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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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

57.

從五月中旬開始,阿斯特麗德就不得不每天跑到那間最深處的密室裏,與自己的原身進行漫長的懇談——更準確地說,是給原身裏沈睡的那些力量做思想工作,因為她被赤裸裸地鄙視了。

就在幾天前,當尼可·勒梅與斯內普終於聯手破解了薩拉查留下的那套繁覆精巧的煉金術禁制後,所有人都滿懷期待地註視著那些被封存了千年的力量如同出籠的鳥群般向它們闊別已久的主人湧去——卻在觸碰到她身體的那一剎那,生生頓住了。

它們停在她面前,仿佛一群急於歸巢的飛鳥忽然發現巢穴已被拆毀,然後在半空中盤旋了半晌,猶豫地打了個轉,最終掉頭——又飛了回去。

齊刷刷地,沒有一絲留戀。

甚至速度比湧出來時更快,簡直像在逃離什麽可怕的陷阱。

幾個人面面相覷,就連薩其馬都發出了困惑的嘶嘶聲:‘這是怎麽回事?它們不認識你了?’

阿斯特麗德站在石床邊,感受著周圍或困惑或探究的目光,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尷尬過——估計也就僅次於某天早上醒來發現內褲穿反後被斯內普用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

她輕咳一聲,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盡量雲淡風輕地解釋:“它們嫌棄我現在這副身體——你知道的,普通麻瓜構造,凡人之軀,不足以承載來自遠古的、神聖的、優秀得不可一世的力量。”

在周圍人愈發古怪的面色中,她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這些力量也是有自己的……性格和審美的。它們甚至還懷疑我是某個喝了劣質覆方湯劑的竊賊,不過好在它們認得出我的靈魂本質,所以沒有當場揍我一頓——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斯內普定定地看著她,語氣裏是難以掩飾的失望,“你無法接收這些力量?”

“嗯,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阿斯特麗德聳了聳肩,“就像薩其馬的鱗片擁有強大的魔法抗性——能免疫包括索命咒在內的絕大多數攻擊——我的原身也有類似的配置。這些羽鱗、粗壯的尾巴,甚至豎瞳和頭發絲,都帶著屬於神明本體的特質,跟我現在這副普通人的軀殼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那些力量顯然更願意待在原裝出廠配置裏,畢竟那兒條件好,待遇高,足夠有規格。而如果強行把它們塞進她現在的身體裏,會有什麽惡劣後果——比如說,把她撐成一灘有意識的爛泥——那可就不好說了。

想到這裏她又不得不慶幸當初吸收那座透明雕像裏的殘餘力量時,那裏面殘留的已經微乎其微,不足以對她的健康造成實質性損害——否則她可能早就被那股龐大的力量反噬得渣都不剩了。

估計薩拉查當年也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變成麻瓜的樣子回來,不然他高低得留下點秘籍之類的引導她,助她神功大成什麽的。

所以還能怎麽辦?她只能每天雷打不動地來給那些力量開座談會,做思想工作,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告訴它們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跟著她出去能吃香的喝辣的,同時試探著一點一點引導那些力量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融入自己現在這副身體裏。

她總不能去請伏地魔來把自己的靈魂切巴切巴,挑上一塊最大最好的塞進原身裏——“你好,湯姆,祖奶奶拜托你個事,幫我做個魂器。”

這不純純等著啃大瓜麽。

於是,一直到六月底,當斯內普作為優秀畢業生穿著那身標志學業有成的袍子離開學校時,她都還停留在有進步的摔炮水平——那點微弱的魔力比起一年前確實增長了些許,但也只是從“連羽毛都飄不到及格線高度”進化到了“能讓羽毛飄起來懸停一會兒然後緩緩落下”的程度,進步幅度微小得需要拿著放大鏡才能勉強辨認。

而斯內普呢,在揮別了七年校園生活後,秉持著一個年輕人應有的事業心和抱負感,努力地……待在蜘蛛尾巷那間散發著魔藥氣息的屋子裏,沒日沒夜地熬他的藥劑。

“你沒給魔法部投簡歷?”七月的某一天,阿斯特麗德正杵在工作臺前幫他切雛菊根,小刀在她手裏靈活地翻轉著,把根莖切成均勻的小段,“我聽說今年擴招了,名額比往年多了六個。你筆試肯定能過——以你那堆‘O’的成績單,閉著眼睛寫都能進前十——至於面試,有盧修斯在背後運作,拿個前三名應該不成問題吧?”

已經成為社會人士的斯內普先生悠然地攪拌著坩堝裏咕嘟冒泡的深綠色液體,另一只手拿起剛采購回來的香料湊到鼻尖聞了聞:“魔法部那些工作,錢少,事多,離家遠。”他的目光從那鍋藥液上移開,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更何況最近不太平,搞不好要拼命。這不符合某位女士對我的期許,而我一向尊重女士的意願。”

阿斯特麗德切雛菊根的動作頓住,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況且,不是有人說過會養我嗎?”斯內普悠悠地繼續說,“怎麽,這才剛開始就嫌棄上了?我記得——事業和金錢,似乎並不算在男人最重要的幾樣東西裏?”

阿斯特麗德一噎,隨即飛快地為自己挽尊:“我那也是擔心你在家裏悶出什麽毛病來——多走動走動,曬曬太陽,有助於分泌多巴胺,對身心健康有好處。”她很快擺出另一套說辭,試圖在這個話題上扳回一局,“再說了,男人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那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比如你在給《魔法未來》投稿的時候,貞操這種東西就不太頂用了——難道審稿的人還會在乎你是不是處男?”

“但我相信,體力始終是重要的。對一個男人來說,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如此。無論是在追逐名利時,還是在……”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滑,又慢悠悠地挪回來,“其他需要持久力的場合。”

阿斯特麗德秒懂。

他就是在鄙視她的體力,暗戳戳地嘲諷她在畢業晚會那天的表現不盡如人意。

當時城堡已經陷入沈睡,有求必應屋被他變成一間寬敞的臥室,中間擺著一張足夠兩人滾來滾去的kingsize大床。

“這可是我的畢業之夜,阿斯塔。”他灼熱的呼吸就緊貼在她耳邊,用遺憾的口吻控訴著:“你怎麽就這麽點體力?我還沒好好享受這個夜晚呢,你就要喊停了嗎?”體力絕佳又血氣方剛的斯內普先生當時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煎魚時,就是這麽說的——而且不只說了一遍,在每一次她氣喘籲籲地想要投降時,他都會用低沈繾綣的嗓音重覆類似的話,配合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以及恰到好處的委屈,仿佛她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虧心事。

“可我又不是一條魚,”她當時義正言辭地抗議,尾音都帶著顫,“翻來覆去沒完沒了地煎,並不會讓我的肉質更緊實有嚼勁,只會讓我散架——字面意義上的散架。”

結果當然是抗議無效。

就像當年在鼻涕蟲俱樂部的舞池裏一樣,他用千奇百怪的理由拉著她一遍又一遍,力求“不給今夜留下任何遺憾”。

“這會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一天,阿斯塔。”當他纏綿繾綣地貼在她耳邊說出這句話時,她只能沒出息地從了——比那些引食死徒進村的凰奸屈服得還要快,還要徹底。

而在被用各種姿勢耐心細致地料理時,某位已經處於半散架狀態的魚小姐暈暈乎乎地想:摩羯座果然是當公務員的好料,幹什麽都講究個流程完整、不留遺憾。而且如此的有耐心,有條理,如此……持久。

“所以你放棄了一個勝券在握的機會,”她試圖把話題拽回正軌,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嚴肅正經,仿佛剛才那些旖旎的回憶從未出現過,“只是為了能按時躺上床並——煎魚?”

斯內普關掉坩堝下的火,不緊不慢地轉過身,面朝她靠著操作臺,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著,姿態十分閑適:“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什麽,親愛的阿斯塔。我選擇留在這裏,是因為我終於找到了比魔法部那些無聊文書更有意義的事——比如,每天守著這幾口坩堝,等著某個聲稱要養我的女士來陪我聊天。至於躺上床煎魚——”他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那只是這份工作附帶的福利,雖然確實是很誘人的福利。”

最後,那天的訂單並沒有及時完成。而是在第二天清晨,才等到某個體力很好的先生默默起床,趕在deadline之前熬好、封裝、貼好標簽的。

日子就這樣隨著蜘蛛尾巷旁邊那條永遠散發著經年惡臭的黑水渠蜿蜒流淌,不緊不慢地流向了阿斯特麗德終於弄明白的那個目的地。

“鍋底巷?”八月的某個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她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絲綢連衣裙,手裏捏著一張樓盤宣傳單,站在斯內普身邊,打量著面前這條充滿了煙火氣和魔藥香氣的街道。

這是霍格莫德村附近最“生活化”的巫師聚居地。巷子的名字源於一個古老的傳說:這裏曾是中世紀一位偉大煉金術士的居所,他去世後,他那口巨大的、據說能煉制出任何東西的萬能坩堝就沈入了地下,形成了這條巷子的地基。

此刻,那些低矮敦實的、帶著小小花園和精致門廊的各色小樓,在夏日陽光下顯得格外俏皮。形態各異的窗戶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幹草藥和魔法生物的部位,空氣中彌漫的覆雜香氣從辛辣的嚏根草到甜膩的月光花蜜,應有盡有。偶爾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巫師從他們身邊經過,微笑著點頭致意。

宣傳單上寫著,這裏最著名的住戶是一位名叫老瑪姬的巫婆,她經營著一家“百味魔藥屋”,專門出售各種口味奇特的魔藥,比如能讓人暫時擁有夜視能力的“貓眼汽水”,或是能讓人說出任何語言的“百靈鳥糖漿”。

斯內普站在她身側,擡眸望向附近那一棟棟掩映在綠樹叢中的敦實小樓,午後的陽光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總得為我們的未來做準備,不是嗎?你和我都不喜歡蜘蛛尾巷——那條街除了讓人抑郁之外,實在提供不了什麽有價值的居住體驗。不過,如果你確實很喜歡麻瓜街區的生活方式,那女貞路是個不錯的選擇。我考察過,那裏住的人還算講究,不會有人在半夜砸酒瓶罵街。而且鄰裏關系簡單,離科克沃斯不遠,幻影移形也就幾秒鐘的事。但我更推薦這裏——”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樓盤宣傳單上,“這裏離霍格莫德近,方便你看店。”

阿斯特麗德收回目光,笑嘻嘻地打量著他:“哦?所以這是準備好成為一個有婦之夫了,斯內普先生?”

斯內普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面上是一片沈靜的、篤定的溫柔:“樂意之至——或者說,期待已久。”

房屋中介是個穿著格子長袍的年輕男巫,說話帶著一口濃重的蘇格蘭口音。他帶著他們看了好幾所房子——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花園朝向不好,有的廚房光線太差。

最後,他們停在那條街的盡頭,一棟紫羅蘭色的小樓面前。

“這棟,”阿斯特麗德站在花園門口,左右看了看,然後一錘定音,“就這棟了。”

斯內普站在她身邊,等著她說理由。

“你看,”阿斯特麗德伸手指向街道的另一頭,“從這邊走過去,就是霍格莫德的入口。以後要在那邊開分店的話,住在這多方便。”

斯內普聞言哼笑一聲,了然地接話:“確實,你早就把主意打到蜂蜜公爵頭上了——蓄謀已久地要在他們隔壁開一家主賣牙膏和漱口水的店,讓那些吃完糖果牙疼的小崽子們第一時間就能找到救星。而住在這裏,正好方便你每天去踩點。”

阿斯特麗德瞅了他一眼,沒反駁。

中介喜笑顏開地開始準備合同。

而斯內普在簽字的時候,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住在這裏,不僅方便看店,更方便在她三年級以後,每個霍格莫德周末都能看到她。

不用守著坩堝,像個空巢老人一樣孤零零地等著她放寒暑假。不用在那些漫長的日子裏,僅依靠信件和追蹤咒來確認她還在。

他可以看著她從車站走出來,穿著校袍,跟菲琳娜說說笑笑,然後朝著那家新開的“A.S口腔護理”走去。

他可以在人群裏遠遠地看她一眼。

或者,不那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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