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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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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滅

慕臣棄開始覺得不對,是在那個女人跪在碑前的第三天。孩子退燒了,女人抱著孩子走了,走進那些棚子裏,成了門前又一張沒有名字的臉。慕臣棄看著她們走遠的背影,心裏有一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那裏,不疼,但一直在。他說不清那是什麽,只是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對。那些燈滅了,隧道開了,兩萬人湧進來了。然後呢?然後他們坐在門前,等著下一批燈滅,等著下一批人湧進來。再然後呢?再然後,門前會變成廢土區,廢土區會變成門前。什麽都沒有改變。

錦庭閱坐在他旁邊,在拆胳膊上的白布。傷口已經長好了,縫線早就拆了,只剩一道粉紅色的疤,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裏。他看著那道疤,用手指摸了摸。

“長好了。”他說。

慕臣棄沒看他。“嗯。”

錦庭閱把白布扔在一邊,把袖子放下來。他看著慕臣棄的側臉,看了幾秒。

“你在想什麽。”

慕臣棄沒回答。他看著那些從隧道裏湧出來的人,那些擠在棚子之間的人,那些在陽光下活著的人。他們活著。但和廢土區有什麽區別?在廢土區,他們等死。在門前,他們等燈滅,等隧道開,等下一批人湧進來。然後呢?然後繼續等。

“我在想,”他說,“我們到底在幹什麽。”

錦庭閱沒說話。

“燈滅了,隧道開了,人進來了。然後呢?然後他們坐在門前,和坐在廢土區一樣。沒有藥,沒有吃的,沒有地方住。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等死。”

他看著錦庭閱。

“我們做了什麽?我們什麽都沒做。只是讓那些人換了一個地方死。”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那三道疤,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疲憊,是另一種。是做了什麽之後,發現什麽都沒改變的那種東西。

“你後悔了。”他說。

慕臣棄搖了搖頭。“不後悔。但不夠。”

他看著那些從隧道裏湧出來的人。

“燈滅了,隧道開了,人進來了。然後呢?然後他們需要藥,需要吃的,需要地方住。我們沒有。我們什麽都給不了。只能讓他們坐在門前,等下一批燈滅,等下一批人湧進來。然後門前會越來越擠,人會越來越多,死的也會越來越多。最後,門前會變成廢土區。廢土區會變成門前。什麽都沒有改變。”

他頓了頓。

“我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重覆廢土區的事。”

錦庭閱沒說話。他看著那些從隧道裏湧出來的人,看了很久。

“你知道議會為什麽每個月送營養磚來嗎。”他說。

慕臣棄看著他。

“不是買平安。是控制。他們送營養磚,是為了讓門前的人不餓死。不餓死,就不會沖進核心區。不會沖進核心區,就不會威脅到他們。他們送營養磚,是在維持一個平衡。門前的平衡,核心區的平衡,廢土區的平衡。他們不想改變什麽,只想維持。維持現狀,維持規則,維持那些燈亮著。”

他看著慕臣棄。

“我們想改變。但改變不是讓燈滅一次就夠了。是讓燈永遠滅。”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著的、不會眨的眼睛。

“怎麽讓它們永遠滅。”他問。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改規則。不是打破,是改。讓那些燈不需要亮,讓那些隧道不需要關,讓那些人不需要等。讓廢土區不再是廢土區。”

他看著慕臣棄的眼睛。

“但怎麽改,我不知道。”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了幾十年的燈。改規則。讓那些燈不需要亮。怎麽改?他不知道。錦庭閱也不知道。那個女人也不知道。議會不知道,基因審判庭不知道,誰都不知道。那些燈亮了幾十年,不是因為有人想讓它亮,是因為沒有人知道怎麽讓它滅。

“你知道嗎,”慕臣棄說,“在第七區的時候,我每天清理汙染源。那些廢料,那些輻射塵,那些從核心區排出來的東西。我清理了二十年,但汙染從來沒有少過。今天清理了,明天又有。今天死了一批人,明天又來一批。二十年,什麽都沒有改變。”

他看著錦庭閱。

“我以為關了燈,開了隧道,就會改變。但沒有。只是換了一個地方,重覆同樣的事。”

錦庭閱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著手指,掌心貼著掌心。

“不一樣。”他說。

慕臣棄看著他。

“那些人有名字了。沈念在記。那些人有碑了,你鑿的。那些人有地方死了,埋在媽旁邊。和廢土區不一樣。”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從隧道裏湧出來的人,那些在陽光下活著的人。也許不一樣。也許一樣。他不知道。

那天下午,沈念來找他們。他手裏拿著那疊紙,翻到其中一頁,遞過來。那一頁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女人,從第十區來的,帶著一個孩子。她還是沒有名字,沈念記的是“從第十區來的女人,帶著一個孩子,孩子退燒了,活著”。慕臣棄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她走了。”他說。

沈念點了點頭。“走了。往核心區的方向走了。”

慕臣棄楞了一下。“核心區?”

“嗯。她說要去核心區找藥。孩子雖然退燒了,但還會再燒。門前沒有藥,核心區有。她要去核心區找。”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核心區。那個女人走進核心區,和那些燈一樣亮的地方。她進得去嗎?她有身份芯片嗎?她的基因編碼合格嗎?她會被抓嗎?會被送進那扇門裏嗎?他不知道。

“她會死。”錦庭閱說。

慕臣棄沒說話。

“她進不去核心區。沒有身份芯片,沒有基因編碼,她進不去。會被抓,會被送進那扇門裏。和那些被處理掉的人一樣。”

慕臣棄看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知道嗎。”他問。

錦庭閱沒說話。

“她知道。”沈念說。他看著那疊紙,看著那個女人的名字。“她說,她知道。但她還是要去找。孩子不能沒有藥。”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些燈。那個女人走進去了,走進那些燈下面,走進那個她進不去的地方。為了孩子。和媽一樣。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她不會回來了。”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著的、不會眨的眼睛。

“會回來的。”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你保證。”

慕臣棄沒說話。他保證不了。他知道。那個女人走進核心區,走進那些燈下面,走進那個她進不去的地方。她會被抓,會被送進那扇門裏,和那些被處理掉的人一樣。她不會回來了。

“但她會試。”慕臣棄說。“和媽一樣。”

那天晚上,慕臣棄沒有睡。他坐在門口,看著那些燈,看著那個女人消失的方向。錦庭閱坐在他旁邊,手還握著他的手。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那個女人讓我想起一件事。”

慕臣棄沒說話。

“在氣象塔的時候,我見過一個人。從廢土區來的,偷了核心區的身份芯片,混進來了。她是個女人,也有一個孩子。她來找藥,被抓住了。安保的人要把她送進基因處理中心。她跪下來,求他們放過她。說孩子還在等她。沒有人聽。”

他頓了頓。

“她被帶走了。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著的、不會眨的眼睛。那個女人,那個從廢土區來的女人,那個來找藥的女人。她被帶走了,被送進那扇門裏,和那些被處理掉的人一樣。她再也沒有回來。她的孩子還在等她。也許還在等,也許已經不在了。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那些燈亮著,不是因為有人想讓它們亮。是因為沒有人關。”

他看著慕臣棄。

“你關了。一次。還可以關第二次。”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了幾十年的燈。還可以關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關到那些燈永遠滅。關到那個女人不用走進核心區,也能找到藥。關到她的孩子不用等,也能活著。

“怎麽關。”他問。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從裏面關。不是從外面。從系統裏面,從核心區裏面,從那些燈亮著的地方。”

他看著慕臣棄的眼睛。

“我去。”

慕臣棄看著他。“你去哪兒。”

“氣象塔。系統核心。從裏面改寫控制協議,讓那些燈永遠滅。”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錦庭閱的眼睛,看著那些光在顫。

“你進不去。基因驗證門只認氣象塔的人。你的編碼已經被註銷了。”

“但我的臉還在。”

慕臣棄楞了一下。

“人臉識別。虹膜識別。和那次一樣。你幫我改寫驗證模塊,我進去。”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錦庭閱,看著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你確定。”

錦庭閱點了點頭。

“確定。”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燈,那些亮著的、不會眨的眼睛。那個女人走進去了,走進那些燈下面,走進那個她進不去的地方。她不會回來了。錦庭閱也要走進去,走進那些燈下面,走進那個他進不去的地方。他會回來嗎?他不知道。

“會回來的。”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你保證。”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那三道疤,那雙眼睛。

“保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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