了一聲,對話就此結束。

總而言之,尹醉人品還行,可惜陣營對立,江思葭琢磨著他是個直爽的性子,那麽這句古怪的問題不妨就按字面理解,“你們在哪有家”等於“你們家在哪”。

她一下豁然開朗,按住了剛要拔劍應戰的齊歸元,對尹醉露出一個松弛的笑臉:“不好意思啊,開戰在即,身份有別,不方便請你來家做客,以後再說吧,回見!”

一邊說一邊摳齊歸元掌心,暗示他別再苦大仇深盯著人家。

剛才尹醉橫棒攔路的瞬間,齊歸元眼底的戾氣一觸即發,江思葭都嚇了一跳,腦海裏立刻出現他的臉在燭火映照下酷肖紫虛子的那一幕,為了壓制住他,她兩只手都使上了勁,重心側移,幾乎抱住了整條胳膊。

齊歸元斜睨了一眼她小鳥依人的姿勢,視線再回到尹醉臉上時,風暴已經停歇了,他淡淡地頷首說一聲“告辭”,帶著不容置喙的神氣,牽著江思葭就繞開他走。

尹醉側頭問:“你們什麽關系?”

齊歸元立答:“跟你沒關系。”

一問一答,仿佛兩把尖刀擦面而過,江思葭心臟驟停,像拳擊場上的裁判一樣跳到兩人中間:“好了好了,太陽都要落山了,你們不餓嗎?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反正我肚子叫了,要打去擂臺打,別濺我一身血。”

齊歸元一臉陰郁,尹醉卻認真接過了話頭:“我在營地火堆裏埋了只叫花雞,要嘗嘗嗎?不遠,過河就到了。”他指了指夜雨河對岸的惡人谷營地。

江思葭:“......”

大哥,我相信你是真誠的,但邀請浩氣去惡人覆活點,也虧你想得出來。

她懶得說,正預備把齊歸元薅走,油菜田方向慢悠悠過來一個人,那人生得濃眉黑眼,單眼皮、寬鼻梁、方下巴,渾身黑色短打,乍一看跟普通NPC沒區別,江思葭本來沒在意,擦肩而過時靈光一閃,回頭試探著喊了一聲:“丘愚?”

眼底烏青的年輕人回了頭,警覺地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瞇眼嚷道:“你誰?”又對齊歸元和尹醉望了兩眼,突然一臉惶恐,舉著手掌慢慢後退:“我下值了,你們打架別去油菜田啊,離隱元會營地遠點,我不想被叫回去值夜班!”

江思葭虎著臉盯他:“胡言亂語什麽呢,你是不是叫丘愚?”

那人本來張大了嘴,一個“是”字差點脫口而出,但他忍住了,老大不爽地問:“小爺認識你嗎?”

“哈、哈!”江思葭大笑,張開雙臂撲過去,語氣裏的驚喜堪比過年拿到了壓歲錢,她抱了一下就松開,又結結實實給了他一拳:“傻啊你,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回頭我要找師父告狀!”

她笑嘻嘻地仰臉望著他,丘愚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了然悟道:“哦!思葭,什麽風把你刮來了!”

“對呀對呀,師父說你加入了隱元會,在巴陵站崗,不會就是逐鹿坪覆活點吧!”

“啊?什麽覆活......是逐鹿坪,可別提了,本來以為錢多事少鐵飯碗,結果一天到晚罰站,給人勸架還要挨打,哎喲——錢難掙屎難吃......”

丘愚擼起袖子給她看淤青,江思葭樂得哈哈大笑,她這個大師兄可是財迷,玩個丐幫一張系統臉一身拓印走天下,買小藥都舍不得,一天到晚盡琢磨賺差價,囤外觀虧了幾千塊後怒而退游,至今還時不時在師門群裏罵西山居服務器又老又破,不如把數據遷移過去重做一個劍網4。

號主離開後,他的號自己加入了隱元會,衣著樸素鐵飯碗,好歹混個編制,不用到揚州討飯了,嗯,像是他會幹的事。

這邊聊得火熱,那頭卻是冷清,尹醉側著耳朵聽了半天,問齊歸元:“他是誰?”

齊歸元臉上依舊冷硬,眼神灼灼地望著江思葭,對尹醉的話充耳不聞。

尹醉似乎明白了什麽,取下葫蘆喝了一口酒,倚在竹棒上歪頭看他:“你連她師兄都不認識。”

齊歸元依舊沒理他,但臉頰肌肉微動,尹醉聽到了磨後槽牙的聲音。

扛起竹棒欲走,葫蘆搖搖擺擺掛在尾梢,他偏頭低聲道:“老兄,起碼你們還有個家,送她回家吧——哦不對,今天可能輪不到你。”

像大多數人都有雛鳥情節,江思葭太懷念師門在一起的日子了,丘愚說天色不早了,他還要回家做飯,江思葭追問他家在哪,他看了一眼後面的齊歸元,含糊其辭說就在附近,江思葭猜測隱元會有忌諱,趴在他耳邊悄悄說明了齊歸元的身份,自己人,信得過,她都和他同吃同住好久了。

丘愚聽到同吃同住,眼神突然變得意味深長,江思葭不客氣地一巴掌呼過去:“想什麽呢,不是那種關系哈。”

“我懂我懂,江湖兒女嘛,不拘小節。”丘愚笑著揉了揉肩膀,又問她:“你缺錢不?師兄接濟你點。”

“喲,鐵公雞拔毛了?先掏三百看看水平。”

“三百文還是三百兩?”

江思葭驚了,瞥了一眼他身上的粗布衣裳:“你拿得出三百兩?”

丘愚搖頭:“拿不出,但有法子換。”

江思葭把耳朵貼過去,聽完狐疑道:“真的假的?上面不找你麻煩麽?”

丘愚笑道:“隱元會幹的就是這個營生,撈點油水怎麽了,你以為上面撈得少麽?”

“不愧是你,”江思葭手一伸:“那我不客氣了,先給三百文花花。”

丘愚從兜裏掏出錢袋,掂了掂,豪爽地拋到她手裏:“裏面至少七八百,拿去吧。”

“騙鬼呢,這麽小個袋子——”江思葭本來要罵他充大款,解開袋子一看,原來還摻著碎銀,瞬間眉開眼笑:“大師兄真好!”

日照西山,夜雨河的水在橋下汨汨地流,江思葭哼著歌邊走邊跳,想象自己是一只巴陵的野鹿,或者水邊的鷺鷥,齊歸元始終邁著穩健的步伐跟在後面,絲毫不受老舊的棧道吱呀呀晃動的影響。

直到路過一片濕軟的蘆葦叢,天也暗了,他才篤定地伸手,將她牢牢控制在自己周身半寸以內,溫和的氣息吐在耳畔:“小心路滑,別松手。”

江思葭應了一聲,聽話地勾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小心地辨認腳下的路徑,“噫,有水!”她喊道,想緊急改道,但腰上一緊,齊歸元已經拎起她大步跨過了那片水窪。

“謝謝啊。”她心臟噗噗地跳著,擡頭向他致謝,齊歸元說不用客氣,然而手臂仍緊緊纏著她的腰,強有力的臂膀幾乎像一件溫熱的披風包裹著她,江思葭嗅到他身上山參一樣淡淡的清苦味道,開始在心裏嘀咕,是不是太親密了一些。

想起他今天一反常態和尹醉嗆聲——明明是個不相幹的人——拔劍倒是小事,可他眼睛裏露出的鋒芒不如說是癲狂,江思葭害怕極了,千萬別又發病不認識她,像成都初見時那樣刀劍相向。

她幾乎被齊歸元掛在了身上,頻頻擡頭窺探他,但是齊歸元的眼珠與黑夜融為一體,她試了幾次後就放棄了,殊不知在那黑洞洞的眼眶裏,深淵般的目光幾次與她相遇。

每一次相遇,齊歸元看見她眼眸晶瑩的水色,就想起她一臉崇拜望著丘愚的樣子。

那種眼神,她也曾給過柳鳴霄。

巴陵多沼澤,□□又大又肥,在夏夜裏叫得震天響,江思葭在床上翻來覆去,拿棉絮堵耳朵,蛙鳴聲是小了,心跳聲卻鼓起來了,她知道自己有心事。

齊歸元到底怎麽想的呢?她時而覺得他的心思昭然若揭,時而又懷疑是自己多情。萬一他表白,該不該答應,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荒誕。

倒不是怕柳鳴霄托夢找她,分手都是他提的,她找誰他都管不著,雖然說找他兄弟確實有點缺德甚至背德——不過江思葭更想搞清楚的是,齊歸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還有,他的心病跟她有沒有關聯?

她可不會忘記在成都,齊歸元捧著她的“遺物”深情念念的模樣。

想再多都是白費勁,問他本人才清楚,江思葭煩躁起來,在疲憊地進入夢鄉前,她忽然心有所感,這一切都是南柯一夢,從裴硯到師父師兄,從謝天意到柳鳴霄,這些人好像都是為了響應某種念念不忘而來,或是思念、或是愧疚、或是遺憾,她被精準地投放到了這些人身邊,也許是上天給她的一個機會。

意識墜入黑暗前的一瞬間,她得到神諭,等所有夙願了結,自己終將回到現實世界。

也就是那一刻,她確認了自己也喜歡齊歸元,但不會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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