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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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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禮物

3.

同樣是開學,阿斯特麗德敢肯定,斯內普比自己要開心雀躍多了——盡管用“雀躍”這個詞來形容他那張永遠陰沈的臉,就像用“活潑”來形容一塊石頭一樣不合適。

但他確實逃離了蜘蛛尾巷,去了那個向往已久的、充滿奇跡的奇幻世界,而她呢?她還得去那所灰撲撲的學校,面對那一幫稍有興致就會欺負她的蠢貨。

這次不會再有那個黑發黑眼的同桌幫她報覆回去了。沒有人會把那些混蛋變到煙囪頂上,也沒有人會把自己的傘扔給她然後沖進雨裏,更沒有人會用那種冷冰冰的、能凍死人的語調替她出頭。

所以她得靠自己才行。

她靠得不太好。

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她掛著彩回家——有時候是嘴角破了,有時候是膝蓋青了,最慘的一次是眼眶腫得像個爛掉的桃子。還有那些被扯碎的作業本,她得花好幾個晚上重新抄寫,抄得手指發酸。

放學後,她一個人慢吞吞地抱著四處漏風的書包往回走。經過那個最高的煙囪時——就是當年那幾個壞家夥待過的煙囪——她總會駐足幾秒,擡頭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然後她收回視線,繼續沈默地往回走。

不用再跟別人分食少得可憐的面包了。但她發現,之前算得上可口的早餐,現在愈發難吃了。幹巴巴的,像嚼鋸末一樣。她常常嚼著嚼著就停下來,盯著對面的空位置發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數不清有多少個夜晚,她坐在那本攤開的舊詞典面前,對著夜空發呆。詞典裏夾著那朵壓幹的雛菊書簽——花瓣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淡褐色,但她一直留著。

她聽斯內普跟莉莉隱約提起過那些會送信的貓頭鷹。會不會某個晚上,就會有一只帶著信的貓頭鷹叩響她的窗戶呢?

沒有。

一直都沒有。

已經到了聖誕節,還是沒有。

阿斯特麗德深知斯內普的家庭條件也不怎麽好。她當然不是盼著一份昂貴或精致的禮物——她還沒那麽不知好歹。她只是盼著……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張紙條,寫著“我很好”或者“霍格沃茨有鬼魂”之類的。

但看來他已經把自己忘記了。

這也很正常。一個只交流過寥寥數語的麻瓜同學,一個知曉他是巫師的普通人,一個連分院儀式是什麽都不明白的局外人——好像的確是沒什麽可惦念的。

她也想過主動給斯內普寫信。可是寫好了以後要怎麽寄,她完全不知道。麻瓜郵局可以往霍格沃茨送信嗎?霍格沃茨有同名同姓的人嗎?她連他分到了哪個學院都不知道——格蘭芬多?斯萊特林?她偷聽他和莉莉聊天時好像提過這兩個詞,但她根本搞不清那是什麽。

真是……算不得可以貿然給他寫信的人吧?

就這樣,等到聖誕假期都過了,阿斯特麗德也沒有等來只言片語,更沒有見到那個黑發黑眸的身影。假期裏她曾借著幫雜貨店送貨的機會,去斯內普家問過艾琳夫人。艾琳看上去比從前更憔悴了,只說“他一切都好,應該沒什麽事”。

“應該”——也就是說艾琳也沒收到過斯內普的信。

阿斯特麗德後來想過,如果是她,她離開了蜘蛛尾巷,去了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奇幻城堡,她也不會想要給姑媽一家寫信的。她甚至可能會把那個地方從記憶裏徹底抹掉,像抹掉一塊汙漬。

所以,她完全能理解斯內普。

暑假的蟬鳴又響了不知多少日後,斯內普終於回來了。

他比之前長高了一點——大概一英寸左右,穿著一身短袖襯衫和黑色長褲,頭發還是那麽長、那麽油,依舊遮住半邊臉。但阿斯特麗德眼尖地註意到,他將一根細長的小木棍插在了腰側的襯衫下面,隱藏得很好,但如果知道該看哪裏,就能發現。

“那是什麽?”她好奇地問,目光黏在那個微微凸起的位置。

斯內普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魔杖。”

他似乎覺得這樣解釋太簡單了——阿斯特麗德未必能理解這個概念——於是又難得地補充道:“用來釋放魔力和咒語的工具。就像中世紀騎士的寶劍一樣重要。”

阿斯特麗德有些明白了。她的眼睛亮起來,期待地看向他的臉:“那你是不是已經學會很多咒語了?魔力更厲害了嗎?”

她想看看他能不能變出更厲害的東西,比雛菊更厲害的東西。

斯內普簡略地點頭:“嗯。但是魔法部規定,小巫師離校期間不能擅自使用魔法。”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難以察覺的遺憾。阿斯特麗德能聽出來,那遺憾不是假的,他似乎比她更遺憾。

為什麽?

阿斯特麗德偷偷往他家客廳裏瞄了一眼。托比亞——斯內普的父親——正癱在破舊的沙發上,鼾聲如雷,周圍散落著幾個空酒瓶,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股廉價酒精的臭味。

她覺得自己似乎能理解一些了。

他進入了魔法世界,他喜歡魔法,喜歡那個世界的運轉規則。與此同時,他更討厭麻瓜世界了——討厭這個酗酒的父親,討厭這條骯臟的街道,討厭這裏的一切。

作為麻瓜,阿斯特麗德自覺不好再打探關於那個世界的事了。那會讓她顯得更不懂他,也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出於社交禮貌而應付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局外人。

她可不想被他當成佩妮·伊萬斯那種人。

“看來你在霍格沃茨適應得還不錯。”她笑起來,努力讓那個笑容看上去像是真的很為他欣慰——雖然心底某個角落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沈,“不過,我能給你寫信嗎?”

斯內普似乎沒想到她會提出這個請求,他盯著她,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如果你願意的話。”他的聲音還是那麽低沈,沒有什麽起伏,“可以去郵局特殊窗口雇傭一只貓頭鷹。那裏的人會告訴你怎麽做的。”

阿斯特麗德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好的,我記住了。”她用力點頭,像是在對自己做出某種承諾,“希望我不會打擾到你。”

斯內普看了她一眼,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會。”

他說完這兩個字,就轉身走進了那間充滿酒氣和黴味的屋子。門在她面前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阿斯特麗德站在門外,站在七月份的毒辣太陽底下,覺得自己好像應該笑一笑,但嘴角怎麽都擡不起來。

她剛才說“希望我不會打擾到你”。

他說“不會”。

這算是一個承諾嗎?算是一個邀請嗎?還是只是一句客套的、敷衍的、用來打發人的話?

她決定相信那是前者。

畢竟,一個人的狂歡裏,總得有點什麽可以指望的東西,否則也太淒涼了。淒涼得像蜘蛛尾巷下雨天的晚上,像被扯碎的作業本,像沒有貓頭鷹叩響的窗戶。

4.

蜘蛛尾巷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凍掉——如果那個鼻子本來就沒什麽肉的話。

阿斯特麗德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書桌前,哈著氣搓了搓手,然後提筆。墨水在廉價的信紙上暈開一小團,她皺了皺眉,但決定將就。

---

致西弗勒斯:

今天可真冷。教室的窗戶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我也像被凍住了一樣——主要是手指,握著筆的這三根,已經快沒有知覺了。

不知道你在那邊還好嗎?奇幻城堡裏應該會有和藹可親的胖女巫給大家變出暖融融的壁爐火焰?或許,你還有用魔杖讓自己暖和起來的辦法?

哦,我可太羨慕了。要知道,瑞娜姑媽從不舍得讓壁爐多燒哪怕一分鐘。她說煤炭要錢,而我的體溫不要。

不知道你在那邊的課業重不重?我現在幾乎要沒有時間去雜貨店打工了——作業多得能把人埋起來,老師好像認為我們除了寫作業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但好在約翰先生還給我保留了周末的兼職時間,以及脆面包片。

哦對了,說起早餐。奇幻城堡裏的食物跟我們這裏有什麽不同嗎?巫師會吃一些很不同尋常的東西嗎?比如蜥蜴尾巴熬的粥,或者蟾蜍卵做的布丁?

別誤會,我不是想吃——我只是好奇。

P.S.:希望我挑的這只貓頭鷹不會送錯信。它看起來不太聰明,剛剛還撞了兩次樹。

你的,

阿斯特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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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麗德:

霍格沃茨有壁爐,每個公共休息室都有。不需要胖女巫——家養小精靈會負責添柴。

食物很正常。沒有蜥蜴尾巴或蟾蜍卵布丁。如果有,也是魔藥課材料,不是晚餐。

西弗勒斯.斯內普

P.S.:你的貓頭鷹確實不太聰明。下次讓它飛低一點,避開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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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西弗勒斯:

如果猜得沒錯,這個聖誕你不會回來了對吧。希望你在那裏有一個愉快的假期。

隨信附上我的聖誕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P.S.:你上次信裏提到的家養小精靈是什麽?也會很多魔法嗎?長得是不是很可愛?——我的意思是,可愛得像那種會在面包店櫥窗裏擺著的陶瓷小擺件,還是更像一只不小心穿了衣服的、脾氣不太好的老獼猴桃?

你的,

阿斯特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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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窗戶被叩響時,斯內普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那只圓潤的、灰撲撲的貓頭鷹——和上次那只是同一只,他確信。因為它的左邊翅膀上有一小撮不太對稱的羽毛,飛起來時微微傾斜,像一艘快要沈沒的小船。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筆,起身打開窗戶。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絲城堡石壁特有的潮濕氣息。他從貓頭鷹腿上解下那封卷起的普通信紙——和上次一樣,用的還是麻瓜那種薄薄的、容易起皺的紙——以及一個不算大的狹長盒子。

貓頭鷹站在窗沿上,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他。斯內普與它對視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關上了窗戶。

信不長,很快就讀完了。他看完最後一個字時,嘴角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動——大概是某個可以被勉強稱為“反應”的微表情,如果非要往好處理解的話。

接著是打開那個盒子。

一支普通的新鋼筆靜靜躺在裏面。黑色的筆身,樸素得近乎寒酸,不是多豪華的牌子,是麻瓜學生們常用的那一種——兩三個便士一支,用到最後筆尖會分叉,墨水會漏得到處都是的那種。

應該是她用打零工攢的錢買的。或許還為此省了很多頓飯?

但她不知道巫師是不用鋼筆的。他們用羽毛筆。他們從來都用羽毛筆。就像他們從來不用硬幣而用銀西可,從來不看鐘表而看沙漏,從來——這不重要。

斯內普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半篇魔藥學論文上。旁邊擺著他慣用的那支鵝毛筆,以及莉莉不久前剛送來的一套新羽毛筆和墨水。那套羽毛筆做工精良,筆桿光滑,墨水瓶上還系著一根細小的金紅色絲帶。

他沒有猶豫太久,伸手重新拿了一張上好的、適合書寫的羊皮紙,然後打開那支新鋼筆,吸飽魔法墨水,在羊皮紙上落筆。

寫不出來。

沒有反應。筆尖劃過羊皮紙,留下一道幹澀的、近乎看不見的劃痕。墨水下不來。

麻瓜鋼筆跟這些墨水不通用。

他停頓下來,擡起筆尖看了一眼,然後抽出魔杖,輕輕點了點那瓶還剩一半的舊墨水——將其變成普通的、麻瓜用的黑墨水。墨水表面泛起一陣微弱的漣漪,顏色從墨綠變成了更深邃的、帶著光澤的黑。

他把鋼筆浸進去,吸飽,再次書寫。

這次能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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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麗德:

信收到了,鋼筆也收到了。謝謝。

家養小精靈是一種服務於巫師家庭的生物,負責打理家務、烹飪、清潔之類的雜務。它們會魔法,但類型和巫師不太一樣——更像是與生俱來的、服務於特定功能的魔法,不需要魔杖。

至於可愛——我想,你對“可愛”這個詞的理解可能存在一些偏差。它們通常有一對蝙蝠似的大耳朵,一雙網球那麽大的、凸出的眼睛,以及一個長長的、像某種嚙齒類動物的鼻子。如果你覺得上述組合可以用“可愛”來形容,那我只能說,你的審美標準和大多數人大相徑庭。

聖誕快樂。

西弗勒斯·斯內普

P.S.:順便說一句,它們對“穿了衣服”這件事有強烈的抵觸情緒。如果你遇到一只穿著衣服的家養小精靈,要麽它是個異類,要麽你即將見證一場歇斯底裏的崩潰——後者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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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麗德收到回信時,正在廚房洗盤子——確切地說,是把洗好的盤子擦幹,再放進那個缺了一角的碗櫃裏。瑞娜姑媽是不會管這些事情的。按她的說法,她“已經養活了阿斯塔這麽多年”,所以阿斯特麗德理應包攬大部分家務,以期能多換一點點零花錢。

她需要買新的文具。之前的錢都花在那支鋼筆上了,她還得重新攢錢。

窗戶被叩響時,她差點把手裏的盤子摔了。

她連忙擦幹手,看了看客廳方向——瑞娜姑媽正窩在那張破舊的扶手椅裏看報紙,沒有註意這邊。阿斯特麗德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打開窗戶。

那只灰撲撲的貓頭鷹正歪著腦袋看她,左邊那撮不協調的羽毛在風裏微微抖動。

“謝謝你,格麗,好姑娘。”她輕聲說,從它腿上解下那個薄薄的包裹和一封卷起的信,然後飛快地從竈臺邊摸出一根細細的雞胸肉——那是她偷偷藏起來的,本來想留給自己明天做三明治。

貓頭鷹啄起肉,滿意地咕了一聲,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阿斯特麗德關上窗戶,靠在墻邊,心跳得有點快。她展開信紙——

沒忍住笑起來。

然後她拆開那個包裹。裏面是一本很薄的書,紅棕色的封面上印著黑色的字:《聖殿十二神》。

這不是麻瓜的書,它的封面摸起來有一種奇怪的質感,像是某種處理過的皮革,又像是很老的羊皮紙。她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發現裏面的紙張微微泛黃,字跡清晰,有些詞她不太認識,但大致能讀懂。

那本書講述的是一個巫師界的傳說。傳說中,聖殿十二神是最早誕生於天地間的聖跡,他們維持秩序,各司其職——雖然具體司什麽職,書裏寫得雲裏霧裏,仿佛故意不想讓人弄明白。

之後,十二神相繼隕落。每位神隕落後,殘餘的力量都會化為魔力,催生出巫師這一類群體。而他們的權杖也會化作無數具有魔力的樹木,可供巫師制作魔杖。

最後一位神——薩姹,是專司戰鬥的女神。相傳她原身為一條羽蛇,通體銀白色,鱗片上覆蓋著白色的羽毛。她人身蛇尾,白金色長發,煙紫色豎瞳,脾氣不怎麽好。

她隕落的地方,據說是霍格沃茨的舊址,但具體在哪無人得知。霍格沃茨的創始人之一,薩拉查·斯萊特林,在傳言中曾受其指點與幫助。蛇佬腔據說就是薩姹交予他的能力。

阿斯特麗德當晚就看完了整本書。

她高興於自己對巫師界又多了一分了解——雖然那分了解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場,就像知道月亮上有多少座環形山一樣。但她更高興的是,這是斯內普主動向她介紹了屬於他的世界。他沒有義務這麽做,他完全可以假裝沒收到那封信,或者敷衍地回一句“收到,謝謝”。

但他寄了一本書過來。

而最令她暢想連篇的,是薩姹的故事。

白金色頭發,煙紫色豎瞳。

除了她眼睛不是豎的,其他倒還挺像。她當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一個普通麻瓜,和魔法完全不沾邊。但……薩姹與斯萊特林的創始人有淵源。斯內普是斯萊特林學院的。

四舍五入——

是的,她知道。她知道這叫戀愛腦。她知道這很蠢。她知道這就像用一根線去拴一艘遠航的船,線會斷,船會走,而她會被留在岸上。

但至少在這個平安夜裏,夠她做一個美夢了。

她把書壓在枕頭底下,躺進那張嘎吱作響的小床,閉上眼睛。

窗外的蜘蛛尾巷又冷又黑,但阿斯特麗德的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格麗應該已經回到郵局了吧?它會把自己的窩弄得暖和一點嗎?它會夢到那些它撞上的樹嗎?

她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但她知道,她枕著一本巫師的書入睡,書裏有一個女神,長得有點像她,而那個女神和斯萊特林有點關系,而斯內普在斯萊特林。

平安夜快樂,阿斯特麗德·杜蘭特。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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