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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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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有神?

18.

“是她。”

阿斯特麗德從離開醫療翼到去往校長辦公室的路上,一直在腦海裏反覆咀嚼這兩個詞。

她就不該問。

你說說,問了能有什麽好?除了讓本就脆弱的心臟嘎巴一下裂開一道口子,還得到什麽了?啊?

得到一只銀白色的、會發光的、長得還挺好看的鹿。然後那只鹿告訴她:這是莉莉.伊萬斯。

哈。

她猛猛吐槽著自己,企圖以此來掩蓋那些不斷滋生出來的酸澀情緒。那情緒像藤蔓一樣,從心底某個角落悄悄地、固執地往上爬,爬得她胸腔裏又悶又堵。

至少說明他是個一心一意的人,不容易見異思遷?

屁。

他就是個木頭!朽木不可雕的那種。

她恨他是塊木頭。

帶著這樣怨念深重的腹誹,阿斯特麗德來到了走廊盡頭的那只巨大石獸跟前。她想了想龐弗雷女士告訴她的口令,清了清嗓子:“山楂雪梅糖。”

石獸原本猙獰的面孔變得柔和,身體向兩邊分開,就像一扇被從中間劈開的門。後面露出一道旋轉的石頭樓梯,那樓梯緩緩地、自動地向上旋轉,仿佛一條正在蘇醒的石蛇。

阿斯特麗德踏上第一級臺階。樓梯載著她向上攀升,周圍的墻壁上掛滿了畫像——歷任校長的肖像,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好奇地打量她,還有幾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她聽見“麻瓜”、“那個女孩”、“布萊克家的”之類的詞飄進耳朵。

她靜靜地站著,沒有理會那些私語,任由樓梯把她帶到一扇華麗的橡木門前,然後敲門進去。

“午安,校長先生。”

鄧布利多坐在那張巨大的書桌後面,半月形眼鏡後面的藍眼睛溫和地看向她。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上面繡著銀色的星星,那星星還在緩緩移動,像有生命一樣。

“午安,杜蘭特小姐。”他的聲音像融化的蜂蜜,溫暖而舒緩,“請坐。”

他輕輕揮了揮手,一把椅子從旁邊滑過來,正好停在她身後。他又揮了揮手,桌上那盤山楂雪梅糖裏飛出兩顆,一顆落在他自己面前,一顆落在她面前。

阿斯特麗德盯著那顆糖。

所以,校長辦公室每日的口令就是當日招牌菜?

她禮貌地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顆糖,拆開包裝,放進嘴裏。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開,糖分刺激著多巴胺的分泌,稍稍填補了一點剛才心裏的空缺。她的面色緩和了一些,眼睛裏那層薄薄的陰翳散去了些許。

“你似乎遇到了什麽難題?杜蘭特小姐。”鄧布利多溫和地問。

阿斯特麗德剛要搖頭張口,就感覺到背後有無數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感興趣的,好奇的,還有一道格外強烈的、像要把她看出兩個洞的目光。

“沒什麽,”她說,“只是弄清楚了一些人生小課題。”

她把話說完,然後回過頭,看向那些畫像。畫像們有的立刻移開目光,假裝在看別處;有的迎上她的視線,微微點頭;還有幾個湊在一起,對著她指指點點。

她的目光與其中一道格外強烈的視線對上——那是一個精瘦的老年男巫,穿著一件考究的黑色長袍,臉上寫著一種覆雜的、難以言說的表情。

像是敢怒不敢言?

“哦,那是布萊克校長,”鄧布利多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若有若無的風趣意味,“西裏斯·布萊克的曾曾祖父。”

阿斯特麗德覺得他沒必要這麽貼心介紹。

多尷尬啊。

遇到不對付的同學的家長了,還是掌管他家祖墳是否冒青煙的那位。

咦?也不對。她才不是西裏斯·布萊克的同學——她是同學家屬,約等於斯內普的家長了。

這麽一想,她心裏那股尷尬勁兒散了不少。

“您好,布萊克校長。”她再次轉過頭,以平輩的心態跟菲尼亞斯打招呼,語氣自然得像在問候鄰居家養的那只不愛搭理人的老貓。

然後她自然而然地略過了那件事。

她打賭他不好對著個小丫頭說那些話,提那些詞。那她就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繼續心平氣和地完成接下來的對話,而非如坐針氈。

菲尼亞斯的嘴角抽了抽,最終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阿斯特麗德轉回頭,面對鄧布利多。對話進行得很順利。

鄧布利多和藹地詢問這兩天在城堡裏轉悠得還開心嗎?跟畫像和門環交流得還愉快嗎?霍格沃茨有沒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阿斯特麗德一一按照社交辭令回答了,並由衷稱讚了這座城堡的奇妙與瑰麗。她說它是值得巨龍守護的寶藏,那些會動的畫像和會說話的幽靈讓她大開眼界,家養小精靈的手藝比她吃過的任何一家餐廳都要好。

當然,她也聽出來了——鄧布利多點她呢。

你是不是有什麽不滿?可以說出來,而非再去攪得校園不得安寧。

她挺有摸爬滾打練就出來的眼色的。畢竟在蜘蛛尾巷那種地方長大,不會看臉色的人早就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她當即又笑瞇瞇地補充了一句:“不得不說,您把學校治理得很好。真希望我的好奇沒有給您和您的教職工帶來太多困擾。”

鄧布利多的藍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麥格教授跟我說,她活了幾十年,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波特和布萊克打得那麽狼狽——用的還是麻瓜的招式。她說那場面‘令人印象深刻,雖然不太符合決鬥禮儀’。”

阿斯特麗德含著糖眨了眨眼。

“弗立維教授今天早上來見我,”鄧布利多繼續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點,“他問我知不知道一個關於黎曼ζ函數的答案。因為他的學生們昨晚被擋在公共休息室外面整整一個晚上,至今還有幾個七年級的在試圖證明那個問題。”

阿斯特麗德的嘴角抽了抽。

“還有胖夫人,”鄧布利多嘆了口氣,但仍帶著揮之不去的笑意,“她今天一早上跟我抱怨了五次,說為什麽學校的通道入口不能裝修得更體面一點。她守了上百年的門,第一次意識到那個‘洞’有多不尊重女性。”

阿斯特麗德低下頭,努力忍住笑。

“所以,”鄧布利多總結道,“確實有一些困擾。但我也得承認,你這幾天給這所學校帶來了很多……新鮮的生機。胖夫人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活躍過了。拉文克勞的門環也很多年沒有遇到過能和它連續互問半小時以上的人。”那雙藍眼睛裏閃著促狹的光:“雖然它現在可能有點……用腦過度。”

阿斯特麗德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寒暄過後,鄧布利多像給來家裏做客的小朋友介紹好玩的玩具一般,指向角落裏那個玻璃櫃。櫃子裏放著一頂帽子——皺巴巴的,滿是補丁,看起來又舊又破,像是被遺忘了幾個世紀。

“想試試這頂會說話的帽子嗎?”他慈愛地問,“我得說,它算得上這座城堡裏的寶藏之一。”

阿斯特麗德期待又新奇地看著他手裏那頂舊帽子。她喜歡嘗試一切有趣又奇妙的魔法物品。秉著“來都來了”的心態,她彎著眼睛站起身,雀躍地等待鄧布利多把帽子拿出來。

鄧布利多打開玻璃櫃,取出那頂帽子,輕輕抖了抖。帽子打了個哈欠,然後被他戴在阿斯特麗德的頭上。

畫像們都屏住了(並不存在的)呼吸。福克斯在棲木上歪著腦袋,那雙黑豆一樣的眼睛安靜地註視著帽檐下那半張臉。

帽子開始扭動。

它扭得很厲害,像被燙了屁股一樣,在阿斯特麗德頭上轉了好幾圈。過了一會兒,它才鎮定下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歡迎來到霍格沃茨,美麗的麻瓜小姐。”

阿斯特麗德在心裏說:“嘿,你好,帽子先生。”

“唔……”分院帽的聲音帶著點玩味,“你的小腦袋瓜裏真是充滿了奇思妙想。”

“感謝您的肯定,”阿斯特麗德禮貌地說,“您也是如此神奇。真是偉大的造物。”

“讓我看看……”分院帽繼續在她腦海裏翻找,“幹翻蜘蛛尾巷,走上人生巔峰?”

阿斯特麗德隱藏在帽檐下的臉露出一抹尷尬的表情。

“呃……那是……”

“迎娶斯內普,走向人生巔峰?”分院帽的語氣更玩味了。

“!!!”阿斯特麗德很想捂住帽子的眼睛——如果她知道它眼睛在哪的話。

分院帽還在繼續,像在翻一個裝滿了雜物的舊箱子:“……如果神有KPI,那麽死神一定是業績超標且最輕松的那個?”

終於來了個正經點的話題。

阿斯特麗德趕緊抓住這個契機,企圖扭轉自己的中二形象,以期顯得自己是個很有文化、很有思想的麻瓜。

“您不覺得嗎?”她在心裏說,“人們自古以來始終敬畏如一的神明,其實是死神。其他神祇——太陽神、月亮神、豐收神、愛神——不同種族、不同文化各有各的信仰和救贖。但死神是唯一不變的、始終被敬畏的存在。無論你信什麽,無論你在哪裏,死亡是共同的終點。”

分院帽沈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品味這番話。

“繼續說。”它說。

阿斯特麗德的思維像被打開了閘門,那些平日裏在腦海裏偶爾閃過、從未與人分享過的念頭,此刻一個接一個地湧了出來。

“還有,”她說,“所謂的‘正義’,真的存在嗎?即便是代表正義的神,也只是站在絕大多數利益的一方,而非絕對正確的一方。比如專司戰鬥的薩姹——那本書裏寫的——她消滅的敵方力量,難道就不是生靈的一種嗎?那些被她斬殺的,或許也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家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但在‘正義’的旗幟下,他們的死亡就被定義成了‘應該’。”

分院帽沒有打斷她。

“各種神代表並維護的力量,”阿斯特麗德繼續說,“是不是也是為了維護自己存在的意義?當失去信徒,不被仰賴,那個神是不是就會隕滅?所以神制定並維持的秩序,真的都是正確的嗎?還是只是為了讓自己繼續存在下去?”

她的思維越走越遠,像一條不斷分岔的河流。

“接受供奉甚至獻祭才出來幹活的神,是出於什麽心理?‘一分錢一分貨,拿錢辦事’?還是為了維持自己存在的循環體系——顯靈起作用,得到信奉,維持自身存在的能量和意義,繼續幹活,得到供奉,如此循環?”

“所以,神為了什麽而存在?存在的初衷,真的只是為了維護他們口中宣揚的那些信條和使命嗎?比如保護人類?如果不保護,就讓人類自生自滅,讓生靈自生自滅,讓地球就是個球,跟火星木星沒什麽兩樣——是不是也挺好的?”

她的思維繼續蔓延。

“甚至讓宇宙就是宇宙,只有物質體存在,萬籟俱寂、亙古不變地旋轉著——是不是也挺好的?沒有生命,就沒有痛苦;沒有意識,就沒有掙紮;沒有存在,就沒有消亡。”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走得太遠了,於是停下來,在心裏問自己: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太消極悲觀?算是虛無主義嗎?如果一個神抱有這樣的思想,算是對其他生靈的殘忍嗎?

不。她在心裏否定自己。

如果從來就不曾存在,那“不存在”本身就不是殘忍的。殘忍是對存在的生靈而言的。對從未存在過的東西來說,沒有殘忍可言。

她靜靜由著分院帽在自己的腦瓜裏翻找,像翻一個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念頭的垃圾箱。那些平日裏偶爾閃過、從未認真梳理過的思維火花,此刻被一一點亮,呈現在那個古老帽子的“眼前”。

她期待著一個回應,一個交流,一個可以探討或延伸的答案。

但分院帽只是咂了咂嘴,沒有給出答案。

創始人給它註入的魔力,不夠分析拆解這些深奧的辯證問題。它不再扭動,只是對著鄧布利多微微欠身:“一個……”它停頓片刻,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危險的斯萊特林。”

鄧布利多的眉毛微微擡起。

阿斯特麗德沒太明白這個評價意味著什麽。

“嗯,感謝你的陳詞,辛苦了。”鄧布利多溫和地說,伸手把分院帽從她頭上取下來,放回玻璃櫃裏。

阿斯特麗德一臉懵。

這就完了?還沒交流完呢。

她意猶未盡地看了看那頂帽子,又看了看鄧布利多,但仍舊禮貌地笑了笑:“令人印象深刻的有趣體驗。感謝校長先生和帽子先生。”

鄧布利多也笑著看了一眼分院帽,語氣裏帶著溫和的調侃“它年紀大了,一般只能工作三十分鐘。我想它此刻需要休息了。”

他看出阿斯特麗德的意猶未盡,又補充道:“如果你對音樂有興趣的話,歡迎隨時來這裏跟它討論創作。它會很高興的。”

哦,唱K嗎?

五音不全也可以嗎?

那她可以來。

阿斯特麗德站起身,對著墻上的畫像們微微欠身——一個得體的、無可挑剔的欠身,和血人巴羅那個動作如出一轍。

最後,她轉向鄧布利多,再次欠身:“感謝您的款待,校長先生。”

鄧布利多微笑著點頭,門在她身後關上。

校長室裏安靜了幾秒。

鄧布利多坐在書桌後面,目光落在玻璃櫃裏的那頂分院帽上。片刻後他伸出手,重新取出那頂帽子。

“說說吧。”他的聲音很輕,“你看到了什麽?”

墻上的畫像們瞬間聚精會神。那些剛才還在裝睡的,眼皮顫了顫;那些假裝對畫框感興趣的,耳朵豎了起來。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更是把身子往前傾,幾乎要從畫框裏掉出來。

“她的腦子裏,”分院帽的聲音比剛才和阿斯特麗德對話時更緩慢,“有很多層。”

“很多層?”鄧布利多重覆。

“第一層,是表面那些——”分院帽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幹翻蜘蛛尾巷,走上人生巔峰。”

鄧布利多忍不住挑眉。

“第二層,”分院帽繼續說,“迎娶斯內普,走向人生巔峰。”

菲尼亞斯發出一聲嗤笑,但被鄧布利多看了一眼,立刻收斂了。

“第三層……”分院帽的聲音變得凝重了一些,“是對神性的思考。她問,為什麽死神是唯一被普遍敬畏的神。因為無論信仰什麽,死亡是共同的終點。”

鄧布利多的藍眼睛微微閃爍。

“第四層,”分院帽說,“是對‘正義’的質疑。她說,即便是代表正義的神,也只是站在絕大多數利益的一方,而非絕對正確的一方。比如薩姹——她消滅的敵方力量,難道就不是生靈的一種嗎?”

畫像們開始竊竊私語。

“第五層,”分院帽繼續說,“是對神存在目的的追問。她說,神維護秩序,是不是為了維護自己存在的意義?當失去信徒,不被仰賴,神就會隕滅。所以神制定並維持的秩序,真的都是正確的嗎?還是只是為了讓自己繼續存在下去?”

鄧布利多的眉頭微微蹙起。

“第六層,”分院帽的聲音更低了,“是對存在的否定。她說,如果從來就不曾存在,那‘不存在’本身就不是殘忍的。讓宇宙就是宇宙,只有物質體存在,萬籟俱寂、亙古不變地旋轉著——也挺好的。沒有生命,就沒有痛苦;沒有意識,就沒有掙紮。”

沈默在蔓延。

菲尼亞斯張著嘴,那雙眼睛瞪得老大。他臉上接連流露出困惑,震驚,還有近乎恐懼的表情。

“她……”他喃喃道,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她是在說……毀滅?”

鄧布利多沒有給與回應。

“第七層,”分院帽還在繼續:“是她對自己的質疑。她問自己,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太消極悲觀?算是虛無主義嗎?如果一個神抱有這樣的思想,算是對其他生靈的殘忍嗎?”

“然後她否定自己。她說,如果從來就不曾存在,那‘不存在’本身就不是殘忍的。殘忍是對存在的生靈而言的。”

校長室裏安靜得可以聽見福克斯梳理羽毛的聲音。

菲尼亞斯靠在畫框邊緣,那張精瘦的臉上一片空白。半晌,他喃喃道:“這太危險了……”

鄧布利多坐在辦公桌後面,藍眼睛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想起自己將阿斯特麗德安排在格蘭芬多的用意。固然有離醫療翼近、方便照料斯內普的考量在。但更多的,是為了保護她免於過多暴露在斯萊特林的預備食死徒眼中,也是為了將她安排在自己的地盤,方便掌握其動態。

但現在看來,那些安排似乎都有些……徒勞?

她活在規則的囚籠裏,心卻在規則之外翺翔。

她厭惡規則。

鄧布利多沈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把分院帽放回玻璃櫃裏。

窗外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夜色從禁林的方向漫過來,一點一點地吞沒城堡的輪廓。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悠長而空靈。

——當薩姹再次出現時,霍格沃茨——乃至整個英國巫師界,都將出現災禍。但相應的,她——或者她殘餘的力量,會保佑霍格沃茨。

無論她是誰,她都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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