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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睡顏我看了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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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睡顏我看了不止一次

第二天慕臣棄沒有鑿字。他醒來的時候,錦庭閱已經不在了。床上留著一個人的壓痕,刀也不在墻上掛著。他坐起來,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外面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阿布又在和誰討價還價。他站起來,推開門。

錦庭閱站在門口。

他就站在那裏,靠著墻,手裏拿著那把刀。刀沒出鞘,橫搭在膝蓋上。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慕臣棄看著他。

“你站多久了。”

錦庭閱擡起頭。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灰色。

“沒多久。”

慕臣棄沒說話。他走出去,站在錦庭閱旁邊。兩個人站在那間棚子門口,看著街上的人走來走去。阿布看見他們,招了招手。慕臣棄沒回應。

“你要鑿誰的名字。”錦庭閱問。

慕臣棄沒回答。他看著那些從面前走過的人,看著他們手裏拿著的東西,看著他們走路的姿勢。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蹲在路邊吃東西。那個從核心區來的中間人又來了,開著一輛新車,車身上的字換成了金色的。

“我在想,”慕臣棄說,“如果當初你沒有去氣象塔,會怎麽樣。”

錦庭閱轉過頭,看著他。

“你想了一早上這個。”

“沒有。剛想的。”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如果沒去氣象塔,我會死在第七區。要麽餓死,要麽病死,要麽被送進那扇門裏。”

“不一定。”

“一定。”錦庭閱說,“沒有氣象塔的身份芯片,我就是廢土區的人。廢土區的人都得死。”

他頓了頓。

“你是個例外。”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街上那些人,那些從廢土區來的人,那些活著的人。他們是例外嗎。阿布是例外嗎。阿福的父親是例外嗎。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是例外嗎。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去市場。”

他們往市場的方向走。那條土路被踩得很硬,坑坑窪窪的,下雨的時候會積水。現在沒下雨,路上全是灰,走一步揚一片。沈念坐在市場邊上,面前攤著那疊紙,正在寫什麽。他看見他們,擡起頭,筆停在半空。

“昨天那個人,”他說,“議會的那個女人,她來門前了。”

慕臣棄停下來。

“什麽時候。”

“你們回來之後。她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人。站在那塊碑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走了。”

錦庭閱看著他。

“你看見了。”

沈念點了點頭。“我坐在旁邊記名字。她沒看見我。”

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沈念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興奮,是另一種東西。

“她說什麽了。”他問。

沈念搖了搖頭。“什麽都沒說。就站著看。看了大概有一刻鐘。然後走了。”

他低下頭,繼續寫他的名字。

慕臣棄和錦庭閱繼續往市場裏面走。那個中間人正在和阿布說話,手裏拿著幾個袋子,翻來覆去地看。阿布坐在那裏,低著頭縫下一個,不理他。中間人也不生氣,把袋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個。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她來過門前,看過那塊碑。她沒騙我們。”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個中間人終於選好了幾個袋子,付了錢,塞進車裏。車發動的時候,車身上那幾個金色的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她不重要。”慕臣棄說。

“誰。”

“那個女人。她來不來,看不看,都不重要。”

錦庭閱看著他。

“那什麽重要。”

慕臣棄指了指那些攤位,那些棚子,那些走來走去的人。

“這個重要。”

錦庭閱沒說話。

他們站在市場邊上,看著那些人。太陽升到頭頂,把那些鐵皮屋頂曬得發燙。有人開始收攤,有人剛出來。阿福的父親還坐在那裏敲鐵皮,叮叮當當的,一下一下。

“我想去看看那條隧道。”慕臣棄說。

錦庭閱看著他。

“現在。”

“現在。”

他們往隧道的方向走。那條路很長,從門前一直延伸到核心區的邊緣。路兩邊什麽都沒有,只有灰撲撲的地面和遠處的隔離墻。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到了。

隧道口還是那個樣子,鋼筋和混凝土澆的,嚴嚴實實。但旁邊開了一個小門,只能一個人通過的那種。門口坐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制服,不是廢土區的那種灰,是另一種灰,更暗,更沈。他看見他們,站起來。

“你們不能進去。”他說。

慕臣棄看著他。

“我們不進去。就看看。”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又坐回去。

慕臣棄站在隧道口,看著那個小門。門是鐵做的,很厚,上面有一把鎖。鎖是新的,鋥亮的,和那扇門不搭。

“每天一百人,”他說,“從這個門進去。”

錦庭閱站在他旁邊。

“是。”

“誰定的這個數。”

“議會。”

慕臣棄沒說話。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鐵門,那把新鎖。風吹過來,從隧道裏吹出來的,帶著一股潮濕的、發黴的味道。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這個數不會變。”

慕臣棄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因為那個女人說的。她說‘這是定好的’。定好的意思,就是不會變。”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往門前的方向走。錦庭閱跟在他身後。

他們走了大概半個小時,慕臣棄停下來。

“你回去吧。”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回哪兒。”

“門前。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錦庭閱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別太久。”

他走了。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路的盡頭。他轉過身,看著另一個方向。那裏是廢土區,灰撲撲的地面,灰撲撲的天空,什麽都看不見。

他往那個方向走。走了很遠,走到看不見門前,也看不見核心區的地方。四周什麽都沒有,只有灰土和風。他站在那裏,站著。

他想起媽。不是碑上的那個字,是那個人。那張他已經記不太清的臉,那雙手,那個聲音。她走出去的那個晚上,走的就是這樣的路。灰撲撲的,什麽都看不見,只有風。她走了三百米,死在雪地裏。他找了三天,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硬了。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太陽從頭頂往西邊落,把那些灰土照成暗紅色。然後他轉過身,往門前的方向走。

他走了兩個小時才到。天已經黑了,那些火堆亮著,把那些棚子照成橙紅色。錦庭閱坐在門口,手裏拿著那把刀,刀出鞘了,橫放在膝蓋上。他看見慕臣棄,把刀插回鞘裏,站起來。

“你去哪兒了。”

“走了走。”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衣服,看著他的鞋。鞋上全是灰,褲腿上也全是灰。

“走到廢土區了。”

“走了一段。”

錦庭閱沒說話。他推開那扇門,走進去。慕臣棄跟進去。

他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聽不清唱什麽,只有調子,很慢,很低。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我小時候以為你會來找我。”

慕臣棄沒說話。

“那天早上,廢料掉下來,我躲開了。我躺在雪裏,看著你走遠。我以為你會回頭。但你一直走,沒有回頭。”

他頓了頓。

“我等了很久。等到雪快把我埋起來。等到我終於相信,你不會回來了。”

慕臣棄聽著他的聲音,聽著那些話。二十年前的事,他說得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回頭了。”慕臣棄說。

錦庭閱沒說話。

“我找了三天。在每一個雪坑裏翻,在每一個廢墟裏喊。後來我在一個雪坑裏看見一個人,穿著和你一樣的衣服,躺在那裏,臉上蓋著雪。”

他頓了頓。

“我以為那是你。”

房間裏很安靜。外面的歌聲停了,只有風的聲音,從棚子的縫隙裏鉆進來,涼颼颼的。

“那個人不是我。”錦庭閱說。

“我知道。現在知道了。”

他們躺在那裏,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慕臣棄開口。

“你知道嗎,我今天往廢土區走,走了很遠。四周什麽都沒有,只有灰土和風。我想,媽走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什麽都沒有,只有風。”

他頓了頓。

“她一個人走的。”

錦庭閱沒說話。

“我一個人站在那裏,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也走出去,會不會找到她。會不會和她一起死在雪地裏。會不會——”

“不會。”錦庭閱打斷他。

慕臣棄沒說話。

“你不會找到她。”錦庭閱說,“雪太大了,什麽都看不見。你走出去,只會和她一樣,死在雪地裏。沒有人找你,沒有人埋你。”

他頓了頓。

“你會變成路上的一個死人。沒有名字,沒有碑。”

慕臣棄沒說話。他躺在那裏,看著黑漆漆的屋頂。那些鐵皮在風裏響,哢嗒哢嗒的,像有什麽東西在上面走。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我今天坐在門口等你,想了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你沒有回來,我會去找你。”

慕臣棄沒說話。

“和二十年前不一樣。”錦庭閱說,“二十年前,我等了,等了很久,等到雪快把我埋起來。然後我走了。”

他頓了頓。

“今天我不會走。我會去找你。一直找到為止。”

慕臣棄聽著那些話。外面風大了,把那些鐵皮吹得嘩嘩響。他沒有說話。他只是躺在那裏,聽著那些聲音,聽著旁邊那個人的呼吸。

“睡吧。”他說。

錦庭閱沒說話。

過了很久,呼吸聲變得均勻了。慕臣棄還醒著。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屋頂。風還在吹,鐵皮還在響。他想起那條路,那些灰土,那些什麽都沒有的地方。他一個人站在那裏,站著。然後他回來了。走了兩個小時,走回這裏。走回這間棚子,這扇門,這個人。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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