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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倍輻射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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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倍輻射塵

慕臣棄站在氣象塔的側門前,天還沒亮。這是第四次了。前三次他走進去,做了該做的事,走了出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錦庭閱告訴他,系統核心的底層有一個東西——不是檔案,不是數據,是控制協議。氣象塔控制季風方向的那個東西,決定核心區下不下雨、刮不刮風的那個東西。那個東西連著廢土區的環境監測系統。廢土區的輻射濃度、空氣指數、土壤汙染程度,全都在那裏。

錦庭閱說,那些數據從來沒有被用來做過任何事。監測了,記錄了,然後存起來,沒有人看。核心區只需要知道廢土區不適合人類居住,就夠了。至於那些數據是不是真的,不需要知道。至於廢土區的人能不能活,不需要知道。

慕臣棄想知道。他推開那扇門,走進去。

走廊很窄,應急燈的白光照在地上,和上次一樣。基因驗證門閃了一下,開了。傳感器在墻上閃著紅光,他踩著那些盲區,一步,兩步,三步。走廊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走到核心機房,推開門,那些機櫃嗡嗡響著,藍色的燈,綠色的燈,紅色的燈,一閃一閃的。他接上終端,開始搜索。

錦庭閱教過他。廢土區環境監測系統,數據接口,歷史記錄。屏幕上跳出很多數字,密密麻麻的,從四十一年前到現在。輻射濃度,空氣指數,土壤汙染程度。每一天的數據都在,沒有斷過。他看了一條,又看了一條,又看了一條。四十一年,每一天都在。那些燈亮了四十一年,那些數據記了四十一年。但從來沒有人看過。從來沒有人用這些數據做過任何事。只是記著。和那些死在廢土區的人一樣,只是記著,沒有人看。

他盯著屏幕上的數字。輻射濃度,在第七區的時候,他每天都在接觸那些東西。他知道那些數字意味著什麽。超過一定濃度,人就會生病,就會死。他看了二十年的數字,早就知道哪些數字是人能活的,哪些數字是人不能活的。他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從四十一年前開始,一行一行往下翻。輻射濃度在上升,空氣指數在下降,土壤汙染程度在加重。四十一年,從來沒有好轉過。

他翻到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輻射濃度突然跳了一下,比前後都高,高很多。他停在那一天。那個暴雪之夜,媽走出去的那天晚上。輻射濃度比正常值高出三倍。三倍。不是雪,是輻射塵。那些雪是灰的,落在身上會癢,會疼,會讓人生病,會讓人死。媽走出去,走進那片灰色的雪裏,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那些東西在她的肺裏,在她的血裏,在她抱著營養磚的手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冷,只知道餓,只知道那兩個孩子在等她回去。她不知道那些灰會殺了她。

慕臣棄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拷下來,放進存儲器裏,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那些機櫃還在嗡嗡響著,那些燈還在閃。和以前一樣。但不一樣了。他知道那些數字了。他知道那個暴雪之夜,輻射濃度高出三倍。他知道媽不是因為冷死的,不是因為餓死的,是因為那些從核心區飄來的、被監測了四十一年、從來沒有人看過的數字。

他原路返回。走出側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核心區的街道上有很多人,穿著幹凈的衣服,低著頭,走得很快。沒有人看他。他往回走,走過那些建築,那些街道,那些燈。走到門前的時候,錦庭閱站在門口,看著他。

“找到了。”慕臣棄說。他把存儲器遞給錦庭閱。錦庭閱接過去,插進那臺舊終端裏,點開那個文件。屏幕上跳出那些數字,輻射濃度,四十一年,每一天。他翻到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停在那一天。那個數字,比前後都高,高很多。

錦庭閱看著那個數字,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裏,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慕臣棄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從廢土區的方向,帶著那些低頻的嗡鳴。那些燈還亮著,和以前一樣。

“三倍。”錦庭閱說。他的聲音很平,但手在抖。“三倍。她走出去的那天晚上,輻射濃度比正常值高出三倍。不是雪,是輻射塵。那些灰落在她身上,進到她肺裏,進到她血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冷,只知道餓,只知道我們在等她。”

他看著慕臣棄。

“她不是因為冷死的。是因為那些數字。”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數字,那個比前後都高、高很多的數字。二十年前,那個暴雪之夜。媽走出去,走進那片灰色的雪裏。她不知道那些灰會殺了她。她只知道那兩個孩子在等她。她走到三百米外,倒下了。懷裏抱著那半塊營養磚。不是凍死的,不是餓死的。是那些數字。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那些數字,從來沒有被人看過。監測了四十一年,記錄了四十一年,存了四十一年。從來沒有人用它們做過任何事。沒有人說,輻射太高了,要讓人離開。沒有人說,汙染太重了,要清一下。沒有人說,那些灰會殺人,要停一下。”

他看著慕臣棄。

“沒有人。從來沒有人。”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數字,那些從來沒有人看過的數字。四十一年。媽死了二十年。那些數字在那裏,在那些機櫃裏,在那些硬盤裏,從來沒有人看。如果早一點看到,如果早一點知道,如果早一點有人做點什麽——媽會不會還活著?他不知道。但那些數字在那裏。他看到了。

“現在有人看了。”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你看了。”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數字,那些在屏幕上亮著的數字。他看了。二十年之後,他看到了。媽已經死了,埋在雪地裏,沒有碑,沒有名字,什麽都沒有。但他看到了。他知道那些灰是什麽了。他知道她為什麽死了。

“夠了。”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什麽夠了。”

慕臣棄沒回答。他看著那些數字,那些亮著的、不會滅的數字。夠了。他看到了。他會記住。這就夠了。

那天下午,慕臣棄坐在門口,看著那些燈。錦庭閱坐在他旁邊,手還握著他的手。那些數字還在屏幕上,他沒有關。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那些數字,應該讓別人看見。”

慕臣棄看著他。

“不是我們。是所有人。那些從廢土區來的人,那些從門裏走出來的人,那些在廢土區還活著的人。他們應該知道。知道那些灰是什麽,知道那些數字是多少,知道為什麽他們死了那麽多人。”

他看著慕臣棄。

“讓他們看見。”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數字,那些從來沒有人看過的數字。讓他們看見。讓那些從廢土區來的人看見,知道那些灰是什麽。讓那些從門裏走出來的人看見,知道他們為什麽被關進去。讓那些還活著的人看見,知道那些燈為什麽亮著。

“怎麽讓他們看見。”他問。

錦庭閱想了想。“和那些字一樣。發出去。發給所有人。核心區的,廢土區的,門前的。讓所有人都看見那些數字。”

他看著慕臣棄。

“讓他們知道。”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數字,那些在屏幕上亮著的數字。發出去。讓所有人都看見。讓他們知道那些灰是什麽,讓他們知道那些數字是多少,讓他們知道為什麽死了那麽多人。讓他們知道媽是怎麽死的。

“發。”他說。

那天晚上,錦庭閱坐在那臺舊終端前面,手指放在回車鍵上。屏幕上是一段程序,連著氣象塔的系統,連著核心區的每一個終端。那些數字已經整理好了,從四十一年前到現在,每一天的輻射濃度、空氣指數、土壤汙染程度。最上面是那個暴雪之夜的數字,比前後都高,高很多,用紅色標出來的。

“按下之後,”錦庭閱說,“所有人都會看見。”

慕臣棄站在他旁邊,手放在他手上。兩只手疊在一起,放在那個回車鍵上。

“按。”他說。

錦庭閱按下去。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一行一行,很快,很密。那些數字從這臺舊終端出發,穿過氣象塔的系統,穿過核心區的網絡,湧向每一個終端。核心區的,廢土區的,門前的。所有人的屏幕上,都出現了那些數字。四十一年,每一天。最上面是那個紅色的數字,二十年前,那個暴雪之夜,那個比前後都高、高很多的三倍。

錦庭閱看著那些數字,看著它們一個一個出現在屏幕上。

“發出去了。”他說。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數字,那些在屏幕上亮著的數字。所有人都會看見。核心區的人,廢土區的人,門前的人。那些燈下面的人,那些隧道外面的人,那些碑前面的人。所有人。都會看見。都會知道。

“看見了。”他說。

他們坐在那裏,看著那些數字。風吹過來,從廢土區的方向,帶著那些低頻的嗡鳴。那些燈還亮著,和以前一樣。但那些數字亮了,比燈更亮。那些數字說,廢土區的輻射濃度四十一年來從來沒有低過。那些數字說,二十年前的那個暴雪之夜,輻射濃度高出三倍。那些數字說,那些人不是因為冷死的,不是因為餓死的,是因為那些看不見的灰。

那天夜裏,門前有人開始哭。那些從廢土區來的人,那些從第九區、第十區來的人,那些從門裏走出來的人。他們看見了那些數字。他們知道那些灰是什麽了。他們知道他們的父母、他們的孩子、他們的朋友是怎麽死的了。不是天災,不是命,是那些數字。那些被監測了四十一年、從來沒有人看過的數字。

慕臣棄坐在門口,聽著那些哭聲。錦庭閱坐在他旁邊,手還握著他的手。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他們會記住。”

慕臣棄沒說話。

“記住那些數字。記住那個紅色的數字。記住那個暴雪之夜。記住那些灰。記住媽。”

他看著慕臣棄。

“是你讓他們看見的。”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著的、不會眨的眼睛。讓他們看見了。讓他們知道了。讓他們記住了。媽已經死了,埋在雪地裏,沒有碑,沒有名字。但她死了二十年之後,有人看見了那些數字,有人知道了那些灰,有人記住了那個暴雪之夜。這就夠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來找他。不是從核心區來的,是從廢土區來的。一個老人,很老,比門前那個七十三歲的老人還要老。他走到慕臣棄面前,站定。

“那些數字,”他說,“是你發的。”

慕臣棄點了點頭。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兒子,”他說,“死在那個暴雪之夜。不是凍死的,不是餓死的。是那些灰。我現在知道了。”

他看著慕臣棄。

“謝謝你讓我知道。”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不用謝。”他說。“記住就行。”

老人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那些數字,”他說,“我會告訴別人。讓更多人知道。”

他走了。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錦庭閱走到他旁邊。

“他會告訴別人。”他說。

慕臣棄點了點頭。“會。”

“會有更多人知道。”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著的、不會眨的眼睛。更多人知道。更多人記住。媽死了二十年,但她的死有了名字。不是凍死,不是餓死。是那些數字,那些灰,那些被監測了四十一年、從來沒有人看過的數字。現在有人看了,有人知道了,有人記住了。

“夠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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