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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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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一點

慕臣棄發現錦庭閱在發燒,是那天半夜的事。

他醒的時候覺得不對。錦庭閱靠在他肩上,呼吸比平時重,身上很燙,像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鐵皮。他伸手摸錦庭閱的額頭,燙的。摸脖子,也是燙的。摸到那條受傷的胳膊,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腫得比白天厲害多了。

他坐起來,把燈點著。火光跳了幾下,照在錦庭閱臉上。那張臉很紅,嘴唇幹裂,眼睛閉著,眉頭皺在一起。慕臣棄把他胳膊上的白布解開,傷口露出來——縫線周圍腫得發亮,皮膚底下有黃色的膿液,順著那些縫線的小孔往外滲。

“錦庭閱。”他叫。

錦庭閱動了一下,沒醒。

“錦庭閱。”

眼睛慢慢睜開,瞳孔散著,對了好一會兒才定在慕臣棄臉上。“……怎麽了。”

“你在發燒。傷口化膿了。”

錦庭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躺回去。“沒事。”

慕臣棄沒理他。他從床底下翻出那個鐵盒子,拿出酒精和藥膏,把那些膿液擦掉。錦庭閱咬著嘴唇,沒出聲,但全身都在抖。膿液擦幹凈之後,底下那些肉是暗紅色的,腫得老高,縫線勒在肉裏,像一根根細鐵絲。

“要重新縫。”慕臣棄說。

錦庭閱睜開眼睛,看著他。“你縫。”

慕臣棄把針穿好線,用酒精擦了擦,低頭開始縫。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錦庭閱的手指攥住了床單。第二針,第三針,每一針都紮在那些腫起來的肉上,線從這一邊穿進去,從那一邊拉出來,帶出一小股膿血。錦庭閱咬著嘴唇,沒出聲,但額角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頭發裏。

慕臣棄縫了五針,把那些崩開的地方重新對在一起。縫完之後,塗了厚厚一層藥膏,用幹凈的白布包好。

“好了。”他說。

錦庭閱沒反應。他閉著眼睛,臉色很白,嘴唇上那道剛好的裂口又裂開了,滲出一滴血。

“錦庭閱。”

沒反應。

“錦庭閱。”

眼睛又慢慢睜開,這次比剛才更散,像蒙了一層霧。“……疼。”

慕臣棄伸出手,放在他臉上,放在那些滾燙的皮膚上。“我知道。”

錦庭閱的手從床單上擡起來,攥住慕臣棄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別走。”

“不走。”

錦庭閱閉上眼睛。他的手還攥著慕臣棄的手腕,沒松開。慕臣棄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火光照在上面,明明滅滅的,那些汗珠在光裏閃著,像碎玻璃。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錦庭閱燒了一整夜,身上燙得嚇人,像一塊燒紅的鐵。他每隔一會兒就用酒精給他擦額頭、擦脖子、擦手心。錦庭閱一直在說胡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偶爾能聽清幾個字——“別走”“冷”“疼”。慕臣棄聽著那些話,手上的動作沒停。他想起在第七區的時候,有一次他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老周守著他,用濕布給他擦身上。那時候他想,如果錦庭閱在就好了。現在錦庭閱在,躺在他面前,燒得比他當年還厲害。

天快亮的時候,錦庭閱的體溫降了一點。他的呼吸平穩了些,眉頭也松開了,但手還攥著慕臣棄的手腕,沒有松開。慕臣棄低頭看著那只手——幹凈的,修剪整齊的指甲,虎口上那道新留的疤。他把那只手拿起來,嘴唇貼在那道疤上。

“我在。”他說。

錦庭閱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醒。

天亮之後,慕臣棄去找阿布要藥。阿布從布包裏翻出幾盒藥,消炎的,退燒的,都是核心區弄來的。

“他怎麽樣。”她問。

“傷口化膿。燒了一夜。”

阿布看著他,看著他眼睛下面的青灰色。“你一夜沒睡。”

“睡不著。”

阿布沒說話。她又從布包裏翻出一塊幹凈的白布,疊好,塞進慕臣棄手裏。“拿去用。不夠再來。”

慕臣棄回到棚子裏的時候,錦庭閱醒了。他靠在床頭,臉色還是很白,嘴唇幹裂,但眼睛比昨天晚上清亮了些。他看見慕臣棄進來,目光落在他手裏那些藥上。

“又去找阿布了。”

“嗯。”

慕臣棄把藥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端到錦庭閱面前。“吃藥。”

錦庭閱接過水杯,把藥咽下去。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流到那道裂口上,他嘶了一聲。

“疼。”

“活該。”

錦庭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把水杯放在床邊,往後靠了靠。慕臣棄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有點熱,但比昨天晚上好多了。

“還燒。”他說。

“不燒了。”

“還在燒。”

錦庭閱沒理他。他看著自己胳膊上那塊新包的白布,白布很幹凈,還沒有滲血。“你縫了幾針。”

“五針。”

“比上次少兩針。”

“嗯。上次七針,這次五針。”

錦庭閱把胳膊擡起來,看著那些白布纏出來的紋路。“下次會更少。”

慕臣棄看著他。“什麽。”

“下次縫三針。再下次一針。再下次不用縫了。”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錦庭閱的臉,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東西。不是笑,不是哭,是另一種。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對方會怎麽回答的那種東西。

“沒有下次。”慕臣棄說。

錦庭閱看著他。“你保證。”

“保證。”

錦庭閱沒說話。他伸出手,握住慕臣棄的手。手指扣著手指,掌心貼著掌心。他的手還是很熱,比正常溫度熱一些,也許是還在發燒,也許不是。

“你知道嗎,”他說,“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慕臣棄看著他。

“夢見我們在鐵架床上。媽還在。她給我們分營養磚,一人一半。她說,快吃,吃了長個子。”

他的聲音很低。

“然後她走了。走進雪裏。我想追出去,但動不了。腿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我想叫你,也叫不出來。只能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

他頓了頓。

“然後你轉過身,看著我。你說,別怕。我在。”

慕臣棄沒說話。他把錦庭閱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胸口上。

“我在。”他說。

錦庭閱的手指按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感覺到了。”

“什麽。”

“你的心跳。和夢裏一樣。”

他們靠在一起,坐在那張床上。陽光從縫隙裏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外面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阿布在和人討價還價。那些聲音隔著一層鐵皮傳進來,悶悶的,但很近。

錦庭閱的燒是在那天下午徹底退的。慕臣棄摸他的額頭,不燙了,摸脖子,也不燙了。他把那塊白布解開,看了看傷口——腫消了一些,那些膿液沒有再滲出來,縫線周圍的皮膚顏色淡了。

“好了。”他說。

錦庭閱低頭看了一眼。“你縫的。”

“嗯。我縫的。”

錦庭閱把胳膊放下來,靠在床頭。“餓了。”

慕臣棄從桌上拿了一塊營養磚,掰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錦庭閱張開嘴咬住,嚼了兩下,咽下去。慕臣棄又掰了一塊,遞過去。他又吃了。一塊一塊,吃了大半塊。

“夠了。”錦庭閱說。

慕臣棄把剩下的半塊放在桌上,坐回他旁邊。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你餵我的時候,手在抖。”

慕臣棄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抖。“沒有。”

“有。剛才有。”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自己的手,那些有疤的手指,那些嵌在指甲縫裏的輻射塵。也許抖了。他不記得。

“因為怕。”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怕我死。”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錦庭閱的眼睛,看了很久。

“嗯。”他說。

錦庭閱沒說話。他把慕臣棄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兩只手疊在一起,他的幹凈的,他的有疤的。

“不會死。”錦庭閱說,“你在旁邊,我不會死。”

慕臣棄沒說話。他把手翻過來,握住錦庭閱的手。手指扣著手指,掌心貼著掌心。

“保證。”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保證。”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出去。就坐在棚子裏,靠著床頭,手牽著手。窗外有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那些棚子照成銀灰色。很安靜,只有風的聲音,從廢土區的方向吹來,帶著那些化凍的雪水的氣息。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以前在氣象塔的時候,我從來不讓別人守夜。生病了也不讓。醫生說需要人守著,我說不用。一個人待著就行。”

他頓了頓。

“因為不想讓別人看見我生病的樣子。”

慕臣棄沒說話。

“但你看見了。”錦庭閱說,“你守了一夜。你給我擦酒精,餵我吃藥,縫傷口。”

他看著慕臣棄。

“你看見了。沒關系。”

慕臣棄伸出手,放在錦庭閱臉上,放在那些終於不燙的皮膚上。

“以後生病了,”他說,“都我守著。”

錦庭閱沒說話。他往前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棄的嘴唇。很輕,比風還輕。慕臣棄回應他,同樣輕,同樣小心。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沒有深入,只是貼著,感覺著彼此的溫度和呼吸。錦庭閱的嘴唇不燙了,慕臣棄的嘴唇也是暖的。貼在一起的時候,暖的變得更暖。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把整個世界照成銀白色。錦庭閱先退開的。他把額頭抵在慕臣棄的額頭上,喘著氣。

“你知道嗎,”他說,“你嘴唇是暖的。”

“你的也是。”

“以後都這樣。”

慕臣棄沒說話。他把錦庭閱拉過來,拉進懷裏。下巴擱在他頭頂上,手放在他背上,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些心跳。兩個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快慢不一,但都在跳。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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