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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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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燙了

錦庭閱的傷口拆線後的第三天,門前下了一場大雪。不是廢土區那種灰色的雪,是白的,從核心區的方向飄過來,大片大片的,落在那些鐵皮屋頂上,落在那三塊碑上,落在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慕臣棄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去把那條薄毯子拿出來,披在錦庭閱肩上。錦庭閱正坐在床上看自己的疤——那道彎彎曲曲的粉紅色痕跡,縫線留下的小孔已經長平了,只剩一排淺淺的凹點。

“不冷。”他說。

“披著。”

錦庭閱沒再說話,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慕臣棄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看著窗外那些雪。雪很大,密得什麽都看不見,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棚子裏很安靜,能聽見雪花落在鐵皮上的聲音,沙沙的,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路。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小時候在廢土區,也下過雪。但那是灰色的,落在身上會癢,會疼。媽不讓我們出去,說會生病。”

慕臣棄沒說話。他也記得那些灰色的雪。每次下完雪,廢土區就會死很多人。老弱病殘的,本來就活不了多久的,一場雪就能把他們帶走。

“這裏的雪不一樣。”錦庭閱說,“是幹凈的。”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從縫隙裏飄進來的雪花。那片雪花落在他掌心裏,很快就化了,變成一小滴水,亮晶晶的。

“化了。”他說。

慕臣棄看著那滴水,看著它從錦庭閱的掌心裏滑下去,沿著手腕的紋路流進袖口裏。

“你的手是熱的。”他說。

錦庭閱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嗎。”

“嗯。雪碰到你就化了。”

他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放在錦庭閱手旁邊。兩只手並排放在一起,大小差不多,骨節也差不多,但不一樣。錦庭閱的手很幹凈,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上沒有疤,只有虎口那道新留的劃痕,已經結痂了,變成一條細細的黑線。慕臣棄的手不一樣,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輻射塵,手心裏橫七豎八的疤,手指關節粗大,像幹了一輩子粗活的人。

“你的手冷。”錦庭閱說。

“嗯。廢土區待久了。”

錦庭閱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把慕臣棄的手握在手心裏。他的手很熱,從掌心到指尖都是熱的,像一個小火爐。慕臣棄的手被他握著,那些冰冷的疤一點一點熱起來。

“還冷嗎。”

“不冷了。”

錦庭閱沒松手。他就那樣握著,兩只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毯子上。雪還在下,從縫隙裏飄進來的雪花落在他們手上,一片一片,化了,變成水,順著那些疤的紋路流下去。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以前在氣象塔的時候,我也看過雪。從塔頂往下看,整個核心區都是白的。那些人走在雪裏,很小,像螞蟻。”

他頓了頓。

“那時候想,如果你也在塔上就好了。可以一起看雪。可以告訴你,這些雪是幹凈的,不會讓你生病。”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落在他們手上的雪花,看著它們一片一片地化掉。

“現在不用想了。”他說。

錦庭閱的手指緊了一下。“嗯。不用想了。”

他們坐了很久。雪從密變疏,從疏變密,一直下到中午。錦庭閱的手一直握著慕臣棄的手,沒有松開。慕臣棄的手早就熱了,和錦庭閱的手一樣熱,但錦庭閱還是沒松。

“餓不餓。”慕臣棄問。

“不餓。”

“你早上沒吃東西。”

“不想吃。”

慕臣棄把他的手拿開,站起來,從桌上拿了一塊營養磚,掰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錦庭閱看著那塊磚,看了兩秒,張開嘴咬住。嚼了兩下,咽下去。慕臣棄又掰了一塊,遞過去。他又吃了。一塊一塊,吃了半塊。

“夠了。”錦庭閱說。

慕臣棄把剩下的半塊放在桌上,坐回他旁邊。錦庭閱又把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這次握得更緊,手指扣著手指,像怕他跑掉。

“你以前餵過別人嗎。”錦庭閱問。

“沒有。”

“只餵過我。”

“嗯。只餵過你。”

錦庭閱沒說話。他把頭靠在慕臣棄肩上,眼睛看著窗外那些雪。雪小了,能看見遠處的棚子和那條土路了。阿布的攤位收起來了,只剩一塊木板靠在墻上,上面蓋著一層雪。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小時候你也餵過我。在鐵架床上,我生病的時候,你把營養磚嚼碎了,餵給我。”

慕臣棄楞了一下。“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你才三四歲。但我記得。你嚼得很認真,嚼了很久,嚼成糊糊,然後餵給我。很惡心。”

慕臣棄沒說話。

“但很管用。我吃了就退燒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想,如果一直這樣就好了。你餵我,我餵你。誰都不生病,誰都不死。”

慕臣棄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頭發。那些頭發很軟,有雪的味道,幹凈的,涼的。

“現在也可以。”他說。

錦庭閱擡起頭,看著他。“什麽。”

“餵你。你不想吃的時候,我餵你。”

錦庭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輕,但很清楚。慕臣棄見過他笑幾次,在鑿碑的時候,在拆線的時候,在他說“你餵我”的時候。每一次都不一樣,但每一次都是真的。

“好。”他說。

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那些雪上,白得刺眼。棚子裏亮了很多,那些從縫隙裏照進來的光把灰塵照成金色的細線。錦庭閱還靠在慕臣棄肩上,手還握著他的手。

“出去走走。”慕臣棄說。

“去哪兒。”

“看看雪。”

他們站起來。錦庭閱把毯子披在肩上,慕臣棄推開那扇門。外面的空氣很冷,很幹凈,帶著雪的味道。那條土路被雪蓋住了,變成一條白色的帶子,從棚子中間穿過去。那些棚子頂上全是雪,厚厚的,像蓋了一層棉被。那三塊碑也白了,“媽”“慕臣棄”“錦庭閱”三個字被雪填滿了,只剩淺淺的凹痕。

他們走到碑前面,站在那裏。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

“你的字被雪蓋住了。”錦庭閱說。

“你的也被蓋住了。”

錦庭閱蹲下來,用手把“錦庭閱”三個字上的雪拂掉。雪很松,一碰就掉,露出底下那些深深的刻痕。他一筆一劃地拂,很認真,像在做什麽很重要的事。

“好了。”他說。

慕臣棄也蹲下來,把自己那塊碑上的雪拂掉。他的字比錦庭閱的難看多了,歪歪扭扭的,深淺不一。但那些刻痕很深,雪填不滿。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以後每年下雪,都要來拂雪。要不然別人看不見你的名字。”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些字,看著錦庭閱剛才拂過的那塊碑。錦庭閱。端端正正的,比他鑿的好看。

“你拂。”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什麽。”

“每年下雪,你來拂。拂我的,也拂你的。”

錦庭閱沒說話。他站起來,站在那兩塊碑前面,看著那些字。然後伸出手,握住慕臣棄的手。

“好。”他說。

他們站在那裏,站在雪地裏,站在那三塊碑前面。風吹過來,很冷,但錦庭閱的手很熱。慕臣棄握著他的手,沒松開。

“走吧。”他說。

他們轉過身,往棚子的方向走。走在那條白色的土路上,踩著一串深深的腳印。雪很軟,每一步都會陷進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錦庭閱走得很慢,慕臣棄也走得很慢,兩個人肩並著肩,手牽著手。

走到門口的時候,錦庭閱停下來。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看著慕臣棄。

“你知道嗎,”他說,“我小時候以為,這輩子不會有人牽我的手了。”

慕臣棄沒說話。

“在氣象塔的時候,所有人都離我很遠。他們叫我執掌者,叫我閣下,叫我的名字。但沒有人牽我的手。”

他頓了頓。

“現在有了。”

慕臣棄把手收緊了一點。“有了。”

錦庭閱低下頭,看著那兩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幹凈的,一只全是疤的。他的手,慕臣棄的手。

“以後也要牽著。”他說。

“嗯。”

“一直牽著。”

“嗯。”

錦庭閱沒再說話。他推開門,走進去。慕臣棄跟進去,手還牽著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錦庭閱的手還握著慕臣棄的手,沒有松開。雪停了,外面很安靜,只有風的聲音,從棚子的縫隙裏鉆進來,涼颼颼的。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慕臣棄沒說話。

“以前也有開心的時候。在氣象塔的時候,改對了季風方向,核心區的人就不用挨凍。那時候也會開心。但不是這種。”

他頓了頓。

“這種開心是——你在旁邊。你餵我吃東西。你牽著我的手。你在雪地裏給我拂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種開心,是你在。”

慕臣棄把他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胸口上。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

“感覺到了嗎。”他問。

錦庭閱的手指動了一下。“什麽。”

“心跳。是你的。也是我的。”

錦庭閱沒說話。他把手按在那裏,按了很久。久到那些心跳從他的手掌傳到他的手臂,從他的手臂傳到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感覺到了。”他說。

慕臣棄側過身,面對著他。兩個人面對面躺著,鼻尖對著鼻尖,呼吸混在一起。錦庭閱的眼睛在黑暗裏很亮,像那些廢土區的火堆。

“你知道嗎,”慕臣棄說,“今天也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錦庭閱沒說話。

“以前在第七區,每次下雪都會死人。我討厭下雪。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雪是幹凈的。你在我旁邊。你牽著我的手。你在雪地裏給我拂碑。”

他頓了頓。

“今天我才知道,雪也可以是好的。”

錦庭閱往前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棄的嘴唇。很輕,比雪還輕。慕臣棄回應他,同樣輕,同樣小心。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沒有深入,只是貼著,感覺著彼此的溫度和呼吸。錦庭閱的嘴唇是暖的,和他的手一樣暖。慕臣棄的嘴唇是涼的,和那些雪一樣涼。但貼在一起的時候,涼的變暖了,暖的也變得更暖。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那些雪上,把整個世界照成銀白色。錦庭閱先退開的。他把額頭抵在慕臣棄的額頭上,喘著氣。

“你知道嗎,”他說,“你嘴唇是涼的。”

“你的嘴唇是熱的。”

“以後我幫你暖。”

慕臣棄沒說話。他把錦庭閱拉過來,拉進懷裏。下巴擱在他頭頂上,手放在他背上,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些心跳。兩個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快慢不一,但都在跳。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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